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墙壁,两张椅子,一盏日光灯。穿白大褂的医生坐在左边,手里的笔不时在本子上划几下。穿病号服的病人坐在右边,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绞着衣角,眼睛盯着地面。
“他们说我疯了。”病人先开口了。
“你觉得呢?”医生的声音不紧不慢。
“我觉得他们才疯了。他们看不到那些东西,就说不存在。可看不到的东西就不存在吗?你见过风吗?你见过电吗?”
“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那个世界。它一直都在这里,和这个世界重叠着。那里的天比这里蓝,空气比这里甜,每个人都不会生病,不会老,不会死。我在那里有房子,有朋友。”
“你想去那里?”
“我就在这里啊。我只是同时也在那里。你不懂,因为你只能看到这一层。”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因为我的身体在这里。我的灵魂已经过去了,但身体还卡在这边。像一根绳子,一头系着我,另一头系着那个世界。我每次想彻底过去,绳子就会把我拽回来。”
“谁系的绳子?”
“我自己。因为我害怕。万一那个世界真的是我想象出来的呢?万一我彻底过去了,就回不来了呢?那我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你觉得活着和死的区别是什么?”
“活着的人会痛苦,死了的人不会。”
病人说完这句话,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医生的方向。
“你今天为什么愿意跟我说这些?”医生问。
“因为你好像……愿意听。别人都不听。他们一听我说那个世界,就在本子上写东西,写完之后给我开药。药吃下去,那个世界就变模糊了。天不蓝了,空气不甜了,朋友也不见了。我不想吃药。我不想让它消失。”
“可它是你想象出来的。”
“那又怎样?想象出来的就不是真的了吗?你每天晚上做梦,梦里的事情对你来说是不是真的?你在梦里会哭、会笑、会害怕、会开心,醒来之后那些感觉都还在。你能说那些感觉是假的吗?”
“梦会醒。”
“所以我不想醒。”
秦翊站在玻璃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些可以称为“病态”的东西,语无伦次、逻辑混乱、无法沟通。
但这个人说得太好了,好到他几乎觉得有道理。尤其是最后那句“所以我不想醒”,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脑子里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想起自己正在排练的那个角色。那个人的情况和眼前这个病人有相似之处,又不完全相同。
他们都是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但眼前这个人是被困住的。他卡在现实与幻想的夹缝中,两头都到不了,两头都疼。
而秦翊要演的那个人,是主动走进去的。不是被幻想吞噬,是选择了幻想。
现实对他来说是灰色的、坚硬的、怎么撞都撞不破的墙,而那个世界是温暖的,是张开双臂等着他的。
秦翊以前不懂,现实再糟糕,至少是真的。假的再好,毕竟是假的。
但现在他站在这面玻璃后面,听这个人说“活着的人会怀疑,死了的人不会”,听他说“梦会醒,所以我不想醒”,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判断太傲慢了。
他凭什么觉得现实就一定比幻想更值得活?如果现实从来没有给过那个人任何值得留下的东西,而幻想里有一个人,会在他沉默的时候握住他的手,会在他靠过来的时候轻轻拍他的背,会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那为什么要醒?
这不是逃避,这是选择。选择对自己更好的那个世界。
秦翊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排练的时候,一直在用一套错误的标准衡量那个角色。
他在想“这个人有什么病”“这个病的症状是什么”“怎么演出那种病态”。
但也许那个角色根本不需要被当成病人来演。他只是一个在现实里找不到容身之处的人,于是在自己内心建了一个海边。
那里的月亮不会落下,那里的风永远温柔,那里有一个人永远不会走。
这才是他需要理解的东西。不是症状,不是病理,是那种“终于可以不用再撑了”的安心。是那种哪怕全世界都说你是假的,我也愿意相信你是真的的感觉。
秦翊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玻璃后面那个病人仿佛又去往了那个世界,他在笑,那是一种安心的笑。他看着那个笑,觉得自己好像离那个角色近了一点。
……
秦翊从观察室里走出来,手里捏着那张临时工作牌,今天的实习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今天一共见到了四个病人,其中一个坚称自己被监视着,说自己是被圈养着的家畜。还有一个是名女生,她说自己一直在轮回,每天都想着各种方式自杀,就为了摆脱轮回。
他们的想法都离奇怪诞,却都能整理出一套说辞来让别人信服。
顾医生从诊室里走出来,看到他还站在那里,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坐。”
顾医生指了指走廊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秦翊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声。
“顾医生,谢谢您。”
秦翊补充了下。
“今天……我看到了很多。”
“周语介绍你过来的时候,说她认识一个演戏的小孩,想看看真实的精神病人是什么样子。”
“我当时没答应。我说,演戏的来当助理,这根本牛头不对马嘴,对患者也不好。”
顾医生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秦翊没说话。他也清楚顾医生的考量,如果一个小屁孩随意进来对病人说了什么,导致病情恶化了,那岂不是胡闹。
“但她跟我保证,你只是看着,并不需要我教你什么,也不用让你直接接触病患,所以我答应了。”
顾医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给你安排什么正式的工作,就是让你站在玻璃后面看。”
“现在看完后,感觉如何?”
秦翊沉默了几秒。
“我一开始觉得精神病人都是一群疯子,但后来发现他们其实不是疯了,只是看到的世界的面与我们不同。”
“是啊,他们都相信自己看到的那一面,有些是坚信,有的则是不得不去相信。”
“顾医生,您每天听这些……不累吗?”
“累。但累不是他们造成的。累是因为,你知道他们说的那个世界不存在,但你没办法证明给他们看。你只能看着他们一次次回到那个世界里去。”
“那我演的那个人……他选择了留在那个世界里。您觉得,这是对的吗?”
顾医生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我没有权利说对不对,我只负责治疗。但治疗不是万能的。有时候你把人从幻觉里拽出来,他会更痛苦。不是因为他疯了,是因为现实对他来说太难以接受。如果一个人在那个世界里能活下去,在现实里活不下去,那他的选择,一定有他的道理。”
也就是说,无论选择现实还是虚假的世界,都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他们只是做出了最符合自己的选择。
“顾医生,谢谢您愿意让我来。”
“不用谢我,谢周语。”
顾医生站起来,他又要去面对那些堆积如山的病历了。
秦翊也站起来。
“那……我走了。”
“嗯,别琢磨得太深,想太清楚那对你的精神是有害的。”
秦翊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走到走廊尽头,把工作牌取下来,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辛苦了。”
电梯到了一楼。秦翊走出去,阳光从玻璃幕墙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眯了一下眼睛,把手插进口袋里,朝地铁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