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姜姜操控着飞梭,神色专注。她选择的路线确实偏远,需要横穿灵气稀薄且时有虚空裂缝与古老禁制残留的北域冰原外围。此地人迹罕至,是避开常规探查的最佳路径。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冰晶,撞击在飞梭自带的防护光罩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王亦安盘坐在飞梭后部,闭目调息。冰原上空稀薄却异常精纯的冰寒灵气,被他缓缓引入体内,功法运转,金丹旋动,将这些带着凛冽之意的灵气淬炼吸收,让他对流水剑意中至柔至寒的一面有了新的体悟。长青剑横于膝上,剑身微凉,与他心意相通,仿佛也在默默适应着金丹期主人更强大的灵力与更明晰的剑心。
他偶尔睁开眼,看向前方师父挺直的背影。月白的衣裙在飞梭幽暗的光线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余一个沉静而可靠的轮廓。他知道,师父看似轻松,实则神识始终高度戒备,时刻感应着方圆数百里内的任何异常波动。
一夜无话,只有风声呼啸。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飞梭悄然降落在冰原边缘一处背风的巨大冰蚀岩洞中。岩洞深邃,入口被常年不化的冰帘遮掩,内部空间却颇为宽敞,干燥寒冷,残留着些许古老的灵力痕迹,似乎是修士的临时洞府。
“在此休整半日。” 宁姜姜收起飞梭,抬手打出几道阵旗,简单布置了一个隔绝气息与扰动的阵法。冰原环境恶劣,连续驾驭高品阶飞梭穿行,对她亦是消耗,更需保持最佳状态以应对进入天衍宗势力范围后可能出现的变故。
王亦安依言坐下,取出丹药服下,默默运转功法,恢复灵力,同时继续消化着冰原之行的感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稳步向着金丹中期迈进,对剑意的掌控也越发精细入微。
宁姜姜则走到岩洞深处,取出一枚玉符。指尖泛起微光,在玉符上勾勒出几个玄奥的符文,将其贴近眉心,一缕神念注入。
这是在向北域接应点发送确认信号,并接收最新的情况通报。
片刻后,她收起玉符,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她走回洞口附近,对王亦安道:“接应点确认安全,路线无变更。天衍宗那边有些小麻烦,但月华能处理。我们按原计划,黄昏时分抵达断刃峡。”
“是。” 王亦安点头,没有多问。他相信师父的判断。
半日休整很快过去。当冰原边缘升起惨淡的日轮,将苍白的光线投射进岩洞时,师徒二人再次启程。
接下来的路程,隐剑梭不再完全贴着地面,而是升入中空云层之上,速度提升到极致,如同追光逐电,向着西南方向的天衍宗势力范围疾驰。
越是靠近这片以剑道称雄的古老宗派所在地域,空气中那股锐利的气息便越发清晰。
那并非针对某人的敌意,而是一种弥漫在天地间的“剑意场”,寻常修士至此,都会感到心神受到无形锋刃的砥砺。
王亦安身为剑修,且剑心通明,对此感受反而颇为舒适,长青剑也发出清越的共鸣。他的金丹自发流转,隐隐与这片天地间的剑意场产生呼应。
“天衍宗立宗之地,名为‘剑域’,传闻乃上古剑仙论道、万剑朝宗之所遗。” 宁姜姜开口解说,“此地天地法则对剑道有所偏爱,剑修在此修炼、悟剑,事半功倍。但相应的,其他流派的修士在此会感到压制。这也是天衍宗能屹立不倒的底蕴之一。”
王亦安默默感应,体内剑意活泼,对灵力的操控似乎都更加顺畅锋利了。
黄昏时分,夕阳如血,将天边云层染成一片金红。
隐剑梭按照玉符中的指引,悄然降低高度,掠过一片仿佛被无数巨剑劈砍过的荒凉山脉,最终无声无息地滑入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峡谷:断刃峡。
峡谷内光线昏暗,罡风呼啸,如同无数利刃在切割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此地环境恶劣,灵气狂暴混乱,正是天然的隐蔽与伏击场所。
隐剑梭在峡谷中段一处相对宽阔的平台上稳稳降落。
平台尽头,背对着如血残阳,静静站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身形瘦削,背负一柄用灰布层层包裹仅露出乌木剑柄的长剑。他站在那里,仿佛与背后嶙峋的岩石、呼啸的罡风融为一体,没有丝毫气息外泄,若不是肉眼所见,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但当他缓缓转过身时,王亦安只觉得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不是杀气,也不是威压。
而是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空”。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如同两口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也映不出人影。他就那样看着宁姜姜师徒,目光扫过时,王亦安感觉自己的剑心、金丹、乃至神魂,都仿佛被一道锋利无匹的目光轻轻“拭”过,一切伪装、杂念、乃至最深处的秘密,似乎都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
“忱迟师兄,久违了。” 宁姜姜率先开口,语气是王亦安从未听过的郑重与平等,甚至带着点熟稔。
这位被称作“忱迟师兄”的灰袍剑修,微微颔首:“宁师妹。月华传讯,言你欲见叶淮深。”
他说话极其简洁,没有任何寒暄客套。
“是。” 宁姜姜点头,“叶淮深的伤势,或许我有办法一试。至少,比你们天衍宗现在想用的剑意灌体靠谱些。”
听到“剑意灌体”四个字,忱迟那双古井般的眼眸深处,泛起了转瞬即逝的涟漪。
“随我来。” 他只说了三个字,便转身,向着峡谷深处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融入了周围狂暴的罡风与混乱的地势之中,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飘忽不定。
宁姜姜对王亦安使了个眼色,他连忙跟上。
忱迟并未使用任何飞行法器或神通,只是步行。但看似不快的步伐,却让紧跟其后的王亦安必须全力运转灵力才能跟上,且需要时刻调整身形,以对抗峡谷中毫无规律可言的恐怖罡风。这本身,似乎就是一种考验。
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峡谷尽头,竟是一处被环形绝壁包围、只有头顶一线天的隐秘山谷。谷中温暖如春,与外界酷烈的罡风截然不同,灵泉潺潺,奇花异草遍布,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的灵雾。山谷中央,有一座简陋的茅屋。
这里显然是天衍宗一处极为隐秘的据点,甚至可能是这位剑尊的潜修之地。
忱迟在茅屋前十丈外停下脚步。
“叶淮深在宗门内。” 他言简意赅,“月华正在赶来。一炷香后,她会带你们进入山门腹地。此地绝对安全,你们可在此等候。”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走到不远处一株古松下,盘膝坐下,闭目养神。整个人再次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仿佛真的成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宁姜姜也不多言,带着王亦安走到灵泉边一处干净的石台上坐下等待。
王亦安看着那位如同枯木顽石般的剑尊,心中凛然。这才是真正的剑道巅峰人物吗?返璞归真,神意内敛,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是石破天惊。师父与他以师兄妹相称,显然关系匪浅,且彼此尊重。
“忱迟师兄是天衍宗当代隐剑峰首座,号不周剑尊,是叶淮深和月华的授业恩师之一。” 宁姜姜传音给王亦安,简单解释,“他性子孤僻,常年在外游历或隐修,极少过问宗门事务。但剑道修为深不可测,在天衍宗内地位超然。他能亲自来接应,说明月华那边确实做了很多工作,也说明天衍宗高层对叶淮深的伤势,或者说,对我可能的帮助,非常重视。”
王亦安点头表示明白。有这样一位人物坐镇此地接应,难怪师父敢直接前来。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约莫一炷香后,山谷入口处的空间微微波动,一道清冷如月的剑光落下,现出月华仙子的身影。她依旧是一袭白衣,只是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与忧虑。
她对不周剑尊遥遥一礼:“有劳首座。”
不周剑尊眼也未睁,只是微微颔首。
月华仙子这才走向宁姜姜师徒,低声道:“宁前辈,王道友,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宗门内有些耳目需要避开,我们需从剑狱古道进入。”
“剑狱古道?” 宁姜姜挑眉,“你们天衍宗还真舍得下本钱,连这条秘径都开放了。”
月华仙子苦笑:“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叶师弟的伤势拖不得了。而且,宗门内并不平静,有人不希望前辈插手,更不希望叶师弟好转。”
宁姜姜了然地点点头:“带路吧。”
月华仙子不再多言,取出一枚令牌,对着山谷一侧看似完整的岩壁一晃。
岩壁上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内漆黑一片,散发出古老、森严、却又纯粹到极致的剑气波动,仿佛通往某个埋藏着无数神兵利器的剑之坟墓。
“请。” 月华仙子当先步入。
宁姜姜拍了拍王亦安的肩膀,示意他跟上,然后也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王亦安深吸一口气,握紧长青,紧随其后。
当三人身影消失在缝隙中后,岩壁重新合拢,仿佛从未开启。
古松下,不周剑尊缓缓睁开眼,望向那处岩壁,古井般的眼眸中,似有万千剑影一闪而逝。
“宁姜姜,希望你真的,有办法。” 他低声自语,随即重新闭上双眼,气息彻底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