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追了江时衍七年,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

七年间,她为他写过三百六十五封情书,每一封都石沉大海。她为他学会做一百道菜,从厨房杀手变成米其林水准,他从未尝过一口。她在他每个失意的夜晚守在楼下,看着他房间的灯亮起又熄灭,却从不敢敲门。

朋友们都说她疯了。苏晚自己也觉得自己疯了,可她控制不住。就像飞蛾天生要扑火,她天生就是要爱江时衍的。

直到那天,她在医院拿到了诊断书。

“苏小姐,您的脑部肿瘤已经压迫到视觉神经,需要尽快手术。但手术风险很高,可能会影响记忆区域,您要有心理准备。”

苏晚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命运滑稽。她追了七年都没追到的人,现在可能连记忆都要失去了。

她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江时衍,而是去了他的公寓。她想在手术前,认认真真地看他最后一眼。

门是助理开的。江时衍的助理小陈看到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欲言又止。

“他在吗?”苏晚问。

小陈点了点头,侧身让她进去。

江时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财经杂志,连头都没抬。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

苏晚一直觉得,江时衍长了一张让人想犯罪的脸。这也是她最初被他吸引的原因之一——十六岁那年,她在校园里第一次见到他,心跳漏了一拍,从此万劫不复。

“江时衍。”她站在玄关处喊他。

他终于抬起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有事?”他的声音低沉清冽,不带温度。

苏晚攥紧了手里的诊断书,又松开。她本来想告诉他真相的,想问他能不能在她手术前假装爱她一次,哪怕只有一天。可看到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她想,何必呢。他从来不爱她,她的生死对他来说,大概和明天的天气预报一样无关紧要。

“没什么,”苏晚笑了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再缠着你了。”

江时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重新低下头去看杂志,像是觉得她这句话不值得回应。

苏晚站在那里,看着他漠然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七年像一场独角戏。她演得轰轰烈烈,他连观众都懒得做。

“再见,江时衍。”她轻声说。

她转身离开,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没有看到江时衍握着杂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苏晚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病情。她一个人签了手术同意书,一个人办了住院手续,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看着头顶的无影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无数只没有温度的眼睛。

麻醉剂注入血管的瞬间,她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有来生,她再也不要爱江时衍了。

手术很成功。肿瘤被完全切除,她的视力保住了,但正如医生所预料的,她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苏晚忘记了过去七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她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二十三岁,记得家里的地址和银行卡密码,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十六岁长到二十三岁的。那七年的时光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当然,她也忘记了江时衍。

出院那天,苏晚的朋友林栀来接她。林栀一路上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反应,发现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真的不记得江时衍了?”林栀试探着问。

苏晚想了想,摇头:“谁啊?”

林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没什么,一个不重要的人。”

苏晚信了。不重要的人,自然不值得记住。

她开始重新生活。二十三岁,还很年轻,一切都可以重来。她去了一家设计公司上班,每天朝九晚五,周末和林栀逛街看电影,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直到那天公司年会的电梯里,她遇见了江时衍。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苏晚正低着头回复消息,余光瞥见有人走进来,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她没有抬头看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他,只是随意地按了一下关门键,然后继续看手机。

电梯里很安静。过了几秒,苏晚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太过强烈,让她无法忽视。她抬起头,撞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很深很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湖水,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男人生得极为好看,五官深邃立体,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矜贵而疏离的气质。

苏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因为认识他,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前世见过这个人。

“你好,”苏晚礼貌地笑了笑,“我们认识吗?”

空气忽然凝滞了。

江时衍看着面前这个笑容明媚的女孩,瞳孔微微震动。她的眼睛明亮清澈,里面没有他熟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爱慕和讨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的、陌生的礼貌。

她不认识他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他的胸腔。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从手掌蔓延到心脏。

“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不认识。”

苏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手机。电梯到了三楼,她走出电梯,步伐轻快,头也没回。

江时衍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合拢,将她消失在视线之外。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那个下午。

苏晚站在他的公寓门口,对他说“我不会再缠着你了”。他以为那又是她的一场欲擒故纵,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她嘴上说着放弃,第二天又会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带着笑容和早餐,像是永远不会疲倦。

他没有当回事,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然后她真的消失了。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他面前。他的生活忽然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他开始不自觉地看向手机,看看有没有她发来的消息。他开始站在窗前,望向楼下她从前等他的位置。他开始在意每一道脚步声,期待那是她的。

一个月后,他终于忍不住,让人去查她的下落。

得到的消息是:苏晚因脑部肿瘤入院手术,术后失忆。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隔着病房的玻璃窗,看到她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平稳而均匀。

她睡着了,看起来像一只受伤后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小动物。

他站在玻璃窗前,站了整整一夜。他想要推门进去,想要握住她的手,想要告诉她他来了。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想,他有什么资格进去呢?

她追了他七年,他连一个笑容都吝啬给她。她为他写了一百多封信,他看都没看就扔进了抽屉。她在他楼下等了一百多个夜晚,他连窗都不曾打开过。

他以为她的爱是取之不尽的,以为她会永远在那里,无论他怎么冷漠、怎么忽视,她都会像太阳一样,每天照常升起。

可太阳也有落山的时候。

现在她忘了他,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像是他从未在她的生命中出现过。他成了她人生中一个被自动删除的段落,连标点符号都没留下。

江时衍直起身,靠在电梯壁上,抬手遮住了眼睛。他的睫毛微微颤动,指缝间渗出一丝潮湿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电梯的,只记得他去了年会的宴会厅,远远地坐在角落里,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穿梭在人群中的女孩。

苏晚今晚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唇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从前她只对他这样笑。现在她对所有人这样笑,唯独对他,只有那句礼貌而生疏的“我们认识吗?”

江时衍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到胃里,却浇不灭心底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年会进行到一半,有个环节是员工才艺展示。苏晚被同事们推上台,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到钢琴前坐下。

当第一个音符从她指尖流淌出来的时候,江时衍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首她曾经为他写过的曲子。她自学了三年钢琴,只为了在他生日那天弹给他听。那天他在公司加班,没有去。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音乐教室里,弹完了整首曲子,然后默默地把琴谱收进了抽屉。

而现在,她忘了他是谁,却还记得这首曲子的旋律。

江时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他看着她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看着她微微低头时垂落的一缕碎发,看着她嘴角那抹恬静而温柔的微笑。

他想冲上去,想抓住她的手,想告诉她:我记得你。我记得你写过的每一封信,我记得你在楼下的每一个夜晚,我记得你为我学会的每一道菜,我记得你为我流过的每一滴眼泪。

我只是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因为我是个懦夫。我以为你永远不会离开,所以我心安理得地接受着你所有的好,却从未想过要回馈。我害怕承认我也爱你,害怕那种被人拿捏住命门的感觉。所以我用冷漠和疏远来保护自己,把你推得远远的,远到我以为自己随时可以全身而退。

可我错了。在你消失的那一天,我才发现,我的命门早就被你握在了手里。而你松开手的时候,我整个人都碎了。

曲子结束了,掌声雷动。苏晚从钢琴前站起来,笑着鞠了个躬。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里的江时衍,停顿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那一秒里,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没有心动,没有悸动,没有那种穿越时空的宿命感。她只是看了一眼,就像看宴会厅里任何一个陌生人一样。

江时衍低下头,酒杯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年会结束后,苏晚和几个同事一起走出酒店。深秋的夜风有些凉,她缩了缩肩膀,正准备打车回家,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无息地停在她面前。

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江时衍那张过分好看的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幽深情绪。

“上车,”他说,“我送你。”

苏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用了,我打车就行。”

“太晚了,不安全。”江时衍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上车吧,我顺路。”

苏晚犹豫了一下。她并不认识这个人,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她的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地方隐隐作痛。

“那……谢谢了。”她最终还是上了车。

车内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冷杉木香薰味道,清冽而好闻。苏晚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飞速后退。

江时衍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她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看起来有些累了,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都会睡着。

“你今天弹的曲子很好听,”江时衍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叫什么名字?”

苏晚睁开眼睛,想了想,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其实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那首曲子好像一直在我脑子里,我一坐到钢琴前就不由自主地弹出来了,很奇怪,对吧?”

奇怪吗?

江时衍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不奇怪,他想,那首曲子的名字叫《晚风》。是你十六岁那年写的,你说“晚”是你的晚,“风”是想吹向他的风。

可他现在什么都说不出口。他有什么资格说呢?她忘了他,那是他的报应。是他七年的冷漠和无视,逼得她的记忆都选择了背叛他。

“不奇怪,”他听见自己说,“有些东西,身体会比记忆记得更久。”

苏晚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没有深究。她重新靠回座椅上,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车子不知开了多久,最后停了下来。苏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车停在了她家楼下,而江时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了自己的外套,轻轻地盖在了她身上。

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冷杉木味道,干燥而温暖。

苏晚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外套还给他:“谢谢你送我回来。”

江时衍接过外套,指尖不小心触到她的手背,两人都微微一顿。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不知道是做什么留下的。

苏晚收回手,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苏晚。”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路灯昏黄的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在翻涌,像压抑了很久的暗流,随时都要决堤。

“怎么了?”她问。

江时衍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只是说:“没什么。晚安。”

苏晚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微妙,不疼,却让人莫名地想哭。

“晚安。”她说,然后关上车门,走进了楼道。

江时衍坐在车里,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来,像从前她看着他房间的灯一样。他终于明白,那些年她在楼下等待的滋味——那种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熄灯、不知道对方是否还记得自己的惶恐和煎熬。

他在楼下坐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熄灭,才发动车子离开。

第二天,苏晚到公司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束白玫瑰。花束中间夹着一张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你的曲子很好听,可以再弹给我听一次吗?

没有署名,但苏晚莫名地知道是谁送的。

她把花放在一边,没有扔掉,也没有回复。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男人——那个明明不认识、却总让她觉得心脏隐隐作痛的男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江时衍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不是刻意的接近,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存在感。她加班到很晚的时候,他的车会刚好停在楼下。她喜欢的咖啡店,他恰好也常去。她周末逛的画廊,他碰巧也在。

每一次相遇,他都只是淡淡地看她一眼,点头致意,然后离开。不多说一句话,不多停留一秒钟,像是真的只是偶然。

可苏晚不是傻子。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你到底想干什么?”终于有一天,她在画廊门口拦住了他。

深秋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江时衍站在金黄色的落叶里,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巾随意地搭在肩上,看起来像一幅画。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沉:“你以为我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苏晚诚实地说,“但你不觉得你这样很奇怪吗?我们又不认识。”

我们又不认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江时衍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苏晚,”他说,声音低哑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如果我说,我们曾经认识,你信吗?”

苏晚愣住了。

“你失去了七年的记忆,”江时衍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也倒映着某种近乎脆弱的祈求,“而那七年里,你是最爱我的人。”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满地的梧桐叶,在他们之间旋转着飞舞。苏晚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大脑一片空白。

“那你呢?”她听见自己问,“那七年里,你爱过我吗?”

江时衍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对他的爱意的眼睛,如今干净得像一面没有任何痕迹的湖。

他想说爱,想说他在她消失后才明白自己的心意,想说这三个月他每天都在后悔,想说如果可以重来,他一定在她写第一封情书的时候就告诉她:我也喜欢你,从第一眼就喜欢。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

苏晚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她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在风中摇摇欲坠。

“我明白了,”她说,“原来你不爱我。”

她转身离开,步伐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坚定。

江时衍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金黄色的梧桐叶在他们之间落了一层又一层,像是这七年时光的葬礼。

他没有追。

因为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就像苏晚忘记的那些年,就像他从未说出口的那句话,就像他们之间本可以拥有、却被他亲手毁掉的所有可能。

秋天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冰冷刺骨,无始无终。

江时衍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风里。

而苏晚走到街道尽头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有一道冰凉的痕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的,也不知道是为谁而流。

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男人已经模糊成一个深灰色的剪影,站在漫天飞舞的梧桐叶里,像一幅永恒的、悲伤的画。

她想,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为他流眼泪了。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