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贾尔斯沉默地蹲在火堆前，看着橘红色的火焰一寸一寸地舔舐着团长的身体。
烟雾升腾起来，在干燥的空气里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贾尔斯安静地跪在那里等待着。等到火焰熄灭后，他把那些灰白色的碎屑一捧一捧地拢进一只陶罐里。
然后，他决定离开这里。
但是，他没能就这么轻易地走出去。
这几天，他的行程处处受到阻挠。时不时就会有一些贫民来骚扰他，甚至对他大打出手。
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他既不认识他们，也从没得罪过他们。他甚至不明白这片土地上还有这么多人会注意到他的存在。
直到有一天，筋疲力竭的他蹲坐在墙角，然后忽然看见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远处站着几个穿深色衣服的人。他们没有穿着任何标志性的服饰，可贾尔斯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因为，他的记性一向很好……
他们是伯爵的人。
他们就这样看着他从一条路被赶到另一条路上，然后接着在暗中安排着人阻挠他。
贾尔斯就这样沉默着，然后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墙后。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走不出去，而是有人不让他走出去。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陶罐。
罐身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芒，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
又过了几天。
贾尔斯拖着步子，走在一条他走过无数遍的土路上。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毕竟，人的意志是有极限的。
然后，他突然在村子旁边的一处空地上看到了那个管家。
那个人就站在路中间，依旧穿着那件深色的长外套，皮鞋锃亮，一尘不染。
他身边站着一只灰狼，爪子在沙地上轻轻刨了一下。
“……？”
贾尔斯突然认出了那只灰狼。
灰狼看见他，耳朵动了动，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摇了摇，却没有走过来。
它只是安静地站在管家脚边，然后乖巧地吐着舌头。
紧接着，管家的身后陆续走出了更多的身影。
那只狮子趴在他的左侧，混浊的眼睛懒洋洋地眯着。
狐狸们聚在一起蹲在他脚边，毛茸茸的尾巴微微晃动着。
魔鹰落在他肩上，安静地闭着眼睛。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贾尔斯曾经驯服过的普通野兽，它们此刻都安静地站在那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栓住了一样。
管家微笑着站在那儿，看着贾尔斯。
于是，贾尔斯也看向他。
风沙渐起，然后又缓缓平息。
“家畜永远都是家畜。”
管家微微歪了歪头，扶着眼镜说道。
贾尔斯的视线挪动着，扫过那些曾经他亲手驯服的野兽。
它们曾经都在笼子里冲撞过，无数次想要逃出去。
可现在，它们安静地站在另一个人脚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因为，它们都已经不再是野兽了。
它们现在过得很好。有吃的，有水喝，有新的主人。
如果……
如果自己也能像它们一样……
不用思考，不用挣扎，只要低下头，老老实实地站在某个人的脚边，就可以得到食物，就可以这样好好地生活下去。
贾尔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道至今未能愈合的伤口。
如果……自己也能成为一头家畜……
于是，他转过身子，朝那个他拼了命想要逃离的方向走去。
…………
他又走了很久。
他不是很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再往回走。
明明已经走了这么长的一段路程了，难道就要这样放弃吗？
可他的脚不听使唤。
或者，他的脑子不听使唤。
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
无人阻拦，黑色的铁门很快便出现在了他的视野尽头。
贾尔斯停下了脚步。
他突然看到了一团红白相间的东西，此刻正躺在那扇漆黑的大门前。
“…………”
白狼的尸体静静地蜷缩在铁门的阴影里，浑身血肉模糊。
它的皮毛被血液和烂泥染成了一种肮脏的灰褐色。它的前爪也有抓挠铁门的痕迹，那些曾经被精心修剪过的指甲卷曲翻起，露出了底下粉红色的血肉。
贾尔斯走上前去，然后却迟迟未能伸出手，去推开那扇漆黑的大门。
“……您也看到了吧。”
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某种威胁的意味。
“…………”
贾尔斯没有回头。
于是，管家带着那些被驯化的野兽一齐走了上来。
“这头白狼最不听话，被抓回来之后一直想逃。中途还抓伤了一位侍女。”
“于是，伯爵大人便令人打死了它。”
“…………”
“您的天赋确实难得。”管家没有在乎贾尔斯的沉默，继续说着，“但天赋……是需要有人赏识的。如果您愿意留下——”
“…………”
贾尔斯终于把头转了过去，看向管家身后。
那些家畜正安静地站在那里，用纯真的目光看着他。
所以，他自己也会成为这样吗？
不，不会。
他绝对不会成为这样……一丝一毫都不会。
“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
“？”
管家微微皱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说什么。
贾尔斯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啪。”
刹那间，那些魔兽同时僵住了。
“吼——！！！”
“！！！”
管家还没来得及反应，灰狼已经扑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挥出魔法保护自己，可还是被接踵而至的攻击扑倒在地。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目光越过那些野兽，落在贾尔斯身上。
“你——！”
贾尔斯没有看他。
他只是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科迪。
然后他转过身，迈开步伐，跑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人阻拦他了。
“哈……哈哈……”
他一路飞奔，跑过那条被推搡过无数次的街道，跑过那个被人绊倒过无数次的路口，跑过那些在阴影里沉默着的土墙，跑过干涸的河沟，跑过风化的盐地，跑过那片他曾经支起帐篷的荒原。
最后，直到他再也看不见那些风沙时，他才缓缓停下了步伐。
他跪倒在了路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突然，装着骨灰的陶罐从他的背上滑下来，滚进了他怀里。
“…………”
他抱紧了那只罐子，然后默默地系紧了绳子，接着头也不回向前走去……
…………
很多年后。
贾尔斯加入了深渊教团。
他逐渐学会了用自己的能力驯服任何活物。
魔兽、元素生物、甚至那些半死不活的深渊造物，都能被他轻易驱使。
他的驯兽天赋在深渊教团里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发挥。没有人在意他究竟在拿什么做实验，也没有人问他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加入。
因为，信仰深渊的人都是疯子。
而现在，他也是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从曾经的一个普通的马戏团驯兽师，变成了深渊教团里长老级别的人物。
他有了一批自己的手下，豢养着那些被他改造成深渊造物的阴影。
他拥有了自己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力量。
可他从来没有忘记赤砂之地。
团长死前说过，让他活下来。
他成功了。
但是，他现在觉得，光是活着，似乎还不够。
根本不够。
远远不够。
…………
十几年后，当他终于攒够了力量，准备回到那片土地时，惊人的消息却先一步传到了他耳中。
“赤砂之地的旧贵族被肃清了。”
“圣光教会……他们把那些人全部送上了绞刑架。”
小丑听着手下的汇报，静静地思考着什么。
现在，他的力量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正面和圣光教会抗衡。
上层的人肯定也不会同意他借人去干他想干的那些事情。
但是，无论如何，他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赤砂之地。
…………
赤砂之地的风沙依旧是那样的猛烈。
广场上挤满了人，小丑混在人群里，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尽力隐藏着自己身上的深渊气息。
绞刑架立在高台中央，早已处死了不少的人。
突然，小丑发现那个伯爵正跪在绞刑架前。
他已变老了。他的头发和胡子全白了，但身体依旧肥硕健壮，和那些贫民完全不一样。
伯爵的目光空洞地扫过人群，眼神中说不清是愤恨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小丑静静地望着他，死死地盯着那双混浊的眼睛。
这个人在十几年前，坐在观众席上，笑着挥了挥手，然后处死了他的团长。
现在他跪在这里，也即将被处死了。
小丑这么想着，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很快又平静了下来。
他的目光从伯爵身上移开，落在绞刑架旁边那几具已经僵硬的尸体上。
他认出了那两个曾经因为团长的死相而笑出来的孩子。
不，他们现在早已成年，不再是孩子了。他们的脖子上套着绳索，面色发紫，舌头伸出，眼珠瞪得很大。
他们死的大概很痛苦吧。
可是……不知道这十几年里，他们又害死了多少人呢？
不知道他们之后又有没有能露出笑容呢？
但是，无论如何，他们现在都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
荧幕前的小丑看着人群里那个大笑的自己，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荡荡的放映厅里回荡着，格外得刺耳。
然后，刹那间，它和荧幕之中的那个自己的距离消失了。
“？”
它疑惑地站在广场上，感受着刺眼的阳光。
它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然后很快就收敛了起来。
它环顾四周，发现那些贫民此刻也一起大笑着。
于是，它的嘴角又忍不住上扬了起来。
很快，民众们从地上捡起石块，用力掷出。
石块像雨点一样飞向高台，砸在那些被绳索紧缚的罪人身上，留下一道道刺眼的伤痕。
于是，小丑低下头，弯下腰，也捡起了一块坚硬的石头，用力地攥在手心里。
它似乎还记得，过去的自己，不知为什么没有扔出那块石头。
可现在，它又获得了一次机会。
所以。
三。
二。
一。
“喝啊——！”
它大喊着，用尽全力甩出右手。
“？”
可是，石头却并没有飞出去。
它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为什么？
它颤抖着收回手，低下头，盯着那块石头。
此刻，这块石头正死死地贴着他的掌心，纹丝不动。
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
『无罪者，方可投石。』
“…………”
于是，它低下了头，咧开了嘴角。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不知道第几次响起，然后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响，越来越无法抑制。
“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广场上空回荡着，掩盖了石块飞掷的声响，压过了罪人们的呻吟，遮蔽了所有的一切。
笑声越来越嘹亮，越来越扭曲，越来越痛苦，越来越疯狂。
终于，它再也笑不动了。
它吃力地直起身子，抬起头。
然后——
“啪。”
场景变换，它又回到了电影院里。
电影结束了。
昏暗的灯光再度亮起，照亮了暗红色的地毯。地毯很柔软，踩上去依旧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此时此刻，它站在自己的座位前，又有些不知所措。
“喂！”
它的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它茫然地转过头去，看到了那道金红色的身影。
她此刻正站在放映厅的最后面，手里握着一块石头，摆出了准备全力投掷的姿势。
“给我——看这里！”
然后，伊丽莎白狠狠掷出了手中的石块。
“嘭！！！”
石块精准地击中了它的胸膛。那一瞬间，它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轰隆——！！！”
随即，画面再度变幻。
终于，它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脱离了先前那片巨大的空间，正于天空之中向着大地坠落。
伊丽莎白的攻击还在不断地将它的躯体从半空中解体。漆黑的火焰舔舐着它的四肢，焚烧着它的躯干，把它的一切一寸一寸地燃成虚无。
“啊………”
“这样……么……”
于是，已经支离破碎的小丑再度如同过去的自己那般，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