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大片刺目的暗红,如同泼洒在地狱画卷上的浓墨,在幽暗的林间肆意蔓延。

月祈娅的呼吸骤然一窒,胃部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即使在地下迷宫直面过魔物的死亡,但那与眼前这滩属于智慧生灵——极可能是人类的——未干血迹,带来的冲击却截然不同。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这微弱的痛楚驱散那令人作呕的眩晕感。

月祈娅瞬间意识到自己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敌人,更是自己也同样曾为人类的道德底线。

力量,这远超常人的力量,此刻却像沉重的枷锁,拷问着她的灵魂。

她可以轻易碾碎魔物,但跨越那条名为“同类相残”的底线?不,那深植于血脉中的人类道德感,如同无形的壁垒,将她牢牢禁锢在原地,不容许一丝一毫的越界。

“冷静……月祈娅,冷静!”她在心底无声地呐喊,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又不自觉地重新聚焦在那片暗红之上。

“也许……也许只是大型野兽?精灵之森不该有……”她拼命寻找着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压下喉咙深处涌上的酸涩,强忍着生理性的强烈不适,迈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靠近那片令人心悸的猩红。

血液尚未完全凝固,粘稠、温热的气息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地上凌乱的杂草被粗暴地压折、拖拽,指向森林深处更浓的黑暗。

留下这滩血泊的“东西”,很可能就在前方不远处。

她下意识地看向伊芙,经历过战场洗礼的血族少女,对这血腥场面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伊芙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那片暗红,眉头微蹙,似乎在飞速计算着什么。

“这滩血……应该不是人类留下的。”伊芙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月祈娅猛地抬头,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心脏狂跳的鼓点终于缓和了一丝:“诶?真的吗?”伊芙的断言,如同一剂强效的镇定剂,让她紧绷的神经得以片刻喘息。

伊芙蹲下身,指尖虚点着血泊边缘:“你看这范围,出血量保守估计超过两千毫升。人类失血一千毫升左右就会休克,根本不可能自己移动。”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那道拖痕上,语气愈发笃定:“再看这拖拽的痕迹,宽度和深度都远超人类体型……我推测,留下血迹的是某种大型动物,但是……”

她站起身,目光投向幽暗的前方,声音低沉下去:“但即便是大型动物,这样的失血量也足以致命或使其完全丧失行动力。它自己离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更倾向于是有人——或者别的什么——把它拖走了。”

她转向月祈娅,琥珀色的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小月,精灵巡逻队有在森林里打猎的习惯吗?或者,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大型的、危险的肉食性猛兽出没?”

月祈娅立刻摇头,心头的寒意再次加重:“没有,我来的时候专门问过,这附近都没有什么大型猛兽,巡逻队为了行动迅捷,带的都是压缩食物,绝不会在任务途中打猎。”她的话语斩钉截铁,却也无形中印证了那个最糟糕的猜测。

“也就是说,”伊芙的声音冷得像冰,“这痕迹,这血,极有可能是人类留下的……而且……他们很有可能就在前面。”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彼此眼中都映出了对方瞳孔深处那抹沉重的阴影。

人类……这个词语此刻在她们心中激起的,是截然不同的惊涛骇浪。

对月祈娅而言,是可能会背叛种族身份的恐慌与道德困境;而对经历过人类背叛的伊芙来说,则是刻骨铭心的痛楚与瞬间被点燃的怒火。

伊芙望向那片被浓密树冠吞噬了所有光线的黑暗,仿佛凝视着深渊巨口。

被自己的同族从背后刺穿的冰冷触感、被当作政治筹码交易的屈辱感,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小月,”她的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你回去求援,我留下探查。对方人数不明,我们两个贸然深入太危险。”

“不行!”月祈娅几乎是脱口而出,一把抓住伊芙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留你一个人?绝对不行!要走一起走!”

她无法想象伊芙独自面对未知的、可能充满敌意的人类,那份担忧,甚至压过了她自身对血腥和未知的恐惧。

伊芙却异常坚决地摇头,目光如炬地锁定那片黑暗:“一起回去,线索可能就断了!我必须去确认情况,抓住证据!”

她的决心源于复仇的火焰,也源于保护身后精灵女孩的责任感,这份固执让月祈娅感到一阵无力。

“那我和你一起去!”月祈娅不再犹豫,指尖魔力流转,一只闪烁着微光的魔法信鸽迅速成型,振翅消失在林间。

“我已经通知了母亲大人和巡逻队!她们很快会到!”她再次紧紧握住伊芙的手,掌心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温暖,“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群人!绝不!”

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月祈娅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人类”这个群体之间,似乎悄然划下了一道无形的、却异常深刻的界限。

伊芙微微一怔,掌心传来的温度与柔软,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她心底的冰冷与戾气。

她下意识地回握,力道轻柔却带着依赖:“嗯……好。谢谢你,小月。”这份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让她的心尖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月祈娅回以她一个安抚的甜美笑容,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悄然绽放的夜昙,纯净而耀眼。

伊芙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慌忙别开脸,小声嘟囔:“真是的……小月太犯规了啦……”

那被拒绝的心意带来的苦涩,似乎又被这无心的笑容搅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更深的悸动与无奈。

两人并肩踏入更深的黑暗,得益于血族的夜视天赋,伊芙的视线穿透了浓重的阴影,清晰无比。

她担忧地看向身旁的精灵少女:“小月,你看得清吗?小心脚下。”

月祈娅的声音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看不清呀,不过有伊芙牵着我,我一点都不怕摔倒呢。”

她甚至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

“呜!小月坏心眼!”伊芙的脸更红了,心底那点失落和懊恼被这亲昵的小动作瞬间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甜蜜的负担。

或许是终于意识到这样会拖慢速度,月祈娅解释道:“精灵是森林的宠儿,我能通过周围的植物感知环境。”

说着,她低声吟唱,一道柔和的微光笼罩双眼——夜视魔法生效,她自然地松开了手。

掌心骤然空落,伊芙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后悔涌上心头。

“刚才……明明可以一直牵着的……”

她懊恼地甩甩头,强行压下这不合时宜的念头:“算了,正事要紧!先找到那些潜入者!”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周围每一寸土地、每一片阴影。

两人循着血迹和植物传递的微弱信息,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空气中,除了泥土和腐殖质的味道,渐渐混入了一丝……诱人的香气?

“小月,你闻到了吗?烤肉的香味。”伊芙的嗅觉远比精灵敏锐。

“没有,但大树告诉我,前面有生命聚集的波动,像是……篝火和人声。”月祈娅的声音压得极低。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屏息凝神,将隐匿魔法的效果提升到极致,她们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向着香气和声音的源头潜行。

随着距离拉近,放肆的谈笑声、粗鲁的咀嚼声逐渐变得清晰。

她们拨开最后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借着前方跳跃的火光,看清了林间空地上的景象:两个穿着皮甲、满身匪气的男人围坐在篝火旁,正大快朵颐地撕扯着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动物。

从特征看,正是精灵之森特有的精灵羊。

“老大,你别说,这精灵之森的羊就是不一样!肉紧实,油水足,香得嘞!怪不得都说这儿遍地是宝!”一个有些瘦小的家伙啃着羊腿,满嘴流油地嚷嚷。

被他称作“老大”的刀疤脸男人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低喝道:“少废话!赶紧吃!吃完还有正事要干!”

就在这时,一个披着深色法袍的身影从他们身后的阴影里踱步而出,兜帽的阴影完全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们两个,动作快点,探查任务还没完成,别在这里磨蹭。”

这个声音响起的刹那——

伊芙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狠狠劈中!她原本紧握的手瞬间变得冰凉,指甲深深掐进了自己的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冲上头顶,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那个声音……

月祈娅立刻察觉到伊芙的剧烈反应,那瞬间爆发的冰冷与颤抖让她吓了一跳。

她迅速而轻柔地反握住伊芙冰凉的手,用气声急切地询问:“伊芙?!你怎么了?那个人……你认识?”

伊芙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慌乱而不安,死死钉在那个法袍身影上,仿佛要穿透那层阴影,看清那张熟悉的脸。

时间仿佛凝固了数秒,森林的喧嚣在她耳中化为一片死寂,终于,一个名字,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从她紧咬的牙关中艰难地挤了出来:

“……爱诺德……他……他就是那个国王……强塞给我的……联姻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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