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腹部的伤口仍旧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温柔已经没心情去想自己的伤口什么时候愈合了。
因为所有的检查报告都已经出来了。
而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头发稀疏，有些发福的中年医生，也是这所医院的内科主任。
现在，他已经把大概的情况向温柔解释了一遍。
“真两性畸形……”温柔不住地舔着干涩的嘴唇，他好几次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靠在门边的柳风扬，然而后者也是一脸目光呆滞的模样，压根就派不上用场，“那我现在到底算是男人还是女人……”
“理论上来说，你可以做男人，也可以做女人，但实际上，你的‘男性’器官是没有生育能力的，这是多方面因素导致的，位置异常、激素异常、没有通道……”
眼前这位发福但面善的中年医生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用平和地目光注视着温柔，等待着他提出新的问题。
“也就是……也就是说我其实……”
“是的，你其实就是女性，只是多了另一套不完整的器官，值得高兴的是，在检查中我们发现，你的卵.巢和子.宫功能完好，发育正常，只有轻微的畸形，目前这方面的手术已经非常成熟，也就是说进行手术后，你可以作为正常的女性生活下去。”
温柔又一次舔了舔嘴唇，吞了好几口唾液，仿佛喉咙干的快要冒烟。
他再一次看向柳风扬，似乎想要缓和下气氛：“柳风扬，你看我像女的吗。”
“挺像……就算是现在，也只是感觉头发短了点，仔细想想，你那声音本身不就很中性吗？”
“你他妈……以前怎么不说。”
“靠，说好兄弟长得像女的，那种玩笑开多了你也要生气的吧？”
温柔用力抓了抓头发，有种无法遏制的烦躁：“这，这我要……搞什么啊……那我难道只能当女人？”
“目前来说，作为女性是最优选择，有一定恢复生育的可能性，而作为男性的话，是绝对没有可能生育的，并且作为男性的功能也不完全。”主任推了推眼镜，将单子推到了温柔面前，“我目前建议你在和家人沟通后进行手术，越早越好，因为虽然男性那部分器官发育不完全，但仍旧会分泌雄性激素，时间拖得越久，情况就会越不受控制——你目前这个年龄，女性那部分器官发育还算完整，已经是个奇迹了，一般来说是两套都无法正常使用了。”
“那如果要做手术的话。”柳风扬终于在温柔手足无措的时候开口问道，“要去哪里做啊？这家医院应该不行吧？”
“我们这里不行，推荐患者去S市进行手术，那里有专业的MDT门诊。”主任说着，又低头在纸上写了个电话号码，‘呲啦’一下撕了下来，“这是陆医生的号码，你们可以直接与他联系，报我的名字就可以。”
温柔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位主任胸前别着的铭牌上，‘王伟’两个字格外清晰。
柳风扬在旁边确认道：“王伟医生？”
“是的，具体情况你们可以和他直接联系，这份文件袋里有这次检查的所有‘片子’和单子，到时候也一并带过去。”
“哦……”温柔呆呆地接过主任递来的文件袋，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才轻轻问道，“我……那，那那我这十八年的人生，到底……到底算什么？”
“抱歉，哲学上的问题我无法回答你，只能告诉你，越早纠正，就可以越早地让生活回到正轨。”
柳风扬耸了耸肩：“简直就是老天开的一个玩笑。”
“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
……
（二）
“喂，兄弟，别伤心了，喝点不。”
“还挂点滴呢，你就让我喝酒？”
“不是酒——咋，可乐也不能喝？”
“我哪知道。”
温柔叹了口气，还是接过了柳风扬递来的可乐，拧开盖子后抿了一口，第一次感觉舌头被起泡刺得生疼。
“咋办。”
“你他妈问我？”温柔瞥了他一眼，“我哪他妈知道啊。”
“抽一根？”
“医院里抽烟，不想活了啊你。”
“哦对，病房里有烟雾报警器来着。”柳风扬讪讪地收起了那包‘娇子’，“所以你怎么打算啊。”
“有没有建议？”
“靠，我又没经历过这种事，哪来的建议？”
“你有什么用啊。”
“医药费我付的啊！”
“我又不是不还。”温柔‘啧’了一声，“那么有钱还那么抠门啊。”
“靠，我又没要你还！”
“这人生就和他妈扯淡一样，莫名其妙的，我就成了个女的了，还一直都是个女的，以前的男人生活就是个错误？”
柳风扬欲言又止。
“干嘛，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妈.的，我只是想，你这种人生还挺刺激的，你看，前半生当男人，后半生当女人，能体验不少别人体验不到的事儿啊。”
“还刺激呢，给你来你要不要？”
“你别说，我还真想试试。”
温柔就差把‘嫌弃’二字写在脸上了：“你果然是个变态啊柳风扬！”
“你还挺有精神啊，看来不怎么伤心？”
“骂你两句心情好多了。”
“我他妈是沙袋吗？！”
“我想，我还是得给我妈打个电话，这么大的事，多少得知会她一下。”
“我要回避一下不？”
“你别在我打电话的时候鬼叫就行。”温柔伸手往床头柜上摸了摸，“哎，我手机呢？”
“你那台菠萝手机好像进水了。”
“……草，我电话卡呢？”
“手机和卡都在，我帮你放起来了。”柳风扬把自己那台时下最新的iphone4S递了过来，“要不用我的打？”
“行……哦，怎么用？”
“往右边划，用力划到底啊，我靠，你没用过触屏手机吗啊？”
“你这么麻烦的我还是第一次用。”
“哪里麻烦了。”
“没键盘就是麻烦。”温柔强词夺理地咕哝着，点开了个看起来像电话的图标，“用这个打是吧？”
“对，你妈号码你记得不？”
“肯定记得，小时候都拿她手机注册游戏账号的。”温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看了一会儿窗外蔚蓝色的天空，直到旁边柳风扬都显得有些不耐烦了，才终于一个个地摁下了对应母亲号码的数字。
“嘟……嘟……”
平时觉得短暂的忙音，今天却显得格外漫长。
窗外的太阳被云层遮挡，整个病房都跟着暗了下来。
温柔的心有些焦躁，连带着伤口也跟着疼了起来。
就在他以为要无人接听的时候，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喂？谁呀？”
“妈，是我，我用同学号码打的。”温柔飞快地把自己刚才想好的词儿说了出来，但剩下的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卡壳了。
“小柔呀？”
“……是，是我。”
“怎么了？”电话那头传来‘叮叮咚咚’的声响，听着像是某种电子音乐。
“那个，我说……我进医院检查了一下。”
“要多少钱？能治好吗？”
“咳！老妈，你先听我说啊。”温柔用力抓了抓头发，“是这样的，医生是这么说的，他说，他说那个……”
“什么？”
“那个他说……”
“靠，我来说！”柳风扬终于听不下去了，直接抢过手机开了个免提，“阿姨，是这样的，温柔他其实一直都是女孩，他是真两性畸形，什么病您不用管，就是说，他原本就应该是个女孩儿，外面那套器官能用，但是没有生育能力，只有里面那套器官是有生育功能，是完整的，现在他得尽早做手术，快点变回女孩儿……！大概就是这么个事儿！”
“哎哎，什么？没听清……！”电话那头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游戏房用力敲着按键的声音。
“阿姨，是这样的……”
柳风扬耐着性子，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电话里的杂音也跟着变得少了许多，听起来似乎是对方到了个安静些的环境里。
“竟然是这样……”
“没错，就是这样，温柔，你来。”
“妈……大概就是这样子……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柔别急，你这几天回来一趟，把检查单都带上，妈妈让朋友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别着急，可能是误诊呢！现在医院误诊很多的！”
“我已经检查两遍了……”
“总之，你有空的时候先回来一趟，别怕，妈妈不介意儿子变成女儿的，只要你能健健康康的就好。”
“呃……为什么你那么容易就接受了啊？”面对母亲这非常积极的态度，温柔反倒有点接受不了了。
“有什么呀，女儿也挺好，妈一直都想要个女儿呢！”
“我可不想当女人啊……！”
“没事没事，当着当着就习惯了。”
“我可不想习惯啊……！算了，我还是给老爸打一个……！”
温柔咕哝着挂断电话，又给父亲打了个过去。
他把事情原委仔细地说了一遍，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令人感到呼吸不畅的沉默。
“嗯……”
“爸，我……”
“你在学校是吗？”
“不、不是……我在病房……”
“哪家医院？”
“就学校附近那家……”温柔看向柳风扬，小声问道，“柳风扬，什么医院来着？”
“就下沙医院啊，第一人民医院分院。”
“老爸，就我学校旁边那个下沙医院……”
“明天上午十点之前，我会到。”
“啊，好……”
紧接着，电话就被挂断了。
父亲的工作一直很忙，温柔是知道的，但被挂断的瞬间，他还是有种心慌的感觉，就像是考了倒数第一，被母亲上报给了父亲，而后者说马上回来的那种感觉一样。
“我不会挨打吧……”温柔不安地看向柳风扬。
“啊？凭什么这种时候会打你啊？你爸是什么暴力狂吗？”
“咳，没，没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