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从黑夜里醒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潮湿的。

雨水顺着破败的窗棂渗进来,滴在她脸上,冷得像刀刃。她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珠滚落下去,视野逐渐清晰——这是一间陌生的房间,木质地板上堆满了灰尘和碎屑,墙上挂着一面破碎的镜子,映出她苍白的脸。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

一把银色的匕首正安静地躺在她手边,刀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蓝光。

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最后的记忆是一片铺天盖地的黑暗,像深渊一样把她吞噬。在那之前呢?她努力地回想,脑海中却只有大片的空白,像被什么东西粗暴地抹去了一般。她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她记得。艾拉。她的名字是艾拉。除此之外,她一无所有。

她撑着墙壁站起来,膝盖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一把匕首。她把它攥在手心里,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安下心来,仿佛这把武器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她曾经的全部。

门没有锁。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画像。艾拉走过的时候,那些画像里的人似乎在注视着她,眼神空洞而幽深。她加快脚步,长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橡木门,推开的瞬间,狂风裹挟着雨水扑面而来。

她站在一座古堡的高处,俯瞰着山脚下的村庄。村庄里灯火通明,但那些光看起来不太对劲——不是温暖的橘黄色,而是一种冷冽的、近乎病态的苍白。雨幕中,那些光点忽明忽暗,像某种信号。

艾拉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匕首,刀刃上的符文闪了闪,然后暗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朝山下走去。

村子比她想象中更加诡异。

街道上空无一人,但每一扇窗户后面都似乎有人影在晃动。艾拉走过一间面包店的时候,橱窗里的面包还冒着热气,仿佛刚刚出炉;旁边裁缝店的缝纫机还在转动,针脚细密地落在一块墨绿色的布料上。所有的一切都在正常运转,却唯独不见任何人影。

她在一口水井边停下来,想喝口水。就在她弯腰的瞬间,井水里映出了她的脸——还有她身后的什么东西。

艾拉猛地转身。

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很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领口竖起来,雨水顺着他的轮廓滑落。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块被时间打磨过的玉石,五官深邃而锋利,尤其是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芒,像两颗燃尽的火星。

艾拉后退了一步,匕首横在身前。

那个男人没有动。他就那么站在雨里看着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深色的发丝贴在额前,他没有抬手去拨,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你不记得我了。”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尾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艾拉握紧了匕首,“我应该记得你吗?”

那个男人沉默了片刻,唇角微微动了动,但最终没有笑出来。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匕首上,看到那些符文的时候,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眼底的红光变得浓烈而灼热,像岩浆在皮肤下奔涌,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你拿着那个,”他说,“是用来杀我的。”

艾拉愣住了。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中的匕首,刀刃上的符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重新亮了起来,蓝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她感觉到匕首在她手心里微微震动,像某种本能一样,催促着她——

杀了他。

这声音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她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像血液里的烙印,像骨子里的诅咒。她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抬起来,刀尖指向那个男人的心脏。

男人没有躲。

他甚至向前迈了一步,让刀尖离自己的胸口更近了一些。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滴在刀刃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化作一小缕白烟。

“你杀过我一次了,艾拉。”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像是被压抑了几百年的潮水,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裂口。

艾拉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碎裂了。像冰面下的暗流,像被封印在深井底部的回声,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往上涌,想要冲破那层厚厚的黑暗。

她看见了一个画面——大雪纷飞的夜晚,同样的古堡,同样的匕首,刀刃刺入血肉时发出的闷响。然后是血,大片的血,在白色的雪地上蔓延开来,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花。

她看见了自己。不,那不是现在的她。画面中的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长发散落在肩头,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决绝。

她看见了他的脸。他跪在雪地里,胸口插着那把匕首,暗红色的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刀刃往下淌。他在笑。明明匕首还插在心脏里,明明鲜血还在不断地流失,他却在笑。那双红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是在看着一个杀死自己的人。

“这是你第二次杀我了,”他说,声音已经很轻很轻,“事不过三,艾拉。”

画面戛然而止。

艾拉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跪在了地上。匕首还握在手里,刀尖抵着地面,符文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雨水浇在她身上,冷得刺骨,她却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那是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那些画面——”

“是你的记忆。”男人在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雨水模糊了他们的距离,她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或者说,是那些你没有带走的记忆。”

艾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像两扇紧闭的门,门后面藏着她丢失的一切。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恨他——匕首在她手心里发烫,仿佛在提醒她这是她的使命,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可恨意生不起来,就像试图在暴雨中点燃一根火柴,每一次尝试都被更汹涌的东西扑灭。

“你到底是谁?”她问。

男人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克制着某种冲动。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梢到唇角,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好像要把她的模样重新刻进骨头里。

“我叫塞拉斯,”他说,“而你是我的——”

话没说完。

一道闪电劈开了整片夜空,白光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紧接着是雷声,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像某种沉睡了千年的巨兽终于苏醒。整个村子都在震动,房屋的墙壁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那口井里的水开始沸腾,咕嘟咕嘟地往外翻涌。

塞拉斯的表情变了。那种平静的、隐忍的神情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艾拉还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愤怒,又像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决。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望向村子的尽头。那个方向的山丘上,艾拉隐约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轮廓,像是一座倒塌了一半的塔楼,在雷电的光芒中显得格外狰狞。

“来不及了。”塞拉斯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艾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的眼睛里不再是那些复杂难辨的情绪,而是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恳求。那种眼神不该出现在一个拥有暗红色瞳孔的、苍白到近乎非人的男人脸上,那种眼神太柔软了,柔软得像是在说——

求你,不要忘记我。

“待在这里,”他说,“哪里都不要去。”

说完他就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艾拉看见他的身形在雨中变得越来越模糊,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轮廓和颜色都在消融。她不明白那是什么力量在撕扯着他,但她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变了——一种沉重的、压迫性的力量正在从地底蔓延上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整座村庄的喉咙。

她应该听他的话,待在这里,哪里都不去。她的身体里没有任何东西告诉她要追上去,匕首已经彻底暗了下去,符文像死去了一般沉寂。

但她还是站起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追上去,不知道为什么要追随一个看起来根本不算人类的男人冲进那片被雷电笼罩的黑暗。她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明白,她的存在就像一片空白,而那个男人是她空白中唯一的痕迹。

她追了上去。

倒塌的塔楼矗立在一片荒芜的空地上,周围的土地寸草不生,黑色的泥土上布满了焦痕。艾拉赶到的时候,塞拉斯正站在塔楼的正前方,他的双手微微张开,像在抵挡着什么看不见的力量。

狂风裹挟着雨点砸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看去,终于看清了塔楼前的景象——那里站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那东西穿着破旧的盔甲,身高足有正常人的两倍,盔甲的缝隙里渗出了暗红色的光,像岩浆在流动。它的面部被一个铁面具覆盖着,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的火焰。

“塞拉斯。”那东西开口了,声音像生锈的铁器在相互摩擦,“你把她带来了。”

“不关她的事。”塞拉斯的声音很平静,但艾拉注意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你答应过我的,她交出记忆之后,一切就结束了。”

那东西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笑声的声音,但没有任何欢愉的成分,只有纯粹的、赤裸裸的恶意。“结束?你活了七百年,塞拉斯,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事情,永远不会结束。”

七百年。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地扎进了艾拉的胸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数字产生如此强烈的反应,比那些记忆画面还要强烈,比匕首的灼烧还要强烈。七百年的漫长时光,她丢失的记忆里埋藏了七百年的什么东西。

那东西转向了她。燃烧的火焰从面具后面直直地钉在她身上,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她手中的匕首上。

“她拿着霜恸,”那东西说,“刀刃上还沾着你的心头血,塞拉斯。上一次她用这把匕首杀你的时候,你在她面前跪了三天三夜才死透。你猜这一次——”

塞拉斯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超出了艾拉眼睛能捕捉的极限,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挡在了她和那东西之间。他的手里凭空出现了一把剑,剑身漆黑如墨,上面流淌着和匕首符文相同的蓝色光芒。雨水落在那把剑上,瞬间蒸发成白雾,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那东西看着他的剑,火焰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你拔剑了,”它说,“七百年了,你终于又拔剑了。是为了保护她?”

塞拉斯没有回答。他握剑的手很稳,但艾拉注意到他的指节已经泛白,骨节突出得像要刺破皮肤。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那东西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宣告,“你用自己的血喂了她三百年,才换来她灵魂的完整。你把她的每一次死亡都扛在自己身上,七百年间她杀了你二百一十三次,每一次你都替她承受了全部的罪业。你用你的永生,换了她的一次次转世——”

“够了。”塞拉斯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一堵墙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但你还是输了,”那东西笑了,铁面具下的笑声沉闷而可怖,“她转世了这么多次,每一次都会找到你,每一次都会杀了你。这一次呢?她连记忆都没有了,她甚至不知道你是谁——但她还是会杀了你。这是刻在她灵魂里的诅咒,塞拉斯。你永远救不了她,因为你就是她必须要杀的那个人。”

艾拉握着匕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些被封印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碎片,无数的碎片——大雪、长剑、古堡、血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每一次她站在他的面前,每一次她把刀刃送进他的胸口,每一次他在她面前倒下,每一次他的血溅在她的脸上,每一次他在失去意识之前都会说的那句话——

“谢谢你,艾拉。”

她终于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而是足够让她崩溃的那些部分。七百年,二百一十三次死亡,每一次都是她亲手造成的。不是因为她恨他,而是因为她爱他。这份爱本身就是诅咒,是远古时代一位被背叛的神明降下的惩罚——她永生永世都会爱上他,然后永生永世都会亲手杀死他。

而她每一次杀死他之后,都会崩溃,都会死去,都会在某个地方重新转世,带着一张全新的脸、一个全新的名字,唯独把所有的记忆都留在上一世的尸体里。然后他会找到她,用几百年的时间重新让她爱上他,再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匕首再次刺穿自己的心脏。

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塞拉斯。”她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小得几乎要被风雨吞没,但他还是听到了。他猛地转过头来看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倒影——狼狈的、浑身湿透的、满脸泪水的她。

他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他只是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被无数次揉皱又抚平的纸团,皱痕已经无法抹去,却依然保持着最初的颜色。

“你想起我了。”他说。

那东西没有给他们更多的时间。它动了,盔甲下的暗红色光芒猛地爆发开来,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血的颜色。塞拉斯迎了上去,剑与那东西的利爪碰撞在一起,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和震耳欲聋的轰鸣。

艾拉站在原地,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塞拉斯和那东西缠斗在一起,看着他的剑一次次被击开,看着他的身上不断出现新的伤口,看着暗红色的血液从他的肩膀、手臂、腰侧不断地涌出来。那东西太强大了,强大到塞拉斯根本无法抗衡——他之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拖延时间,都是在争取让她离开的机会。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从来都知道。

一个画面突然闯入她的脑海——不是过去的记忆,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是那把匕首的秘密。

霜恸。这把匕首之所以能杀死塞拉斯,不是因为它本身有多么锋利,而是因为它承载着那个诅咒的全部力量。它不是为了杀死他而被锻造出来的——它就是为了斩断这个循环而被锻造出来的。如果她在正确的时机,用正确的方式,将匕首刺入正确的部位——

可以彻底杀死那个诅咒。

也可以彻底杀死塞拉斯。

两者只能选一个。

塞拉斯被击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暗红色的血在雨水里蔓延开来,像一朵朵绽开的花。

那东西朝他走过去,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要把大地踩碎。艾拉看着那东西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匕首。符文重新亮了起来,光芒前所未有的耀眼,像是在催促她做出最后的决定。

塞拉斯抬起头,越过那东西的肩膀看向了她。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恳求,只有一种她见过太多次的、熟悉到心碎的神情——温柔。

七百年了,二百一十三次死亡,他看着她拿着这把匕首站在自己面前,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神情。

“艾拉,”他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懂了。

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不是在说这场战斗,而是在说这个循环。她手中的匕首可以终结一切,只要她做出正确的选择。而她要做出的选择,从来都不是杀死那个怪物还是杀死他——而是杀死那个诅咒,还是杀死那个爱人。

只能选一个。

那东西离塞拉斯只剩下几步的距离了。艾拉攥紧了匕首,刀刃割破了她的手心,血和符文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发出刺目的白光。她的眼泪在那一刻终于干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七百年的循环里,她从来没有真正做过选择。每一次都是命运推着她向前,每一次都是诅咒让她下手,她像一个提线木偶,在既定的轨道上重复着相同的悲剧。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没有记忆的时候做出的那个决定——追上去,追上那个男人——那是她七百年来第一个完全自由的选择。

而那个选择告诉她,她想要站在他身边。

她冲了出去。

匕首刺入那东西后背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不是那种压抑的安静,而是那种暴风雨结束之后、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时的安静。那东西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暗红色的光芒从它盔甲的裂缝里疯狂地涌出来,然后开始碎裂,像一座倒塌的雕像,一块一块地剥落、风化、消散在雨幕中。

艾拉握着匕首的手没有松开,直到那东西彻底化为灰烬,她才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双腿一软,朝地上倒去。

一双手接住了她。

塞拉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了起来,浑身是血,一条腿似乎已经断了,但他还是稳稳地接住了她,把她搂进了怀里。他的怀抱很冷,冷得像冰窖,但艾拉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温暖过。

“你选了我。”他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拨动。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艾拉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在她的头皮上——那是眼泪。一个活了七百年的、被她杀了二百一十三次的男人,在她选择了他的这一刻,哭了。

“那诅咒呢?”艾拉问,声音闷在他胸口,“它还在吗?”

塞拉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艾拉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正在发生某种变化,像是深秋的枫叶从红转褐,又从褐转黑。血色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近乎墨色的黑。

“你的眼睛……”艾拉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的眼角。

“诅咒解除了,”塞拉斯说,声音里有一种艾拉从未听过的、像是新生般的轻快,“代价是,我也将不再是永生的了。”

艾拉的手僵住了。

塞拉斯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左胸上。那里有一道正在愈合的伤疤,皮肤上满是交错的疤痕组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那是二百一十三次匕首刺入同一个位置之后留下的痕迹。但此刻,在这些旧伤疤的下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缓慢的、不可逆转的变化。

他的心脏正在衰老。

不再是永恒的,不再是不可摧毁的,而是一颗普通的、会随着时间流逝而疲惫的、终有一天会停止跳动的人类心脏。

“我还有多少时间?”艾拉问。

塞拉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低头看着她,雨水落在他们之间,模糊了彼此的面容,但他的眼神清晰得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够我好好活一次了。”他说。

雨渐渐地小了。远处的天边,云层裂开了一道细缝,第一缕晨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这片被诅咒折磨了七百年的土地上。艾拉靠在塞拉斯的肩膀上,听着他胸腔里那颗正在老去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一下。

比任何咒语都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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