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青丘的阳光从枫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铺在草地上。风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是偶尔把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又放下。糊糊蹲在木屋门口的石头上,舔着爪子,舔完左爪舔右爪,舔完右爪又舔左爪,反反复复的,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苏怜音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她看到糊糊蹲在石头上,尾巴一晃一晃的,忽然心血来潮,把茶碗放在窗台上,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她蹲下来,双手张开,对着糊糊:“嗷呜——”

糊糊的爪子停在半空中,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它看着苏怜音,看了两秒,然后弓起背,毛炸起来,尾巴绷得像一根棍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喵呜——”不是平时那种软乎乎的喵,是那种“你再过来我咬你”的喵。

苏怜音又往前凑了凑:“嗷呜——”

糊糊不退,也不进。它就那么弓着背,炸着毛,尾巴绷直,死死盯着她。一人一猫,对峙着。风从她们中间吹过去,卷起一片枫叶,飘飘悠悠地落在糊糊的头上。糊糊没动,苏怜音也没动。

灶台边,殷无归在洗碗。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苏怜音蹲在地上,双手张开,对着糊糊“嗷呜”。糊糊弓着背“喵呜”。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嘴角翘了一下。

姜小楼抱着柴刀从屋里跑出来,看到苏怜音和糊糊对峙,歪着头,喉间发出一声细细的剑鸣,像是在问“你们在干什么”。柴刀也嗡嗡了一声,像是在说“不知道”。霜河剑插在木屋门口的土里,剑穗上的红白狐毛轻轻晃着,它没有动,但它好像在“看”。

对峙持续了很久。苏怜音蹲得腿都麻了,糊糊弓得背也酸了。但谁都不肯先动。

终于,糊糊动了。它猛地往前一窜,撞进苏怜音怀里,用脑袋蹭了一下她的下巴,然后飞快地跳开,跑出去几步,回头看她,尾巴竖得高高的,晃了晃,像是在说“来追我啊”。

苏怜音愣住。她低头看着自己被糊糊蹭过的衣襟,又抬头看着糊糊竖着尾巴、颠颠地往前跑的样子。她站起来,追。糊糊跑得不快,但每次她快追上的时候,它就猛地加速,跑出去一截,然后停下来等她。苏怜音追了几步,又追了几步,跑得气喘吁吁,糊糊还是不远不近地在她前面,尾巴一晃一晃的,像是在嘲笑她。

苏怜音停下来,叉着腰,瞪着糊糊。“你欺负我两条腿跑得慢是吧?”

糊糊歪着头看她,喵了一声,像是在说“是啊”。

苏怜音深吸一口气。金光一闪。火红色的衣裙消失了,乌黑的长发消失了,白皙的手指消失了。一只火红色的狐狸蹲在草地上,九条尾巴在身后摊开,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糊糊。她不再追了。她扑上去。

糊糊没料到她变狐狸,被扑了个正着。苏怜音的爪子按在糊糊身上,糊糊从她爪子底下钻出来,咬住她的一条尾巴。苏怜音用另一条尾巴把糊糊卷起来,糊糊挣扎着钻出来,扑到她背上。两只毛茸茸的东西在草地上滚来滚去,草屑飞得到处都是。枫叶被她们卷起来,飘飘悠悠地落。糊糊咬她的耳朵,她用爪子拍糊糊的头。不疼,就是玩。

殷无归洗完碗,擦了擦手,从灶台边绕过来。他看到草地上两只毛茸茸的东西滚成一团,一只火红色,一只橘色。他蹲下来,看着她们。糊糊被苏怜音的尾巴缠住了,挣扎不出来,发出委屈的喵呜声。苏怜音松开尾巴,糊糊趁机扑到她脸上。两只又滚成一团。

殷无归蹲在旁边,手撑着下巴,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一刻钟之内变不回人。”

言出法随。金光一闪,很淡,快得像错觉。苏怜音僵住了。她试着变回人形——金光闪了一下,灭了。又闪了一下,灭了。变不回去。她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殷无归,像是在问“你干什么”。殷无归没有解释。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她没有躲。

他摸她的耳朵。她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变成飞机耳。他摸她的下巴。她抬起头,露出下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不是糊糊那种呼噜,是更轻的、更细的,像风吹过松针。他摸她的背。她的身体从僵硬慢慢变得柔软,尾巴不晃了,眼睛眯起来了。他摸她的肚皮。她翻过身,四只爪子悬在半空,尾巴摊了一地。

她没有羞耻,没有挣扎。她只是闭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石头被晒得温热,贴着她的背,舒服得她不想动。她不想做青丘公主,不想做末代遗孤,不想找族人,不想报仇。她只想在这里,晒着太阳,被人摸着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殷无归的手从她的肚皮移到她的左前爪。他摸到了她的爪子,小小的,毛茸茸的,指甲缩在肉垫里。他想起前几天的事——她左手断了两根手指。他记得她缠着布条,藏在袖子里,以为他没看到。他看到了,只是没有问。他低下头,看着她的左前爪。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爪子。很轻,怕弄疼她。她动了动,没有醒。

殷无归闭上眼睛。他在心里说:你的手完好如初。不是喊出来的,是说给魔种听的。他丹田深处那枚安安静静的魔种轻轻颤了一下,一丝极淡的金色微光从他的指尖溢出,顺着她的爪子蔓延上去,很淡,很轻,像一滴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瞬间就消失了。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他不知道魔种的力量能不能修复断指。他不知道她醒来之后,手会不会好。他只知道,他不想看到她藏在袖子里的手。他不想看到她缠着的布条。他不想看到她忍着疼,还要笑着说“没事”。他松开手,继续摸着她的肚皮。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她只是闭着眼睛,咕噜咕噜。

糊糊从草地上爬起来,抖了抖毛,蹲在旁边,歪着头看着苏怜音翻肚皮的样子,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你学我”。苏怜音没有理它,继续咕噜咕噜。

姜小楼抱着柴刀走过来,蹲在殷无归旁边,看着狐狸翻肚皮,歪着头,喉间发出一声细细的剑鸣,像是在问“姐姐怎么了”。殷无归说:“她在晒太阳。”姜小楼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狐狸,又发出一声剑鸣,像是在说“我也想晒太阳”。他在草地上坐下来,把柴刀放在膝盖上,仰着头看着天。柴刀的刀穗垂下来,深青色的绦带在风里轻轻晃着。霜河剑从木屋门口飞过来,悬在姜小楼身边,剑穗上的红白狐毛轻轻晃着。它没有落地,只是悬在那里,像是在陪他们。

苏怜音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她的呼噜声从喉咙里漫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和糊糊的呼噜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狐狸哪个是猫。殷无归把手从她肚皮上收回来,她没有醒。他蹲在旁边,看着远处的山。灶台上的粥还在温着,隔壁房间的门关着,丹炉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忽明忽暗的。她在炼丹。她已经好几天没出来了。饭菜放门口,空碗放门口,他们几乎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她炼得怎么样了,只知道丹炉还在亮,她还在。

太阳偏西了,暮色从山脚漫上来。苏怜音醒了。她睁开眼,看到殷无归还蹲在旁边,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山。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想起了刚才的事。她变回人形,蹲在草地上,脸红得像要烧起来,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你刚才……”

“你学猫咕噜咕噜了。”殷无归说。

“你才咕噜咕噜!”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糊糊蹲在旁边,歪着头看着他们,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你们能不能别学我”。

苏怜音从膝盖里抬起头,瞪了糊糊一眼。“看什么看。”糊糊不理她,跳上殷无归的膝盖,蜷成一团,发出暖烘烘的呼噜声。殷无归笑着站起身,把糊糊抱在怀里,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红薯在灶台上,给你留了一个。”他走了。苏怜音蹲在草地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傻子。”糊糊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对着她“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你才是傻子”。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裙,把尾巴藏好,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耳朵尖还是红的,她摸了摸,烫的。她深吸一口气,走回木屋。灶台上放着一个红薯,用油纸包着,还热着。她拿起来,咬了一口。甜的。她靠在灶台边,慢慢吃着。糊糊从殷无归怀里跳下来,跑到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她掰了一小块,递到糊糊嘴边。糊糊小口小口地啃着,吃得胡子都沾上了薯泥。

她低头看着糊糊,忽然愣住了。她抬起左手。五根手指,完好如初。没有布条,没有断指,没有结痂。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她明明断了。她记得血从断口涌出来,疼得她浑身发抖。她记得她用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藏在袖子里,不敢让任何人看到。可现在,手指好好的。像从来没有断过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殷无归的背影。他蹲在灶台边,正在往炉膛里添柴,侧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他不知道她在看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攥了攥拳,又松开。手指灵活自如,没有半分滞涩。她的眼眶热了一下,没有哭。她把左手缩回袖子里,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她躺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到下巴。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举在眼前,借着月光,一根一根地看。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都在。她把手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她只知道,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他只是做了。

隔壁房间,凌雪衣坐在丹炉前。第二十三炉。药液在炉底翻滚,颜色从透明变淡黄,从淡黄变琥珀,从琥珀变淡金。她盯着炉中的变化,不敢眨眼睛。她的手在发抖,灵力在经脉里流转,一丝一丝注入炉身。她没有停。她已经好几天没睡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她不会停。小楼等不了。她必须炼成。炉中的药液越来越亮,淡金色的光从炉底漫上来,把整间屋子都染成了暖金色。她屏住呼吸,将最后一丝灵力注入炉身。药液稳住了。淡金色,没有变黑,没有炸炉。她看着那一点淡金色在炉底缓缓凝聚,慢慢收拢,变成一滴。她成功了?

她取出玉瓶,小心翼翼地将那滴药液收入瓶中。一滴。只有一滴。她看着瓶中的淡金色液体,看了很久。然后她将玉瓶收进储物戒,重新点燃铜炉。一滴不够。小楼需要更多。她没有出去,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是把药材按顺序摆好,重新开始。

青丘的夜,很深。月亮升到了中天,又圆又亮。灶膛里的余火已经灭了,粥凉了,灯还亮着。隔壁房间的丹炉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忽明忽暗的。殷无归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没有去敲。他知道她不会出来。他把灶台上的粥盛了一碗,温在余火里,等她。

苏怜音已经睡了。她梦到青丘,梦到漫山遍野的野花,梦到母亲在厨房里做碧玉酥,甜香飘满了整个山头。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喊了一声“娘”。母亲回过头,笑着对她说:“回来啦?饿不饿?”她哭了,又笑了,说“饿”。然后她醒了。窗外的月亮很亮,隔壁房间的丹炉火光还在亮。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只是躺着,听着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极轻的灵力波动,听着灶台边殷无归偶尔起身添柴的脚步声,听着糊糊在草垫上翻身时发出的细细的喵呜声。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出去。族人还在等。她不能停。

她又抬起左手,在月光下看了一遍。五根手指,都在。她把拳头攥紧,又松开。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很快又凉了。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隔壁房间的丹炉还在亮。灶台边的粥还在温。他在等。她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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