有人推着装满货物的木车从路人的身旁挤过，轮子在石板上碾出刺耳的声音。

人来人往，没有半点秩序可言。

这里就是平民区的街道。

两侧的店铺紧挨着，木质的招牌在风里晃动。

空气里混着烤肉的香料味，还有奇怪的灰尘气息，一股脑往鼻子里钻。

甚至有人蹲在路边跟商贩讨价还价。

这里的景色，和几十里外的王宫完全不一样。

和学院那种安静到让人发闷的地方也不同。

完全没有规矩，也没有人刻意压低声音。

哪里都是乱糟糟的。

可是

——很热闹。

鲁恩王城十分辽阔，各个区域之间往往相隔数十里。

而且像她们这样身份尊贵的女性，也不可能来到这样复杂的区域。

会感到惊讶，再正常不过。

维罗妮卡站在人群里，脸上覆着一层轻薄的面纱。

她穿着的裙子颜色灰扑扑的，放在人群里并不显眼。

可她臃肿的体型还是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她自己也察觉到了。

一开始，她的步子放得很慢，手指还不自觉地拢着裙摆，像是生怕被人群挤到。

但没过多久，她的注意力便被周围的景象牵走了。

“这个是什么？”

她忽然停在一个摊位前，低头看着木架上摆放的一小块金属。

摊主立马推销起自己的商品。

“这是便携式的火石，小姐，一擦就能点火，外出用很方便。”

身后的两位女仆也凑近了些，看向那块小巧的火石。

两人同样戴着面纱，只露出打量的眼睛。

她们自然知道火石的存在。

毕竟公主殿下的饮食，一直由她们负责。

只是——也仅止于“知道”而已。

她们不需要亲手生过火。

无论是在王庭，还是学院安排的宅邸中，都有专门的魔法装置提供火源。

那是一颗雕刻着复杂阵纹的红色玛瑙，内部蕴含着充沛的火元素，能稳定释放充足的温度。

——来自维斯特联邦的高等工艺。

这个位于群山之间的国家，以丰富的矿藏与精湛的锻造技术闻名大陆。

担心维罗妮卡会想直接买下来，哈维提醒道：“这种是给旅行用，殿，小姐……我们估计用不上。”

“小少爷说得，有道理。”

摊主多看了他一眼，随即笑着点了点头，“看起来您对旅行感兴趣？”

本来只是想替公主殿下解答的哈维微微一愣。

旅行吗？

他的脸上带着点不太自然的敷衍。

“算是吧。”

维罗妮卡很快就没了兴趣，朝着别的摊位走去。

“这个呢？”

这次是一个装着淡蓝色液体的小瓶。

哈维看向摊位后面的店铺，迟疑地说道：“应该是低阶恢复药剂，能缓解疲劳的那种。”

毕竟在摊位的背后，店门刻着药剂行会的徽记。

维罗妮卡“哦”了一声，却依旧没有说要买。

遇到没有见过的东西，她每次都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那些摆在摊位上的商品，大多算不上精致，甚至有些粗糙。

对她来说，却意外地——有趣。

和宫廷里那些精心准备的器物完全不同。

就在这样的体验中，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刚才在马车里的烦躁情绪已经散了不少。

在这里，没有人会在意她是谁。

“这，这个……嗯？”

她下意识伸手去扯人，却抓了个空。

维罗妮卡微微一愣，回过头来。

只看见两名女仆带着点尴尬的笑容。

却不见那个一直跟在身边、几乎有问必答的“百科全书”。

“他人呢？”她不满道。

两个女仆立马指了指旁边。

维罗妮卡看了过去，正好看见哈维站在不远处，看着一个卖工具的小摊。

表情十分的专注。

维罗妮卡不满地走了过去，“你怎么不跟上我？”

“啊，不好意思。”

哈维回过神，尴尬地解释道，“抱歉，殿……抱歉小姐，我只是在好奇这个工具怎么使用。”

维罗妮卡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摊位上那个造型奇怪的工具。

“你不知道这个是什么？”她意外道。

刚才她就发现了。

这家伙的反应跟她差不多，很多东西都是第一次。

说话间，维罗妮卡已经跟着他挤到摊位前。

人有点多，她下意识把裙摆往里拢了拢，给旁边让出一点位置。

这个动作她已经很熟练了。

在人群里，以她的体型不收一点，很容易挡到别人。

——虽然她其实并不喜欢这样。

摊主是个身形魁梧的大叔，听见两人的对话，豪迈地大笑了起来。

“哪来的少爷小姐，居然看上我这玩意儿？”

他随手拎起一把铁镐，在手里掂了掂。

“这是我自己打的小铁镐，不占地方又结实，用来收集矿石最好不过。”

他得意地展示完，又看了两人一眼，忍不住摇了摇头。

明显是觉得他们只是图新鲜，不可能真的买。

哈维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这个。”

他的语气有点恍然。

铁镐他在书上有见过，没想到实物和图示差得这么多。

“你不经常出门吗？”身旁的维罗妮卡不满道。

她不太喜欢这个摊主的语气，像是看不起人似的。

谁又能什么都知道。

不认识怎么了，至于这么得意吗？

哈维抬看了她一眼，疑惑道：“没有啊，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街上。”

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丝毫的遮掩或者不好意思。

维罗妮卡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

“你！——”

她极为不满地恼道，“那你刚才还敢说必须要带上你？！”

“你跟我的女仆，不是一样的吗？”

哈维尴尬地笑了笑。

见维罗妮卡脸色愈发难看。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人流，又看向维罗妮卡，然后才开口道：“我确实没来过，但我知道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呀。”

而且贵族出身的女仆小姐这么诚恳地拜托他，还拿莱维娅作“威胁”

他不想来也不行啊。

刚才出门前他都这么提醒这位公主殿下了，可这人完全不领情，非要出来，他能怎么办。

见维罗妮卡露出怀疑的神情，哈维抬手指向前面那条看起来更热闹的街口。

那是刚才几人绕过的地方。

“看，那边就是这样的，人流太多了，基本上没有人走，再往后……”

看那些人的穿着，估计就是王城的贫民窟了。

哈维没有说出自己心里的猜测，而是和维罗妮卡远离了那边。

“那种地方殿下你绝对不能靠近，很多心怀不轨的人就乐意聚集在那种地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压低。

却让人莫名听得清楚。

维罗妮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本来是想反驳的。

可话到了嘴边，却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

但就是觉得，这个人不是在胡说。

维罗妮卡有点不爽。

明明想挑他的错，可偏偏没挑到。

“说得倒像那么回事。”

她扬起下巴哼了一声，继续跟着哈维朝前走去。

她不想承认。

但也选择相信他。

——

“接下来该往哪边走？”

整条街道逛得差不多了，两个人都是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

连两名女仆都有些惊讶。

殿下就算了，为什么这位男佣都能这么有精神。

不仅陪着殿下逛完了整条街，还能为她解答各种问题，分析情况，不管神情还是态度都没有丝毫的敷衍。

真是，作为男伴未免也太优秀了吧。

哈维看了看四周，几人走走停停，已经又被他带着绕回了回北区了。

这个时候理智地提议回学院肯定是最好的选择。

他只是略作思索，迟疑地提议道。

“不知道，殿下对图书馆感不感兴趣？”

然后。

哈维就看见一对发亮的小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