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伊莎贝尔

张泊宁第一次在那面镜子里看见伊莎贝尔的时候,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那面镜子是他从伦敦苏荷区一家古董店里花二十七镑十三便士买回来的,黑漆漆的胡桃木边框,雕着一些说不上名字的花——花瓣细长,像眼泪的形状。镜面灰蒙蒙的,照不出人影,只有一层乳白色的光,像牛奶倒进了水里。他把它扛回地下室,靠在床对面的墙上,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它,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来伦敦三年了。三年前他从中央音乐学院毕业,带着一把小提琴和一百二十块钱的英镑,在希思罗机场的到达大厅里站了二十分钟,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他没有朋友,没有亲戚,没有认识的人。他选了一条路,走出去,坐上一辆巴士,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租了一间地下室,开始了他不认识的人生。

他白天在街头拉琴,晚上在中餐馆洗碗。他拉琴的时候会闭上眼睛,因为睁开眼睛看见的只有陌生人的脚——匆匆走过的、慢悠悠溜达的、停下来扔一枚硬币又匆匆走开的。他的琴声在伦敦的雾里显得又湿又重,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符。但他还是拉。拉了三年,拉了一千多个日子,拉到他觉得自己快要变成那把小提琴本身——木头做的,空心,有几根弦,一拉就响,不拉就沉默。

那天晚上,他拉完琴回来,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滴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站在镜子前面,用毛巾擦头发,低头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镜面。镜子里有一个人。

不是他。是一个女人。

她站在镜子的深处,站在那片乳白色的光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像两道黑色的瀑布。她的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他能看见她的眼睛——灰色的,浅灰色的,像伦敦的天空,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之前的云层。那双眼睛看着他,不是看镜子,是看着他。直直地,穿透了那层玻璃,穿透了那个胡桃木的边框,穿透了地下室的潮湿和黑暗,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心动,是疼。是一种他解释不了的、毫无来由的、像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拽了一下的疼。

他凑近镜子,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镜面上。镜面是凉的,但凉得很奇怪——不是玻璃的凉,是水的凉,是湖面的凉,是冬天把手指伸进溪水里时那种流动的、活着的凉。他把耳朵贴上去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的,像指甲划过丝绸,像风吹过很远的树林,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说话。那个声音说了三个字。他没有听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张泊宁。”

他的手指猛地从镜面上弹开,像被电击了一样。他退后两步,后背撞在墙上,墙皮掉了一块,落在地上,碎了。他看着那面镜子,镜子里只有他自己——头发湿的,脸白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一个失眠了很久的人。

他失眠了三年。从到伦敦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浮现一张脸。不是任何人的脸,是一张他没有见过的脸。灰色的眼睛,白色的裙子,长长的头发。他不知道那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为什么出现在他的失眠里。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在等她。他不知道为什么等,不知道等的是谁,不知道要等多久。但他等。每一天,每一个夜晚,每一个失眠的时刻。他等那张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等他看清楚那双灰色的眼睛,等她说出那三个字。

现在他看见她了。不在失眠里,不在梦里,在镜子里。

他站在镜子前面,站了一整夜。月亮从地下室的小窗里挤进来,薄薄的,凉凉的,落在那面镜子上。镜面上有一层淡淡的光,像一个人的呼吸凝成的雾。他伸出手,指尖触在镜面上。冰凉的,坚硬的,光滑的,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但这一次,他觉得那块冰在融化。他的指尖陷进去了。不是穿过镜面,是陷进去了——像把手指伸进了一汪水里,水是凉的,但很柔软,很温柔,像一个人的手在握着他的手指。

他猛地抽回手,低头看自己的指尖。指尖是湿的。他把手指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是水的味道,但不是自来水的那种味道,是海的味道——咸的,涩的,带着一点点腥,带着一点点很远很远的、说不清的东西。他把指尖放进嘴里,舔了一下。咸的。苦的。像眼泪。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镜子里,她又出现了。这次比上次清晰了一些。他能看见她的脸了——不是五官,是轮廓。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不高不低,嘴唇很薄,颜色很淡。她的头发垂在两侧,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从眉尾到颧骨,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认识那道疤。他不认识她,但他认识那道疤。他在哪里见过?在梦里?在失眠里?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地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道疤在他心里划了一刀,很深,很疼,疼了三年,疼到他以为那道疤是自己的。

“你是谁?”他问。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这次他听清了。

“伊莎贝尔。”

张泊宁开始每天晚上坐在镜子前面,跟伊莎贝尔说话。

她告诉他,她住在一个没有时间的地方。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昨天,没有明天。只有一面镜子——不是他的这面,是另一面。她站在那面镜子的这一边,看着那一边。那一边是什么?是另一个世界。有雨,有雪,有风,有阳光,有树,有花,有人。有一个人。那个人每天晚上会走到一面镜子前面,看着她。那个人有一双很深很深的眼睛,拉一手很好很好的小提琴,失眠了三年,等了她三年。

“那个人是我吗?”他问。

“是你,”她说,“是你。从你到伦敦的第一天起,我就看见你了。你站在希思罗机场的到达大厅里,背着一把小提琴,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站在那根柱子旁边,站了二十分钟。你在想,往哪边走。你选了左边。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你看的不是出口,你看的是我。你不知道我在看你,但你回头了。你回头的那一瞬间,我的心跳停了。”

“你认识我吗?在我到伦敦之前,在我买这面镜子之前,在我失眠之前。你认识我吗?”

伊莎贝尔沉默了。她沉默的时候,镜面上的光暗了,像一盏灯被调低了亮度。她的脸在暗光里显得很模糊,只有那双灰色的眼睛还在亮着,像两颗沉在水底的星星。

“认识,”她说,“我认识你。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里,我认识你。在那个世界里,你叫——”

她停住了。她的嘴唇在发抖,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很慢的,像冰层在春天的时候一点一点地裂开。

“我叫什么?”

“我不能说。我说了,你就会记起来。你记起来了,镜子就会碎。镜子碎了,你就再也看不见我了。”

“我不怕。”

“我怕。”

张泊宁把额头抵在镜面上。冰凉的,坚硬的,但他觉得那是温热的,柔软的,像一个人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镜面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心跳,像呼吸,像一个在黑暗中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温度。

“伊莎贝尔,”他说,“你告诉我。不管发生什么,你告诉我。我叫什么?我是谁?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在镜子里?我为什么在伦敦?我为什么失眠?我为什么等你?你告诉我。”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的眼泪不是透明的,是银色的,像水银,像月光,像融化的锡。银色的眼泪从灰色的眼睛里涌出来,沿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镜面上。镜面被银色的眼泪滴中的地方,开始发光——银色的,亮亮的,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他在那面被擦干净的镜子里看见了一张脸。不是他的脸,是另一个人的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岁,头发比现在长,眼睛比现在亮,嘴角微微翘着,像一个在笑的人。那张脸在看着他,笑着,嘴角翘翘的,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

他认识那张脸。那是他的脸。不是现在的他,是另一个他。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他。是那个世界里,站在伊莎贝尔面前的他。

“我叫什么?”他问,声音哑了。

“你叫——”她深吸了一口气,银色的眼泪从她的下巴滴落,落在镜面上,溅起一圈一圈的银色涟漪,“你叫雷恩。你是守镜人。你是守护这面镜子的人。你守护的不是镜子,你守护的是镜子那边的世界。镜子那边的世界,是我的世界。我是镜中之人。我是被困在镜子里的人。你守了一千年,守了一万年,守到忘了自己的名字,守到忘了自己在守什么。但你记得我。你记得我的名字,记得我的眼睛,记得我脸上的疤。你记得我。你每一世都记得我。你每一世都会找到这面镜子,看见我,问我叫什么名字。我每一世都告诉你。你每一世都会记起来。你每一世都会——”

她说不下去了。她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每一世都会怎样?”

“每一世都会打碎镜子。”

张泊宁的手指在镜面上收紧了。他的指甲刮过玻璃,发出刺耳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尖叫,但叫不出声。

“我打碎镜子?”

“你每一世都会打碎镜子。因为你记起来了。你记起来你是谁,记起来我是谁,记起来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你记起来之后,就会打碎镜子。你想把我从镜子里救出来。但镜子碎了,我不会出来。镜子碎了,我就会消失。我会变成那些碎片,散落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你每一世都会一片一片地捡,捡一辈子,捡到老,捡到死。你捡不回我。你永远捡不回我。因为你打碎的不是镜子,你打碎的是你自己。你就是那面镜子。”

张泊宁从镜面上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银色的眼泪还在流,像两条不会干涸的河。河水流过她的脸颊,流过她嘴角那道疤,流过她尖尖的下巴,滴在镜面上,一滴,一滴,一滴,像时间,像心跳,像一个永远不会有结局的故事。

“伊莎贝尔,”他说,“我不想打碎镜子。我不要记起来。我不要知道我是谁。我不要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只要一件事——我要你出来。从镜子里出来。从那个没有时间的地方出来。到我这里来。到这个世界里来。到伦敦来。到我的地下室里来。到我的失眠里来。到我的等待里来。”

伊莎贝尔摇了摇头。她摇头的时候,头发在白色的光里飘起来,像水草,像烟雾,像一个正在消散的梦。

“我不能出来。我是镜中之人。我是镜子的一部分。镜子在,我在。镜子碎,我消失。你把我关进去的那一天,你就知道了——你永远救不了我。因为救我的唯一方法,就是打碎镜子。但打碎镜子,我就死了。你不打碎镜子,我就永远在镜子里。这是一个死局。你每一世都会找到这面镜子,看见我,记起来,然后选择——打碎,或者不打碎。你每一世都选择打碎。你每一世都选择让我死。因为你觉得,让我死在自由里,比让我活在镜子里更好。”

“那这一世呢?”张泊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了地上,“这一世我还没有打碎。这面镜子还在。你还在这里。我还没有选择。你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打碎,还是不打碎?”

伊莎贝尔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银色的眼泪停了。她的脸上还有泪痕,银色的,亮亮的,像两条银河。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她的笑容在银色的光里显得很暖,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太阳,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很冷很冷的、很空很空的世界里,亮着。

“雷恩,”她叫了他那个名字,叫了那个他在另一个世界里、在另一个时间里、在另一段记忆里的名字,“你每一世都问我这个问题。你每一世都让我选。我每一世都选同一个答案。你知道的。你知道我会选什么。你只是不想自己选。你让我选,是因为你不想承担打碎我的罪。你让我选,是因为你想让我告诉你——打碎它。让我死。让我自由。你每一世都听见了。你每一世都照做了。你每一世都打碎了镜子。你每一世都让我死在那些碎片里。你每一世都跪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那些碎片,捡到手指割破了,捡到血滴在玻璃上,捡到地下室里安静得只剩你的呼吸声。你每一世都捡不回我。你每一世都坐在地上,捧着那些碎片,哭。你每一世都哭。你每一世都说——对不起。你每一世都说——下一世,我不打碎了。下一世,我不让你死了。下一世,我让你活在镜子里。至少你在。至少我还能看见你。至少我还能把额头抵在镜面上,感觉你的温度。至少我还能听见你的声音。至少我还能叫你伊莎贝尔。”

她的声音在发抖。她的身体在发抖。镜面在发抖。整个地下室在发抖。天花板上的灰在簌簌地往下落,像雪,像灰烬,像一个世界在崩塌。

“但你没有。你每一世都打碎了。你每一世都让我死了。你每一世都说下一世不打了,但到了下一世,你看见我的眼睛,看见我脸上的疤,听见我叫你的名字,你就忍不住了。你忍不住让我活在镜子里。你忍不住让我活在没有时间的地方。你忍不住让我一个人站在那里,穿着白裙子,头发垂到腰际,等着你来。等着你把额头抵在镜面上。等着你问我叫什么名字。等着你记起来。等着你打碎我。你每一世都打碎我。你每一世都杀我。你每一世都哭着杀我。你每一世都说对不起。你每一世都说下一世不杀了。但你每一世都杀了。”

张泊宁跪下来了。他跪在镜子前面,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皱了一下眉头。他把双手平放在镜面上,手掌贴着冰凉的玻璃,感觉到玻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像心跳,像脉搏,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手指敲着一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

“伊莎贝尔,”他说,“这一世我不打碎。这一世我让你活在镜子里。这一世我不杀你。这一世我每天都来看你。每天给你拉琴。每天跟你说话。每天把额头抵在镜面上,感觉你的温度。这一世我不让你死。这一世我让你活着。哪怕你活在镜子里,哪怕你活在没有时间的地方,哪怕你一个人站在那里,穿着白裙子,头发垂到腰际。你活着。你还在。我还能看见你。我还能听见你的声音。我还能叫你伊莎贝尔。这就够了。”

伊莎贝尔蹲下来了。她蹲在镜子的另一边,蹲在那片乳白色的光里,双手平放在镜面上,手掌贴着他的手掌。他的手掌是温的,她的手掌是凉的。温的贴着凉的,凉的贴着温的,像白天贴着黑夜,像活着贴着死去,像一个人的手心贴着另一个人的手心。

“雷恩,”她说,“你知道你每一世都会打碎镜子。你知道的不是选择。你每一世都以为这一世可以不一样。你每一世都告诉自己,这一世我不打碎了。但你每一世都打了。因为你是守镜人。你是守护这面镜子的人。你的使命不是让我活着。你的使命是让我自由。你守护的不是镜子。你守护的是镜子里的人。你守了一千年,守了一万年,守到忘了自己的名字,守到忘了自己在守什么。但你记得一件事——你要让镜子里的人自由。你每一世都会找到这面镜子,记起来,然后打碎它。你打碎的不是镜子。你打碎的是你自己。你每一世都在打碎自己。你每一世都在用自己碎裂的代价,换我一次呼吸。你每一世都在用自己流干的血,换我一秒钟的自由。你每一世都在用自己全部的、完整的、干干净净的生命,换我一次——被看见。”

张泊宁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的眼泪不是透明的,是金色的。金色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镜面上。金色的眼泪落在银色的眼泪旁边,像两颗星星并排挂在夜空里。金色和银色的光在镜面上交织,变成了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像日出,像日落,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等了一万年,终于等到了天亮。

“伊莎贝尔,”他说,“我不怕死。我不怕打碎自己。我不怕每一世都跪在地上捡那些碎片,捡到手指割破,捡到血流干,捡到地下室里安静得只剩我的呼吸声。我不怕。我怕的是——你一个人在这面镜子里,穿着白裙子,头发垂到腰际,站在那里,等我来。等我来问你叫什么名字。等我来记起来。等我来打碎你。你等了一世又一世,等了一千年又一千年,等了一万年。你等了多久?你还要等多久?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被我打碎?你什么时候才能自由?不是那种死在碎片里的自由,是真正的自由——是走到镜子的那一边,走到我的世界里,走到伦敦的雨里,走到泰晤士河边,走到我面前,让我握着你的手,跟你说——‘伊莎贝尔,你终于来了。’”

伊莎贝尔的眼泪又流下来了。银色的,跟金色的混在一起,在镜面上画出了一幅画。他看见了那幅画——是一片海,海面上漂浮着很多星星,星星是金色的,银色的,紫色的,蓝色的。海的尽头是一座钟楼,钟楼的顶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白裙子的女孩,一个是背着小提琴的男人。他们站在一起,面朝着海,海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那是什么地方?”他问。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在另一个世界里,在另一段时间里,在另一段记忆里。你站在钟楼上拉琴,我站在你旁边听。你拉了一首曲子,叫——”

“《沉思》。”

“你知道?”

“我知道。我每一世都会拉这首曲子。在每一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在每一条街的每一个转角,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我拉这首曲子。我不知道为什么拉,不知道为谁拉。我只是拉。拉了三年,拉了一千年,拉了一万年。我拉的时候,会闭上眼睛。闭上眼睛的时候,会看见一片海,海面上漂浮着很多星星。海的尽头有一座钟楼,钟楼的顶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他停下来,看着她,“是你。”

伊莎贝尔把额头抵在镜面上,他的额头的对面。他的额头是温的,她的额头是凉的。温的碰着凉的,像两个世界在接吻。

“雷恩,”她说,“你这一世会打碎镜子吗?”

“不会。”

“你每一世都这么说。”

“这一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一世我不想让你自由了。”

伊莎贝尔愣了一下。她从镜面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金色眼泪还在流,但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翘翘的,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他的笑容在金色和银色的光里显得很暖,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太阳,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很冷很冷的、很空很空的世界里,亮着。

“我不想让你自由了,”他说,“我想让你在镜子里。我想让你活着。哪怕你活在没有时间的地方,哪怕你一个人站在那里,穿着白裙子,头发垂到腰际。你活着。你还在。我还能看见你。我还能听见你的声音。我还能把额头抵在镜面上,感觉你的温度。我还能叫你伊莎贝尔。我还能拉《沉思》给你听。我还能跟你说晚安。我还能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走到这面镜子前面,看见你的脸。我不要你自由了。我不要你死在碎片里。我不要跪在地上捡那些捡不回的你。我要你活着。我要你活在镜子里。我要你活在我的失眠里。我要你活在我的琴声里。我要你活在我的记忆里。我要你活在我每一次闭上眼睛看见的那片海里。我要你活着。哪怕你活在镜子里。你活着就够了。”

伊莎贝尔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银色的眼泪流成了两条河。河水流过她的脸颊,流过她嘴角那道疤,流过她尖尖的下巴,滴在镜面上。一滴,一滴,一滴。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翘翘的,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她的笑容在银色的光里显得很暖,像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她等的东西。

“雷恩,”她说,“你长大了。”

张泊宁笑了。他把双手从镜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跪在镜子前面,跪在地下室冰冷的水泥地上,跪在金色和银色的光里。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那道从眉尾到颧骨的疤,看着那两条银色的泪痕。

“伊莎贝尔,”他说,“你愿意在镜子里等我吗?等我这一世结束。等我老,等我头发白了,等我走不动了,等我闭上眼睛再也睁不开。等我的琴声停了。等我的失眠好了。等我的心跳停了。等我来找你。等我走进镜子里,走到你面前,握着你的手,跟你说——‘伊莎贝尔,我来了。这一世我没有打碎你。这一世我让你活着。这一世我等你。等你愿意走出来。等你愿意从那面镜子里走出来,走到我面前。不管等多久。不管等一世,等十世,等一百世。我等。我是守镜人。我是等你的人。我等了不知道多少世了。我不怕再等。’”

伊莎贝尔把额头抵在镜面上。她的额头是凉的,他的额头是温的。凉的贴着温的,像镜子的这一边和那一边,像这个世界的雨和那个世界的风,像一个人的嘴唇贴着另一个人的嘴唇。

“我等,”她说,“我等。不管多久。不管是一世,是十世,是一百世。我等。我是镜中之人。我是等你的人。我等你来问我叫什么名字。等你来记起我是谁。等你来把额头抵在镜面上,跟我说晚安。等你来拉《沉思》给我听。等你来说——伊莎贝尔,你愿意在镜子里等我吗?我说——我愿意。我愿意在镜子里等你。我愿意在没有时间的地方等你。我愿意一个人站在那里,穿着白裙子,头发垂到腰际,等你。等你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走到镜子前面。等你把额头抵在镜面上。等你金色的眼泪滴在我的银色的眼泪旁边。等你说——伊莎贝尔,我来了。我说——你来了。你说——我来了。我等了很久了。我说——不久。一辈子而已。”

张泊宁站起来。他站在镜子前面,把双手插进口袋里,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翘翘的,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他的笑容在地下室昏暗的灯光里显得很暖,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太阳,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很冷很冷的、很空很空的世界里,亮着。

“伊莎贝尔,”他说,“晚安。”

“晚安,张泊宁。”

“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今天晚上他没有失眠。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就看见了那片海。海面上漂浮着很多星星,金色的,银色的,紫色的,蓝色的。海的尽头有一座钟楼,钟楼的顶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白裙子的女孩,一个是背着小提琴的男人。他们站在一起,面朝着海,海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睡着了。

镜子里的光暗了。伊莎贝尔站在那片乳白色的光里,看着镜子那一边的地下室。看着那张行军床,看着那把小提琴,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慢,像一个终于不再失眠的人。

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翘翘的,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她把双手平放在镜面上,感觉到他的呼吸从镜子的那一边传过来,温热的,均匀的,像风,像海浪,像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被一个人轻轻地、一遍一遍地、讲给自己听。

“张泊宁,”她说,“你是雷恩。你是守镜人。你是等我的人。你是每一世都会找到我、记起我、打碎我的人。但这一世,你没有打碎我。这一世,你让我活着。这一世,你在镜子的那一边,我在镜子的这一边。我们隔着这面镜子,隔着两个世界,隔着生与死,隔着记忆与遗忘。但我们在一起。你在,我在。镜子在。这就够了。”

她把额头抵在镜面上,闭上眼睛。镜面是凉的,但她觉得是温热的。像一个人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像一个人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像一个人的心跳连着她的心跳。

“晚安,张泊宁。晚安,雷恩。晚安,守镜人。晚安,等我的人。晚安,每一世都会找到我的人。晚安,这一世没有打碎我的人。晚安,我的——”

她没有说完。她不需要说完。她知道他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那面镜子,用那片海,用那座钟楼,用那首《沉思》,用那些金色和银色的眼泪,用他失眠了三年的每一个夜晚,用她等了一万年的每一秒钟。

他听见了。

他在梦里笑了。

他在梦里说——

“伊莎贝尔。我知道。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我们是同一面镜子。同一片海。同一座钟楼。同一首曲子。同一种失眠。同一种等待。同一种——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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