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空旷而肃穆。青玉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四壁镶嵌着描绘着剑修开山、悟道、降魔等场景的浮雕,线条古朴苍劲,每一笔都蕴含着若有若无的剑意。

殿顶镶嵌着明珠,散发出柔和的清辉,照亮了殿中央几排沉默的蒲团,以及更深处一座隐隐与整座大殿乃至整座山峰气脉相连的青玉莲台。

这里便是隐剑峰的无尘剑殿,平日是峰内高阶弟子与长老静修论剑之所,此刻却空无一人,显然已被提前清场。

殿门虽然紧闭,但王亦安敏锐的灵觉能感觉到,殿外至少有数道强大沉稳的气息若隐若现,如同最忠诚的卫士,将这座大殿拱卫得水泄不通。那是天衍宗的暗剑卫,专司守卫宗门重地。

“此处绝对安全,除了不周剑尊与少数几位绝对可靠的长老,无人知晓我们已经通过古道抵达。” 月华仙子松了口气,转身对宁姜姜师徒道,“叶师弟的闭关疗伤之所就在此殿后方山腹中的凝剑洞天。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过去?”

宁姜姜却摇了摇头,目光在大殿中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那座青玉莲台上,若有所思。

“不急。” 她缓声道,“月华,叶淮深目前的状况,除了道基损伤、灵力枯竭、旧伤反复外,可还有别的异常?比如神魂波动不稳?或者,心魔迹象?”

月华仙子一怔,随即神色变得有些复杂,迟疑片刻,低声道:“前辈明察。叶师弟的伤势,最棘手之处,确实在于神魂与道基的关联处出现了裂隙,导致他无法有效调用元婴之力温养修复道基,反而灵力时有暴走,冲击神魂。至于心魔……”

她叹了口气:“强行破关失败的反噬,以及数百年来因道途断绝而产生的执念、不甘、自我怀疑……这些负面情绪交织,说没有心魔滋扰,是不可能的。只是叶师弟心志坚毅,强行压制,未曾真正爆发,却也成了他伤势难以好转的枷锁。”

宁姜姜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这和她之前的推测基本吻合。叶淮深的伤,是肉身、灵力、神魂、道心全方位的崩坏与纠缠,寻常丹药或单一的治疗手段,根本无从下手。强行剑意灌体,无异于在已经千疮百孔的破船上再凿几个洞,只会加速沉没。

“我需要先看看他。” 宁姜姜道,“但在此之前,月华,我需要你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前辈请讲。” 月华仙子立刻肃容道。

“第一,取三滴无根净水,要取自星陨之后、未沾地气的天外玄冰所化。第二,寻一块至少三百年份的养魂木芯材,巴掌大小即可。第三,我要借用你们天衍宗洗剑池最深处、剑意沉淀最厚重的那一小汪池水,一瓮即可。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件……” 宁姜姜顿了顿,看向月华,“我需要你,或者不周剑尊,亲自去一趟你们天衍宗的‘藏经阁’最顶层,不是取典籍,而是取一缕开宗剑意的余韵。”

“开宗剑意余韵?!” 月华仙子脸色骤变,失声低呼。

开宗剑意,乃是天衍宗创派祖师证道之时,于宗门祖地留下的一道永恒剑意烙印,是宗门气运与剑道传承的源头象征,神圣无比,等闲弟子都不知晓此物存在,更遑论接触,遑论取用一缕余韵!这要求,实在太过惊人!

“前辈,这……” 月华仙子面露难色,“开宗剑意乃宗门根本,非宗主与太上长老会共同决议,绝不可轻动。即便只是一缕余韵,也……”

“我知道这要求过分。” 宁姜姜打断她,“但若想真正治好叶淮深,修补他道基与神魂的裂隙,重续其剑道前路,非此物不可。它代表着天衍宗最正统、最本源、也最包容的剑道‘根’。以它为引,方能抚平他体内因强行破婴、道统冲突而产生的‘乱’,重新接续他断裂的‘根’。”

她看着月华仙子:“你可以将此话原封不动转告不周剑尊,还有你们天衍宗能做主的人。告诉他们,我宁姜姜以道心立誓,取此一缕余韵,只为救人,绝无他用,更不会损及天衍宗根本。救的是你们天衍宗曾经最出色的天骄,未来可能的顶梁柱。这笔交易,你们不亏。”

月华仙子沉默良久,最终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我会立刻将前辈的要求和原话,传达给首座和宗主。前三样东西,我现在就可以安排人去取。请前辈与王道友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对着宁姜姜深深一礼,转身快步走向大殿侧方一道不起眼的小门,身影迅速消失。

殿内只剩下宁姜姜与王亦安师徒二人。

“师父,” 王亦安这才有机会开口,带着疑惑,“那开宗剑意余韵,真的如此重要?”

“重要,也不重要。” 宁姜姜走到青玉莲台边,伸手抚摸着冰凉光滑的台面,淡淡道,“重要的是它所代表的正统与源头意义。叶淮深当年走的,是堂皇正大、勇猛精进的天衍宗正统剑道。他的道基损伤,本质是这种正道在绝境中强行突破时产生的自我撕裂与否定。用他们自家最源头的剑意去抚平、引导、重续,是最对症的法子。外来的力量,再精妙,也难免有隔阂。”

“那不重要是指……”

“不重要是指,它只是一味药引。” 宁姜姜看向王亦安,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真正的‘药’,在于如何运用我的道韵,结合无根净水的纯净、养魂木的温养、洗剑池沉淀的万剑之意,去调和、修补、重塑。开宗剑意余韵是桥,是路标,指引方向,稳定根基。而真正填平沟壑、修复断路的,是我们后续的工作。”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感慨:“这也是为什么天衍宗自己治不好他。他们不缺开宗剑意,也不缺高阶丹药和疗伤圣手。但他们缺的,是跳出天衍宗剑道框架且能与叶淮深本源力量相契合的调和之力与重塑之法。这恰好,是我这个外人,又恰好对他功法气息有所了解的炼虚道尊,能具备的。”

王亦安恍然,心中对师父的谋划与能力更是钦佩。这不仅需要高深的修为,更需要对人、对道、对伤势本质的深刻洞察与创造性思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月华仙子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沉凝、目不斜视的隐剑峰执事弟子。两名弟子手中各自捧着两个玉盒和一个玉瓮,恭敬地放在宁姜姜面前的蒲团旁。

“前辈,无根净水、三百年养魂木芯、洗剑池底剑意沉淀之水,都已取到。” 月华仙子禀报道,“关于开宗剑意余韵之事,首座已亲自去面见宗主与太上长老会陈情,尚未有回音。首座让晚辈转告前辈,请稍安勿躁,他会尽力促成。”

宁姜姜点点头,对那两名执事弟子道:“东西放下,你们可以退下了。”

两名弟子躬身行礼,悄然退去。

宁姜姜打开玉盒。第一个玉盒中,是三滴悬浮在特制寒玉凹槽中的透明水珠,散发着至纯至净的寒意。第二个玉盒中,则是一块巴掌大小散发着令人心神安宁气息的淡黄色木块。打开玉瓮,一股混杂了万千剑意却奇妙地归于平和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瓮中是一汪仿佛有无数细碎剑光在其中缓慢沉浮的池水。

“都是好东西。” 宁姜姜检查完毕,满意地点点头。天衍宗为了叶淮深,确实舍得下本钱。

她将三样东西收起,对月华仙子道:“带路吧,去凝剑洞天。我们先看看叶淮深的具体情况。至于开宗剑意余韵,我相信不周剑尊会带来好消息的。”

月华仙子不再多言,引着二人走向大殿深处。在青玉莲台后方,她以特定的手法在墙壁上连点数下,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后方一条斜向下延伸的甬道。

甬道并不长,尽头是一扇刻满复杂剑纹的青铜大门。

月华仙子取出令牌,按在门上一个凹槽处。青铜大门缓缓向内开启,一股蕴含着衰败与痛苦气息的剑意,混合着浓重的药味,从门内涌出。

门后,是一个方圆数十丈的天然洞窟,被改造成了闭关静室。洞顶垂下钟乳石,地面平整,中央是一个不断冒出氤氲白气的寒玉池,池边散落着蒲团、丹炉、以及许多空了的药瓶。洞窟四壁,插着数十柄形制各异的长剑,剑身黯淡,仿佛也染上了主人的颓败。

而在寒玉池中,盘膝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面容。露出的脸颊消瘦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双眼紧闭,眉头紧锁,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周身气息极其微弱且紊乱,时而如同风中残烛几欲熄灭,时而又不受控制地爆发出几缕凌厉却散乱的剑气,在寒玉池水中切割出细密的涟漪,又迅速湮灭。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丹田位置透出一片不祥的灰暗之色,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不断腐蚀崩解。那是道基受损,本源流逝的显化。

这就是叶淮深。

曾经惊才绝艳,二十岁金丹、二十五岁绝境破婴、被誉为天衍宗千年以来最耀眼天才的叶淮深。

如今,却如同枯萎的树木,被困在这冰冷的池水中,苟延残喘,道途断绝。

看到这一幕,月华仙子眼中闪过痛楚,别开了脸。

王亦安也是心中震撼。他无法想象,一个人,尤其是一个曾经站在巅峰的天骄,沦落到如此境地,会是何等痛苦与绝望。这比单纯的死亡,或许更加煎熬。

宁姜姜静静地看着池中的叶淮深,看了很久。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异常复杂。有追忆,有叹息,但更多的,是一种医者面对棘手伤患时的冷静与专注。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

“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一些。”

“不过,” 她向前走去,月白的裙摆拂过冰冷的地面,“既然我来了,总得试试。”

她走到寒玉池边,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搭在了叶淮微微颤抖的手腕上。

一缕极其温和的神识,悄无声息地探入叶淮深体内。

探查,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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