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依然是橡木杯子酒馆。
莉莉安走进来时，脸色比昨天好了许多，虽然依旧带着苍白，但眼神重新变得清澈明亮。她身上那件法师袍也换洗过了，显得干净整洁，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比起之前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感。
“早，莉莉安！”罗伊依旧是活力十足，“今天气色好多了！”
“早。”莉莉安微笑着回应，目光扫过餐桌，看到李维和艾莉亚已经坐在那里。李维正在看一张暮色镇周边地图，艾莉亚则在整理她的圣水瓶子。
“早上好，队长，艾莉亚。”莉莉安打过招呼，在艾莉亚旁边的位置坐下。
“早，莉莉安。感觉完全恢复了吗？”艾莉亚关切地问。
“嗯，休息了一晚，好多了。”莉莉安点头，语气轻松了些，“魔力运转也正常了。”
李维从地图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那就好。”
早餐依旧是黑面包、煮豆子和煎蛋，不过今天多了一小碟本地特产的果酱，颜色暗红，看起来颇有点诱人。
罗伊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大勺抹在面包上，塞进嘴里，然后脸立刻皱成了一团：“呜哇！好酸！”
艾莉亚尝试性地抹了一点，也微微蹙眉：“是有点酸，不过很开胃。”
莉莉安看着那碟果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黑面包，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她似乎想起了那天那甜到发齁的馅饼，对“尝试新食物”这件事产生了心理阴影。
李维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拿起勺子，很自然地往自己面包上抹了一层果酱，然后平静地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吞咽，整个过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吃的只是普通食物。
“队长，你不觉得酸吗？”罗伊灌了一大口水，好奇地问。
“还好。”李维简短地回答，又看了一眼莉莉安，“可以试试，少量。”
莉莉安似乎受到了鼓励，或者说，是李维那平静的态度让她觉得这果酱或许没那么可怕。她小心地舀了很小一点，薄薄地涂在面包边缘，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酸，但带着浓郁的浆果香气，后味有隐约的回甘。比起单纯的酸涩，更多是一种清爽的刺激感。莉莉安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惊讶，随即眉眼舒展开来，又咬了一口。
“味道……很特别。”她评价道。
艾莉亚笑了：“看来莉莉安更能接受酸味呢。”
莉莉安没说话，只是小口吃着涂了果酱的面包，动作斯文。她注意到李维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早饭在还算轻松的氛围中结束。
之后，艾莉亚要去教堂帮忙处理一些简单的伤患，罗伊则被镇上的铁匠叫去，说是有批矿石需要力气大的人帮忙搬运，报酬是一顿免费午餐和几个银币。李维表示要去镇上的炼金工坊补充一些基础的解毒剂和净化粉尘。
“莉莉安，你呢？”艾莉亚问，“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教堂？那里很安静，适合休息看书。”
莉莉安想了想，摇摇头：“我想去镇上的公共图书馆看看，或许能找到一些关于碎石峡谷和古代符文的资料。”。
“也好。那我们傍晚酒馆见？”
“嗯。”
分头行动。李维走向镇子东边的炼金工坊，莉莉安则朝着镇中心的小广场走去，公共图书馆就在广场旁边。
李维在炼金工坊补充了物资，和那位话痨的老炼金师聊了几句关于吸灵陷阱可能的年代和构成，没有得到太多新信息。离开工坊后，他并没有立刻去别处，而是脚步一转，走向了镇中心广场。
他需要更多信息，更多观察。图书馆或许是个不错的场合。
暮色镇的公共图书馆是一座两层的石砌建筑，不大，但维护得不错，里面收藏的多是些地方志、农业手册、基础魔法入门、通用史以及一些冒险者捐赠的游记和杂记。此刻时间尚早，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镇民在翻阅书籍。
李维走进去，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架，很快就在靠窗的一个位置找到了莉莉安。
她坐在那里，面前摊开几本看起来年代久远的书籍，旁边还放着笔记用的羊皮纸和羽毛笔。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微微低头，专注地看着书页，手指轻轻划过上面的文字，长发从肩头滑落，侧脸安静而美好。
这一幕，美好得几乎像一幅画。
如果忽略她头顶那醒目的红紫色血条的话。
李维放轻脚步，走到她附近的书架，假装浏览书籍，目光却透过书架的缝隙观察着她。
莉莉安看得很专注，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快速在羊皮纸上记录着什么。她翻阅的书籍涉及古代魔法符文简史、洛兰特地区古代部族考、以及一些关于能量场异常现象的记录。
看起来，她确实在研究碎石峡谷和吸灵陷阱相关的内容。是真心研究，还是为了强化“博学法师”人设的表演？
李维注意到，莉莉安看了一会儿书后，轻轻揉了揉额角，似乎有些疲惫。她端起旁边桌上图书馆提供的免费薄荷茶，喝了一小口，然后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了一个小油纸包。
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块烤得金黄、形状不那么规则的小饼干，看起来像是镇上某个家庭作坊的出品。
她拿起一块，小口咬了下去，脸上随即露出了满足的神色，眼睛甚至微微眯了一下。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这里是图书馆，不应该吃东西，连忙放下饼干，小心地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才又快速拿起来，小口但迅速地吃完了一块。
吃完后，她舔了舔指尖沾到的饼干碎屑，这个动作由她做出来，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可爱。然后，她看着油纸包里剩下的最后一块饼干，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吃，而是重新包好，似乎打算留到后面。
李维：“……”
他默默地从书架后走开，到管理员那里借了一本关于基础草药图鉴的书，然后走到图书馆另一侧的阅读区坐下，心绪却有些难以平静。
魔王在图书馆偷吃小饼干？还舔手指？
这种反差带来的冲击力，比那天看到吃馅饼时还要强烈。
难道……魔王其实也有普通，或者说，属于“莉莉安”这个身份的喜好？美食？或者，这只是更精妙的表演？为了让他看到，从而降低戒心？
李维无法确定。但他必须承认，这个“莉莉安·阿斯塔罗斯”的形象，在他脑海中正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鲜活，也越来越……难以用简单的敌人或威胁来定义了。
时间在安静的阅读中流逝。接近中午时，莉莉安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合上了面前的书籍，将笔记整理好，起身将书籍归位，然后拿起自己的东西，包括那个还剩一块饼干的小油纸包，离开了图书馆。
李维等她离开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到她刚才坐过的位置附近，装作不经意地看了看她归还的那些书籍的标题，默默记在心里。
下午，李维在镇上补充了一些个人用品，又去冒险者公会转了转，没有接到什么合适的短期任务。傍晚时分，他回到酒馆，罗伊和艾莉亚已经在了。罗伊正得意地炫耀他帮忙搬矿石赚到的银币和铁匠请他吃的那顿据说是“超大份肉排”的午餐。
莉莉安也回来了，她看起来心情不错，正和艾莉亚低声交谈着，似乎在分享她在图书馆的发现。
“队长！”看到李维，罗伊招呼道，“你回来了！正好，晚饭时间！老板娘说今天有新鲜的炖肉！”
晚餐时，大家的话题集中在接下来的计划上。公会那边的反馈还没来，是继续留在暮色镇接些小任务，还是前往下一个可能有任务的地点？
“我觉得我们可以去北边的风语丘陵看看，”艾莉亚提议，“那里据说有月光草和银叶花，是制作中级治疗药剂和净化药水的重要材料，教廷和炼金工坊常年收购，任务稳定，风险也相对较低。”
“风语丘陵啊，听说风景不错！”罗伊赞同。
李维看向莉莉安：“莉莉安，你的意见呢？”
莉莉安似乎有些意外李维会主动询问她的意见，她想了想，说：“风语丘陵，我记得一些古籍里提到，那里在很久以前是精灵与人类共居的边缘地带，可能遗留有一些古精灵的祭祀遗址或魔法节点。如果顺路，或许可以稍作探查。”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以收集药材任务为主。”
很合理的建议，既表达了对古代遗迹的兴趣，又表明了以团队任务为优先的态度。
“可以。”李维点头，“那就暂定风语丘陵。等公会这边关于峡谷陷阱的正式通知下来，如果没有紧急情况，我们就出发。”
事情定下，晚餐气氛轻松起来。炖肉味道不错，罗伊又要了麦酒，艾莉亚和莉莉安则喝着清水。
吃到一半，莉莉安忽然从她那个随身的小包里，又拿出了那个熟悉的油纸包。她打开，里面正是中午在图书馆李维看到的那块剩下的小饼干。
“我在镇子西边一家老奶奶开的面包坊买的，”莉莉安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分享的意味，“她说是用野蜂蜜和坚果做的，不太甜，很香。我买了几块，这是最后一块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李维面前的餐盘边，那里除了餐具，空空如也。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将那块小饼干推到了李维手边。
“队长，你尝尝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眼神清澈地看着李维，“不甜的。”
罗伊和艾莉亚都看了过来，罗伊眨眨眼，艾莉亚则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李维看着手边那块散发着淡淡蜂蜜和坚果香气的饼干，又抬头看了看莉莉安。
她脸上带着些许期待，还有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仿佛担心被拒绝。眼睛在酒馆灯光下，映着微光。
李维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警惕。
这是什么？新的试探？拉近关系的道具？还是……更复杂的心理博弈？
他沉默的时间似乎有点长。莉莉安眼中的期待黯淡了一点点，她似乎想收回手：“如果不喜欢的话……”
李维伸出手，拿起了那块饼干。
在罗伊和艾莉亚的注视下，在莉莉安重新亮起的目光中，李维将饼干放入口中，咬下。
口感酥脆，蜂蜜的甜味很淡，更多的是坚果的醇香和谷物烘烤后的焦香。味道确实不错，比酒馆的粗粮饼干好吃得多。
“怎么样？”莉莉安轻声问。
李维慢慢咀嚼，咽下，然后点了点头：“嗯，不错。”
很简单的一句评价。
但莉莉安的脸上，却绽开了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那笑容仿佛阳光破开云层，瞬间点亮了她的眉眼。
“太好了。”她小声说，然后低头继续喝自己的那杯清水，耳尖似乎有点泛红。
艾莉亚在一旁笑得温柔，罗伊则嚷嚷着“莉莉安太偏心！我也要！”，引得莉莉安不得不解释“真的只剩一块了，下次给你买”。
李维看着这一幕，感受着口中残留的饼干香气，心中波澜起伏。
那块饼干，像是某种信号，某种试探，也像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交流。
魔王分享的食物。
勇者接受了。
这是信任建立的一小步，还是深渊张开的巨口，又投下的一缕诱饵？
李维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场与魔王同行，充满了谜团与表演的旅途，还将继续下去。无论前方是风语丘陵，还是别的什么，他都必须步步为营，在这亦真亦假的迷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