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翼第一次见到沈砚时,是在昆仑墟的断云崖。
那天她刚偷了看守仙草的仙童的桂花糕,正蹲在崖边啃得欢,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回头时,就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摔在青石板上,玄色的锦袍被划得破烂,露出的皮肤上布满狰狞的伤口,却依旧挡不住那眉眼间的清隽。
“喂,你还活着吗?”小翼用桂花糕的油纸戳了戳他的脸,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就被一股灼热的力量弹开。她愣了愣,随即眼睛亮起来——这是个修仙者,而且修为不低。
作为昆仑墟里最没出息的灵鸟,小翼修了五百年,还没学会化形,只能维持着巴掌大的青灰色鸟身,唯一的本事就是偷东西。她早就想找个厉害的靠山,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就很合适。
于是小翼叼来止血的草药,又偷了仙医的疗伤丹药,一股脑地塞进沈砚嘴里。沈砚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时,就看见一只青灰色的小鸟蹲在他胸口,正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是你救了我?”沈砚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温和。
小翼用力点头,扑棱着翅膀飞到他手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她能感觉到,沈砚的掌心很暖,不像其他修仙者那样冷冰冰的。
沈砚笑了,指尖轻轻抚摸着她的羽毛:“以后就叫你小翼吧。”
小翼歪着脑袋,觉得这个名字比仙童们骂她的“贼鸟”好听多了,于是欢快地叫了一声,算是应下。
沈砚在断云崖养伤,小翼就天天陪着他。他会给她讲人间的故事,讲江南的烟雨,讲长安的花灯,讲他下山历练时遇到的奇人异事。小翼听得入迷,常常蹲在他肩头,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等伤好了,我带你去人间看看。”沈砚摸着她的羽毛,眼神温柔。
小翼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她用力点头,翅膀扑棱得更欢了。她开始偷偷修炼,希望能早点化形,这样就能和沈砚一起,堂堂正正地走在人间的大街上。
可沈砚的伤好得很慢,而且他总是在深夜咳嗽,每次咳嗽,都会有血丝从嘴角溢出。小翼偷偷去问仙医,仙医却叹了口气,说沈砚是被仇家下了噬魂蛊,这蛊会慢慢吞噬他的修为和魂魄,除非找到千年冰莲,否则活不过半年。
小翼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知道千年冰莲长在昆仑墟的极寒之地,那里有雪豹看守,还有千年不化的寒冰,连高阶修仙者都不敢轻易靠近。但她还是去了。
她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羽毛上结了一层薄冰,却还是咬着牙往前飞。雪豹发现了她,张着血盆大口扑过来,她拼命躲闪,翅膀被抓伤,鲜血染红了雪地。可她没有退缩,她叼着千年冰莲,跌跌撞撞地飞回断云崖时,已经奄奄一息。
沈砚看着浑身是伤的小翼,又看着她嘴里叼着的千年冰莲,眼眶瞬间红了。他抱着小翼,声音哽咽:“傻丫头,你怎么这么傻?”
小翼在他怀里蹭了蹭,觉得一切都值得。沈砚服下千年冰莲,脸色果然好了很多,咳嗽也少了。他抱着小翼,站在断云崖边,看着远处的云海:“小翼,等我处理完仇家的事,就带你去人间,我们去西湖划船,去看长安的花灯,好不好?”
小翼用力点头,眼睛里满是期待。她以为他们会有很多时间,以为她能等到化形的那天,以为他们能像沈砚说的那样,在人间过着平凡又幸福的日子。
可命运总是喜欢开玩笑。沈砚的仇家找到了昆仑墟,是魔界的护法,他要抢沈砚手里的上古神器——镇魂珠。那是沈砚的师父临终前交给她的,能镇压魔界的邪祟。
“把镇魂珠交出来,饶你不死!”魔界护法的声音像惊雷,震得整个断云崖都在颤抖。
沈砚把小翼护在身后,玄色的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镇魂珠是正道之物,绝不能落入你们魔族之手!”
一场大战在所难免。沈砚的修为很高,可魔界护法的力量更强,而且他的噬魂蛊还没完全清除,打了没多久,就开始咳嗽,嘴角的血丝越来越多。
小翼在他身后急得团团转,她想帮忙,可她只是一只没化形的灵鸟,连最基本的法术都不会。她只能扑棱着翅膀,用身体去撞魔界护法,可她的力量太弱小了,根本伤不到他分毫,反而被他一掌拍飞,重重地摔在地上。
“小翼!”沈砚大喊一声,分心之下,被魔界护法一掌击中胸口,鲜血喷溅而出。
魔界护法趁机伸手去抢沈砚腰间的镇魂珠,沈砚却忽然笑了,他猛地将镇魂珠捏碎,一道耀眼的光芒瞬间爆发出来,将整个断云崖笼罩。
“你疯了!镇魂珠碎了,魔界的封印就会解除!”魔界护法的声音充满了惊恐。
“我就是要和你同归于尽!”沈砚的声音虚弱,却带着决绝,“小翼,对不起,我不能带你去人间了。”
光芒越来越盛,小翼看着沈砚的身影在光芒中一点点消散,她拼命地飞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光芒里,连一句告别都没能说出口。
镇魂珠碎了,魔界的封印松动,昆仑墟陷入一片混乱。小翼在断云崖上哭了三天三夜,眼泪落在青石板上,竟长出了一株不知名的小花。她知道,沈砚不会回来了,那个答应带她去人间看花灯的男人,永远地离开了她。
从那以后,小翼变了。她不再偷东西,也不再和仙童们打闹,每天只是蹲在断云崖上,望着云海发呆。她开始疯狂地修炼,不分昼夜,哪怕修炼得走火入魔,也不肯停下。
五百年后,小翼终于化形了。她变成了一个穿着青灰色衣裙的少女,眉眼间带着几分灵动,却也带着化不开的忧郁。她站在断云崖上,看着远处的云海,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玄色锦袍的男人,正笑着对她说:“小翼,等我带你去人间。”
小翼决定去人间,去沈砚说过的那些地方。她去了江南,看了烟雨朦胧的西湖,却没有人和她一起划船;她去了长安,看了热闹非凡的花灯,却没有人为她买一支糖葫芦;她去了沈砚说过的每一个地方,却始终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在人间游荡了一百年,见过无数悲欢离合,却始终忘不了沈砚。直到那天,她在洛阳的街头,看到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男人,正蹲在路边,给一个小女孩买糖葫芦。
那个男人的眉眼,和沈砚一模一样。
小翼的心跳瞬间停止,她快步走过去,声音颤抖:“沈砚?”
男人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姑娘,你认错人了吧?我叫顾言。”
小翼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沈砚的温和,只有陌生。她知道,他不是沈砚,只是一个长得很像他的陌生人。
顾言看着她哭,有些手足无措:“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小翼摇摇头,转身跑开。她跑到洛阳城外的荒山上,坐在一块青石板上,哭了很久。原来这世上真的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可他不是沈砚,他没有沈砚掌心的温度,没有沈砚温柔的笑容,没有沈砚说要带她去看人间的承诺。
就在她哭得昏天暗地时,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小翼,你还是这么爱哭。”
小翼猛地回头,就看见沈砚站在夕阳下,玄色的锦袍依旧,眉眼间的温和依旧,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沈砚?”小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没死?”
沈砚笑了,走到她身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镇魂珠碎了,我也魂飞魄散了,可我舍不得你,所以用最后一丝魂魄,附在了一个刚出世的婴儿身上。这一世,我叫顾言。”
小翼扑进他怀里,眼泪流得更凶了:“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我刚醒没多久,”沈砚抱着她,声音哽咽,“我记得你,记得昆仑墟,记得断云崖,记得我答应过要带你去人间看花灯。可我怕你认不出我,怕你已经忘了我。”
“我怎么会忘了你?”小翼紧紧抱着他,“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给我讲的故事,想你掌心的温度,想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夕阳下,他们紧紧相拥,仿佛要把错过的六百年都补回来。沈砚带她去看洛阳的花灯,给她买糖葫芦,陪她在西湖划船,就像他当年承诺的那样。小翼以为,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以为这一次,命运不会再捉弄他们。
可幸福总是短暂的。沈砚的魂魄本就残缺,附在顾言身上,已经是逆天而行。随着时间的推移,顾言的身体开始出现排斥反应,他常常会突然晕倒,醒来时,会忘记很多事情,包括小翼。
“小翼,你是谁?”一次醒来后,沈砚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陌生。
小翼的心像被撕裂一样疼,她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告诉他:“我是小翼,是你在昆仑墟救的灵鸟,是你答应要带她去人间看花灯的小翼。”
沈砚皱着眉头,努力回忆,可记忆像碎片一样,怎么也拼不起来。他看着小翼哭,心里莫名地疼,却不知道为什么。
小翼带着沈砚回到昆仑墟,找仙医帮忙。仙医叹了口气,说沈砚的魂魄太残缺,除非找到上古神器轮回镜,否则他会彻底忘记一切,变成一个真正的顾言,再也记不起沈砚的过往,记不起小翼。
轮回镜在魔界的禁地,那里有最厉害的魔将看守,还有无数的陷阱。可小翼还是去了。她一路杀到禁地,浑身是伤,却依旧没有退缩。当她拿到轮回镜时,魔界的大魔王出现了。
“小翼,你以为轮回镜能救他吗?”大魔王的声音充满了嘲讽,“沈砚当年碎了镇魂珠,坏了我的大事,我怎么可能让他活下来?”
小翼抱着轮回镜,挡在沈砚身前——沈砚不放心她,偷偷跟了过来,却被魔将打伤,昏迷不醒。“你要杀他,就先杀了我!”小翼的声音坚定,没有丝毫畏惧。
大魔王笑了,挥手间,一股强大的力量向她袭来。小翼没有躲闪,她抱着轮回镜,用身体护住沈砚。就在力量即将击中她时,轮回镜忽然发出耀眼的光芒,将她和沈砚笼罩。
“你以为轮回镜是用来救人的吗?”大魔王的声音越来越远,“它是用来轮回的!沈砚会忘记一切,你也会!你们会在轮回里,永远找不到彼此!”
光芒越来越盛,小翼看着沈砚的脸,眼泪流了下来。她想告诉他,她爱他,哪怕轮回百世,她也会找到他。可她什么也说不出口,意识渐渐模糊。
再次醒来时,小翼发现自己躺在昆仑墟的断云崖上,身边没有沈砚,只有一株不知名的小花,正开得鲜艳。她忘记了很多事情,只记得自己叫小翼,是一只灵鸟,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每天还是会蹲在断云崖上,望着云海发呆,偶尔会想起一个模糊的身影,一个温和的声音,却怎么也记不清他是谁。
而人间的洛阳城,一个叫顾言的男人,每天都会去城外的荒山上,坐在一块青石板上,望着远方发呆。他总觉得心里少了一块,好像在等一个人,一个他记不起名字的人。
昆仑墟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小翼蹲在崖边,看着雨滴落在小花上,忽然觉得眼眶一热。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起。
她张开翅膀,飞向云海,不知道要去哪里,只觉得心里有个声音在指引她,让她一直飞,一直飞,直到找到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人。
可她不知道,轮回镜的力量,让他们在每一世都擦肩而过。她是江南烟雨中撑伞的少女,他是擦肩而过的书生;她是长安花灯下卖花的姑娘,他是匆匆赶路的旅人;她是昆仑墟上修炼的灵鸟,他是下山历练的修仙者。
他们一次次相遇,一次次错过,一次次忘记,又一次次在心里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千年后,昆仑墟的断云崖上,一只青灰色的小鸟蹲在一块青石板上,正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一个穿玄色锦袍的男人。
男人蹲下来,轻轻抚摸着她的羽毛,笑着说:“你好,我叫沈砚。”
小鸟歪着脑袋,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又好像从未听过。它欢快地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到了男人的肩头。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美好。只是没人知道,这已经是他们的第一百次相遇,也没人知道,下一次相遇,他们又会忘记彼此,再次错过。
翼下的尘埃,落了又起,起了又落。他们的爱情,像昆仑墟的云海,永远在眼前,却永远触不到;像人间的烟雨,永远在身边,却永远抓不住。
这一世,他们又相遇了,可下一世呢?谁也不知道。或许他们会一直这样,在轮回里相遇,错过,忘记,再相遇,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