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回廊的正面战场上,角魔重骑与圣裁官的绞杀已至白热化。残肢断臂混杂在泥泞的血泊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与圣光灼烧后的焦糊味。

雪音手背上扎着的紫水晶碎片早已被鲜血染红,那根白蜡木短杖已断成两截,无力地躺在泥水中。“蔷薇葬礼”的粉色花瓣如同无数把细小的利刃,正疯狂绞杀着她残存的生机。

“像你们这种故作高姿态、肆意夺取他人生命、野心不断膨胀的人,根本就不会明白……”雪音的声音虚弱却执拗,视线已开始模糊。

“师匠已经做得够多了。”

烬温柔地按住了雪音试图撑起身体去捡断杖的手,他的瞳孔已化作熔金色,映照着她苍白的面容,语气异常坚定:“接下来,交给我。”

“烬?!不可以!”雪音看清了那双眸子,瞬间预料到他即将做出的牺牲,眼中满是惊恐。

烬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雪音——仿佛要把她的眉眼、她的呼吸都刻进灵魂深处,万一回不来,这便是他能带走的唯一的东西。

烬缓缓起身,手腕上的黑布滑落,露出底下蛰伏已久的赤金纹路。那纹路如同苏醒的血管,瞬间暴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搏动感。

“收起你那虚伪的嘴脸!”烬抬起头,看向半空中悬浮的大主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你们口中的秩序,不过是强者对弱者的剥削!你们所谓的净化,不过是披着神圣外衣的屠杀!”

话音未落,他猛地张开双臂。赤金色的纹路骤然爆发出刺目强光,一股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恐怖的气息从他体内轰然爆发——空气被挤压出刺耳的尖啸,地面的碎石被震得飞溅。‘蔷薇葬礼’的粉色花瓣在这股力量面前如纸屑般崩碎,四散飘零!

“什么?”大主教脸上的悲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凝重,“这股力量?”

光芒散去,烬的身影悬浮半空。

他身后的空间仿佛被无形之力撕裂,一对巨大的羽翼缓缓展开。左翼完整优雅,漆黑的羽毛如夜穹垂落,流淌着幽邃光泽;右翼却残缺不全,无数黑羽从翼尖不断飘零,如同星屑坠落,带着一种破碎而凄美的美感。

烬的双眸已化作纯粹的熔金色,眼中只有无尽的冷漠与毁灭。黑色的火焰自他周身燃起,却不灼烧他的身体,反而如忠诚的仆从般缠绕身侧,将空气扭曲成一片模糊。

他没有理会惊骇欲绝的大主教,只是微微侧头,目光锁定了那座仍在嗡鸣的源晶镇压塔。

下一秒,他的身影凭空消失。

再出现时,已在那座高达三十米的巨塔顶端,他抬起手,指尖轻点塔身。

“碎。”

一个字,轻描淡写。

那座由纯净源晶雕琢而成、能压制全场魔力的禁忌之物,竟如被重锤击中的玻璃,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紧接着,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轰然炸裂!无数源晶碎片如暴雨般四散飞溅,被压制的魔力瞬间回流,整个战场的元素都变得狂暴活跃起来。

做完这一切,烬才缓缓转身,看向大主教。

他没有移动,只是伸出手,对着前方的空间轻轻一拉。那一片空间竟如布匹般被他折叠,下一瞬,他便已站在了大主教的面前,距离不过咫尺。

“你,空间术法……”大主教惊恐地举起赎罪之匣,想要吟唱最后的防御,“神之禁域……”

烬没有给他机会,抬手便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复杂的咒文,只有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啪!”

清脆的耳光声回荡在战场上。

大主教整个人如被击飞的落叶般倒飞出去,赎罪之匣脱手而出,在空中翻滚几圈后掉落在地。他那张总是挂着悲悯笑容的脸此刻已彻底扭曲,半边脸颊的骨头尽碎,鲜血与碎肉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圣光护盾在烬的黑焰面前毫无意义。那黑焰无视了圣光的防御,直接穿透护盾,损毁着他的肌肤,带来一种灵魂层面的灼烧感。

“为什么?”他绝望地看着烬,眼中满是不解,他一生屠戮异端,剥尽魔蔷薇,被无数信徒崇拜,“明明我才是神明的代言人……”

烬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团黑焰,轻轻按在了大主教的胸口。

“遗言说完了吗?”

黑焰瞬间吞噬了大主教的身体。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他只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肉在高温下瞬间化为一捧灰烬,随风飘散。

做完这一切,烬眼中的熔金色并未褪去。他缓缓转身,看向下方战场上那些已经吓破胆的圣裁官。

“杀……杀光……毁灭……”

脑海中充斥着无数破碎的嘶吼与杀戮的本能,那是血脉中的诅咒在疯狂叫嚣:“凡是靠近的,都是敌人!凡是活着的,都要毁灭!”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圣裁官,此刻如同蝼蚁般被黑焰吞噬。惨叫声此起彼伏,有的被烧成焦炭,有的被撕裂成碎片,场面惨烈至极。幸存者们丢下武器,哭喊着四散奔逃,曾经的钢铁防线彻底崩溃。

“撤退!全部撤退!”莱恩的声音在战场上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看着下方失控的烬,眼中闪过震惊、庆幸,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担忧。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按在地面。

“以玛尔赛斯之名,引地脉之怒!”

随着话音落下,整个战场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一道道巨大的裂缝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赤红的熔岩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瞬间形成了一道环形火墙,为琥珀回廊的残部争取撤离的时间。

雪音看着那道被黑焰包裹的身影,心中一阵刺痛。

“烬……”

她咬紧牙关,眼神瞬间变得决绝,她明知道现在的烬已经听不进任何道理。

“但我相信,你绝不会伤害我。” 她低语着展开水幕,不顾一切地冲过那滚烫的火墙。热浪灼得她脸颊生疼,水幕蒸腾出大片白雾——她不管这些,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她的眼里只有烬的身影。

烬缓缓转过头,熔金色的瞳孔中没有一丝焦距,只有无尽的毁灭与疯狂,脑海中的杀戮指令疯狂叫嚣着“清除障碍”,他抬起手,指尖的黑焰对准了雪音的心脏。

雪音没有闪躲,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坚定而温柔,仿佛又回到了亲手指导烬的日日夜夜。

她猛地抓住烬那只燃烧着黑焰的手,将它狠狠地推向自己的咽喉。雪音的手在不断颤抖,她怕的却是,自己若退后半步,烬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从来都很讨厌与人产生联系的——因为我最害怕拥有后突然失去……你明明说过,我是你的师匠,是你活下去的理由!”她的声音嘶哑而严厉,那是师匠独有的威严,“你现在就想违背约定吗?”

雪音死死盯着烬的眼睛,鲜血顺着她手上被紫水晶碎片划破的伤口滴落,滴在烬的手背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烬眼中的光芒微微闪烁,记忆仿佛被强行拉回那个午后——那个捧着全部积蓄买来短杖的少年,“收下吧,就当是,徒弟给师匠店铺开业的贺礼。”

“如果你还想当我的徒弟,就立刻给我停下!如果你要杀光这里的人,那就先杀了我!因为我不允许我的徒弟是个连自己师匠都杀的混蛋!”

烬的手猛地僵住,脑海中那无数嘈杂的杀戮声浪,在这一刻,似乎被雪音那决绝的眼神强行按下了静音键。

雪音能感觉到,烬的手在剧烈颤抖。那团黑焰在距离她咽喉仅有一寸的地方,剧烈地跳动着,仿佛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滚……开……”烬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眼,那是他在用仅存的理智,驱赶自己最珍视的人。

雪音没有退后。她看见烬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在反复念叨什么——她读出来了。

“师匠……跑……”

那是烬在杀戮本能的狂潮中,用全部意志力死死攥住的最后一句话。

“会……死……”

雪音的眼泪瞬间涌出,她猛地摇头,“我不跑!烬,你听好了!如果你想杀我,那就动手!但如果你想让我活,就给我清醒过来!没有你,我其实跑到哪里都是死!你明白吗?我这条命现在就是你的……”

雪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松开了烬的手,死死地盯着他的双眼,“明明你给的信物我都已经收下了啊,你这个笨蛋!”她颤抖着从怀中摸出那把骨梳——那是烬母亲的遗物,也是他最珍视的东西。她高高举起骨梳,让那温润的骨质在战火中泛着微光。

烬身体猛地一颤,雪音手中的骨梳就像一把钥匙,强行撬开了他混沌的大脑,是赤焰节的那个深夜,少年语气坚定地许下了那个关于“为爱等待”的承诺:“好,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会等。”

最终,那团黑焰缓缓熄灭,烬眼中的熔金色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原本的暗红色。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烬?烬!”雪音试探性地喊了一声。烬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虽然强行切断了烬的杀戮本能,却也像一记重锤,将烬仅存的自我也一并砸碎了。

就在这时,烬那空洞的瞳孔微微转动了一下。他像一个迷失在黑暗中的孩子,缓缓地、笨拙地伸出手,抓住了雪音的衣角。

“烬……”雪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伸出手,轻轻抚上烬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你听到了吗?我是雪音。”

烬那空洞的瞳孔再次微微转动,视线迟缓地聚焦在雪音的脸上。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发出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

“师……匠……”

这是他此刻脑海中唯一能想到的词汇,唯一能确认的身份锚点。

“对,我是师匠。”雪音眼眶一热,她知道,他的世界里现在只剩下这一句话。

烬得到了回应,便不再说话,他的身体虽然在微微颤抖,但脚步却像生了根一样,死死守在雪音面前,黑翼无声地展开,将她笼罩在羽翼的阴影之下,警惕地看着四周的火光。

雪音看着他那空洞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她没有推开他,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烬那冰冷僵硬的身体,紧紧地、紧紧地抱进了自己的怀里,“没事了,烬。”她在他耳边轻声呢喃,“这次,换我来为你领路。”

烬没有回应,但他那僵硬到几乎石化的身体,在她怀里极其缓慢地松懈下来,只有那只抓着雪音衣角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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