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瞬间变成了混乱的战场。
罗伊怒吼着，盾牌舞得密不透风，每一次格挡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长剑裹挟着淡金斗气，在魔物群中左劈右砍。艾莉亚的圣歌在战场上回响，治疗术的光芒不时落在罗伊和李维身上，驱散着黑暗腐蚀，偶尔一道惩戒之光射出，便能将一只幽影豹从阴影中逼出，发出凄厉的嘶叫。
李维手持圣剑，剑招并不华丽，却异常简洁有效。他没有激发圣剑的全部力量，只是将七神祝福带来的基础属性提升运用到极致：更快的速度，更强的力量，更精准的判断。圣剑本身对黑暗生物的克制属性，让他每一剑都能在魔物身上留下难以愈合的灼伤。一只魔化血狼从侧面扑来，他侧身避开爪击，圣剑顺势上撩，斩断了狼腿，反手一剑刺穿了它的心脏，动作一气呵成。
他的注意力并未完全放在眼前的战斗上，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祭坛前的莉莉安。
莉莉安背对着战场，似乎完全沉浸在对古老祭坛的解析中。她手中的法杖在空中划出复杂而优美的魔力轨迹，杖端蓝光流转，与祭坛上那些暗淡扭曲的符文产生着微弱的共鸣。周围的厮杀声、魔物的嚎叫声、金属碰撞声，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她身外。
但李维的真名视界里，莉莉安头顶那深红发紫的血条，稳得令人发指。他甚至注意到，当一只幽影豹凭借着阴影跳跃，诡异地绕过了罗伊的防线，从莉莉安侧后方的阴影中突然探出利爪时——
莉莉安甚至没有回头。
她只是拿着法杖的左手，极其自然地向后一摆，法杖尾端看似随意地点在了那幽影豹扑来的轨迹上。
噗！
一声轻响，仿佛戳破了一个水泡。
那只凶残的幽影豹，前扑的动作骤然僵住，它那由阴影和实体混合构成的躯干中央，被法杖尾端点中的位置，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空洞。没有流血，没有惨叫，空洞边缘光滑如镜，仿佛那里的存在直接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抹去”了。幽影豹的身体随即溃散成最基本的黑暗粒子，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除了李维，忙于战斗的罗伊和艾莉亚甚至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以为莉莉安又用什么巧妙的法术化解了偷袭。
李维的心脏却猛地一跳。
那是绝对不是普通法师的法术！没有任何咒文，没有魔力波动外溢，甚至连元素反应都没有！那轻描淡写的一点，蕴含的是对空间、对物质、对能量本质的恐怖掌控力！
这才是魔王实力的冰山一角吗？
莉莉安似乎毫无所觉，依旧专注地解析着祭坛。她甚至还有余裕，在罗伊被两只腐蚀蠕虫的酸液喷射击退，盾牌上滋滋作响时，头也不回地朝那个方向挥了一下法杖。
一道柔和却坚韧的淡蓝色弧形冰墙拔地而起，恰好挡在了罗伊身前，将后续的酸液全部拦住。冰墙在酸液腐蚀下迅速变薄，但为罗伊争取到了重整架势、艾莉亚施加净化术的时间。
“谢了莉莉安！”罗伊大喊一声，再次冲上前去。
莉莉安没有回应，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眼前的战斗中。他知道，莉莉安现在不会对他们不利，至少在她达成某个目的之前。而他，需要在这个危险的“同伴”身边活下去，并尽可能地观察、了解她。
战斗持续了约一刻钟。在莉莉安那看似“辅助”，实则精准到恐怖的控场和偶尔的神来之笔下，涌来的魔物被逐渐清理干净。最后一只体型格外庞大的魔化血狼头目，被李维抓住它被莉莉安一道冰环暂时冻结住后腿的瞬间，突进上前，圣剑刺入了它的眼眶，终结了战斗。
空地上一片狼藉，魔物的尸体正在黑暗魔力消散后迅速腐化。
祭坛前，莉莉安也终于完成了她的工作。她法杖在空中划出最后一个符文，杖端蓝光猛地一亮，随即化作无数光点，如同逆向的流星雨，注入祭坛那些扭曲的符文之中。
祭坛发出低沉的嗡鸣，上面的符文依次亮起，暗红色的魔力被莉莉安的魔力强行扭转成的冰蓝色。亮起的符文随即一个接一个地崩碎、消散，化为光尘。祭坛本身的结构也开始出现裂痕，那股令人不适的黑暗魔力气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嗡鸣声停止，祭坛彻底变成了一堆黯淡无光的碎石。
莉莉安轻轻舒了口气，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完成任务的释然，抬眼看向李维三人：“可以了。这个节点的能量循环已经被我逆向瓦解，暂时不会再有黑暗魔力泄漏出来催化野兽了。不过，这祭坛的样式和核心符文的年代非常古老，恐怕只是某个更大体系的一个外围节点。”
她走到那堆碎石旁，用脚尖拨开几块，露出下面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底部刻着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辨认的标记，一个被荆棘缠绕的逆五芒星。
“这是……”艾莉亚走过来，看到那个标记，脸色微微发白，“我在教廷的异端审判庭秘密档案里见过类似的简化标记，属于一个早就被剿灭的古代邪教：痛苦荆棘。他们崇拜痛苦与湮灭，进行各种禁忌的人体和魔力实验。没想到在这里还有残留。”
“痛苦荆棘？”罗伊挠挠头，“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森林里不会还有更多这种玩意儿吧？”
“很有可能。”莉莉安点头，“这个祭坛的能量虽然被我中断，但它被激活本身就说明，要么有人近期刻意激活了它，要么就是森林深处，那个痛苦荆棘留下的更大遗迹或源头，因为某种原因开始重新活跃，波及到了外围。”
李维收剑入鞘，走到凹槽边看了看那个标记，又看了看莉莉安。她分析得头头是道，合情合理，甚至还提供了额外的线索，进一步巩固了她博学法师的人设。
“不管怎样，我们这次的任务目标算是完成了。清理了被魔化的野兽，解决了魔力扰动的源头。”李维说道，“至于森林深处可能存在的古代遗迹或更大的麻烦，那可能超出了我们目前这个小队的能力范围，需要向暮色镇的守卫军或王都方面汇报。”
“同意。”艾莉亚表示赞同，“我们的历练才刚刚开始，贸然深入未知的古老邪教遗迹太危险了。”
罗伊虽然有点跃跃欲试，但也知道轻重：“嗯，听队长的。”
莉莉安对此没有异议，只是轻声说：“谨慎是美德。不过，李维队长，艾莉亚小姐，如果之后有关于痛苦荆棘或类似古代魔法文明遗迹的调查任务，请务必考虑让我同行。我对这方面有些兴趣，也略知一二。”
她说着，目光扫过李维，清澈的眼底看不出任何异常。
李维心中一动，立刻明白：这或许就是魔王莉莉安混入队伍的一个阶段性目标？借助勇者小队官方或半官方的身份，合理地去探查某些对她有价值的古代遗迹？毕竟，魔王虽然力量强大，但直接大张旗鼓地调查人类世界的古代遗迹，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围剿。混在勇者队伍里，反而是一种绝佳的掩护。
“如果有相关任务，我们会考虑的。”李维不动声色地回答，“现在，先返回暮色镇交接任务吧。大家消耗都不小，需要休整。”
队伍开始返程。回去的路上轻松了许多，没有了魔物的骚扰。罗伊又开始兴致勃勃地和莉莉安搭话，询问她刚才使用的几个冰系法术的技巧，莉莉安也耐心地以法师的角度进行讲解，听起来完全就是一位经验丰富、乐于分享的前辈。
艾莉亚则和李维走在稍后一点。
“李维，”艾莉亚低声说，脸上带着些微的兴奋和敬佩，“莉莉安她真的好厉害！知识渊博，法术精湛，而且关键时刻非常可靠。我们运气真好，能遇到她临时加入。”
李维看着艾莉亚头上代表友善的绿色血条，又看了看前方正和罗伊交谈，头顶深红发紫血条的莉莉安，心情复杂地“嗯”了一声。
“她确实……很有本事。”他只能这么附和。
运气真好？李维心里苦笑。带着一个随时可能翻脸的终极BOSS在身边，这运气不知道该说好还是坏了。
不过，至少目前看来，这位魔王队友演技超群，还乐于助人。
接下来的旅程，看来要更加“精彩”了。
回到暮色镇，在冒险者公会交接了任务，获得了报酬。罗伊提议去酒馆庆祝一下初战告捷和欢迎新队友，李维没有反对。
橡木杯子酒馆再次迎来了他们。这一次，莉莉安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虽然依旧保持着那份疏离感，但也会在罗伊讲起战士训练的笑话时，微微弯起嘴角，在艾莉亚谈论教廷见习的趣事时，露出倾听的表情。
李维依旧扮演着沉稳队长的角色，一边喝酒，一边观察，一边在脑子里疯狂分析。
魔王莉莉安，你到底想从“勇者小队体验”中获得什么呢？获取信任？观察勇者？探查古代遗迹？还是，所有这些，甚至更多？
李维看着酒杯中晃动的倒影，倒影里映出不远处那位月光般少女的侧颜。
酒馆的灯光温暖，麦酒的味道苦涩。
他举起酒杯，将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