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精神病医院考察后,又过去了几天,沈渡的形象在秦翊心中生根发芽,他偶尔会对着空气说话,以便更好地去贴合这个角色。

今天是周三,距离上次练习已经过去了一周,明天下午,林潇潇会组织第二次练习,这次会完整地走一遍流程,不过还不算是正式排练。正式排练要去到剧院,那里有服饰和道具,也有音响设备,这些对于演出都是缺一不可的。

“那秦翊就拜托你了。”

值日的同学陆续离开,秦翊独自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今天轮到他打扫卫生,作为最后一个走的人,他要负责锁好门窗、断开电源。

秦翊擦拭干净讲台,抹了一下额头沁出的汗。

外面天还亮着,秦翊想起和欧阳梨音相遇的那个下午,那时也是轮到他值日,只是那时是冬季,天黑得快一些。

“就预先练习一下吧。”

秦翊从书包内拿出台本,翻开沈渡跟阮萤的对话。

他清了清嗓子,平淡的脸上渐渐蒙上一层阴霾,眼底的光亮也一点点暗了下去,他看向空无一物的窗户,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样。

场景:沈渡的房间。深夜,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阮萤:

(歪头看他)今天怎么样?

沈渡:

还行。

阮萤:

(看见他袖口的痕迹,轻轻拉过他的手)手伸出来。

(沈渡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臂。阮萤看见那道划痕,皱了皱眉,用手指轻轻抚过。)

阮萤:

疼不疼?

沈渡:

不疼。

阮萤:

骗人。

(她从裙子上扯下一根线头,绕在他手腕上,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阮萤:

好了。伤口被封印了。

沈渡:

(看着手腕上的蝴蝶结,忍不住笑了)

你这什么迷信。

阮萤:

我的迷信。管用。

(她在他旁边坐下,肩膀靠着他。)

阮萤:

今天又有人找你麻烦了?

沈渡:

嗯。一个男生。路过的时候说“书呆子装什么装”,然后拍了我后脑勺。

阮萤:

你理他了?

沈渡:

没有。他从后面推了我一把。撞桌子上了。

阮萤:

其他人呢?

沈渡:

看着。有几个在笑。没人说话。

(阮萤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像检查伤口似的。)

阮萤:

下次他再这样,你就说——你手不疼吗?我头硬。

沈渡:

(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什么话。

阮萤:

让他想半天。想不明白就走了。

(沈渡笑着摇头。阮萤靠回他肩上。)

阮萤:

你妈知道吗?

沈渡:

不知道。说了也没用。她说“你不理他们,他们就不找你麻烦了”。

阮萤:

她不懂。

沈渡:

嗯。她不懂。

(沉默。阮萤忽然坐直,正对着他。)

阮萤:

沈渡,你看着我。

(沈渡看着她。月光映在她眼睛里。)

阮萤:

别人怎么看你,是他们的事。我知道你是谁。

沈渡:

(声音很轻)

我是谁?

阮萤:

(笑)

一个被我捂住眼睛会笑的人。一个给我画了一百张脸都画不像的人。一个……笨蛋。

沈渡:

为什么是笨蛋?

阮萤:

因为笨蛋才会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什么都不说。

……

秦翊忘我地念着台词,虽然是无实物表演,但他好似真的在与一位活着的少女交谈。他将自己投射到沈渡这个角色上,感受着他的痛苦、他的孤独、他的渴求,诠释着一个人是如何在现实的压迫下拥抱幻想。

台词收尾的瞬间,汗水早已浸透衬衫,紧紧贴在后背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大口喘着气,任由新鲜空气涌入胸腔,副交感神经慢慢起效,帮他平复下亢奋的心情。

他拿起水杯,猛地喝了一大口,他喝得太急了,水洒出来一些,落在本就湿了的衬衫上。

“还不够。”

即使理解了沈渡,秦翊仍觉得自己没能真正表现出这个角色该有的样子。说到底,他没办法爱上一个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人。这导致他流露出的对阮萤的依赖与喜欢,始终浮于表面。

就算理解了,尝试去相信那个存在于幻想中的世界,但情感却是做不得假的,那不是光靠理解就能够表现出来的东西。

“真实的情感……”

秦翊把手按在胸口,探寻着内心最真实的悸动。

一叶扁舟轻滑过记忆的深海,秦翊倏然被卷回那个遥远的午后。清风拂过窗帘,温暖的阳光下,一个身着白裙的小女孩正在静静地看书,却在那时抬起头来。

那是……苏浅雪,是那个他暗恋了很久的人。

不用过多酝酿,台词自然脱口而出。

场景:月光海。

秦翊:

(看着她)

浅雪?你睡着了吗?

苏浅雪:

(睁开一只眼)

没有。在想事情。

秦翊:

想什么?

苏浅雪:

想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我喜不喜欢你。

(秦翊的手停在琴键上。他转过头看她。苏浅雪也在看他。)

秦翊:

那你喜欢吗?

苏浅雪:

你先说。

秦翊:

我不敢说。

苏浅雪:

为什么?

秦翊:

因为你是假的。我怕说了,你就消失了。

苏浅雪:

(歪头)

那如果我不消失呢?

秦翊:

(看着她)

那我——

(他停住了。苏浅雪等着他。月光照在他们之间。)

秦翊:(声音很轻)

苏浅雪,我喜欢你。

(苏浅雪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把他的衣领整了整,像在照顾一个小孩。)

苏浅雪:

我也喜欢你。

……

剧本在这里就结束了,但秦翊没有停下,像是要把憋在心里很久的话全部倒出来。

秦翊: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那时候我胆怯地躲在父母后面,是你拉着我的手,带我在院子里看蝴蝶。

初中的时候,下雨了我没带伞,我们一起蜷缩在小小的伞下,彼此的肩膀都被打湿了,有够狼狈的。

还有一次,我骑着车带你去乡下摘西瓜,你坐在单车后面,头戴一顶圆草帽,轻轻地抓着我的腰。微风吹过青青草地,拍打在脸上,很舒服。

烟花大会那次,你嫌人多看不清,非要和我跑到山头上去看,最后扭到了脚,还是我背你下的山。

小时候我懵懵懂懂,不知道那是什么感情,现在想来,我或许很早就喜欢上你了。

话音落下,虚假的幻影消失了,眼前只有一片透亮的玻璃窗。

秦翊沉浸在幻觉带来的余韵中,当一切情绪消散时,心就像被开了一个洞一样空落落的。秦翊真切地体会到了沈渡在阮萤消失时的那种空虚感。

他叹了口气,开始收拾书包。

“该回去了。”

天空已经铺满了火烧云,夜幕也快要降临。

外面的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想来大家应该都回家了,秦翊没多做停留,很快离开了。

走廊重归寂静。

过了一会儿,隔壁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欧阳梨音从里面走出来。

她今天被老师留下做升学规划和交流,一直到不久前,她刚准备回家。

只是在路过秦翊的教室的时候,听见了从里面传来的声音,一开始她以为秦翊只是在练习,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她没去打断他,想着等他结束以后,再跟他打声招呼。

可当苏浅雪这个名字从台词里蹦出来,她一下愣住了。

欧阳梨音原本还心存侥幸,觉得秦翊可能是念错了,只是没有意识到而已,不断欺骗着自己。可当她听到那段自白,就再也骗不下去了。

秦翊口中的画面,她轻而易举就能想象出来。那一定是段懵懂又干净的美好回忆,只是,站在那段回忆里的人,不是她。

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苏浅雪?

妈妈喜欢她,哥哥喜欢她,秦翊喜欢她,就连她自己也忍不住觉得苏浅雪很好。

可她明明是哥哥的未婚妻啊。

秦翊要是真的鼓起勇气告白,一定会被拒绝吧。

没关系,那样最好。

到时候,伤心欲绝的他,身边就只能是她了。

只能抓着她,只能靠着她,只能看着她。

只有她,会一直陪着坏掉的他。

这么一想,心口那股快要把人烧疯的嫉妒,居然舒服了一点。

可下一秒,更刺骨的不安猛地涌上来。

苏浅雪…… 真的会拒绝吗?

“其实,我也喜欢他。”

“如果我真这么说,你会怎么办?”

她忽然想起之前学习会的时候和苏浅雪的对话,那时她只当是玩笑,可那真的只是玩笑吗?欧阳梨音越想,越不敢确定。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她听到椅子腿刮过地面,然后是水杯碰到桌面的声音。

欧阳梨音突然慌了神,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他。要是被追问有没有听到什么,又该如何回答?

她屏住呼吸,踮着脚,轻得像一阵风似的溜进隔壁教室,轻轻关上门。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门板,她缓缓蹲下身,蜷缩在门后,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确认秦翊已经离开,她才撑着发软的腿,慢慢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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