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年纪不大,打扮时髦,约莫着也才25岁左右,但说话的方式倒是稍显老道。他没去推脱责任,相反地诚恳地表示是他们工作疏忽了,才导致发生这种事情,表示愿意赔偿一切损失,还热切地想送秦翊去医院检查。
可他说得再热情,态度再诚恳,苏浅雪也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
“有钱就能解决问题吗?”
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上位者无可置疑的气势,场面一下就僵住了。她也没在乎这尴尬的气氛,自顾自地带着秦翊和欧阳梨音离开,刚才的消费也没打算找他们退款。
要是秦翊的伤口再深一些,她说不准会做些什么冲动的事情。今天这事她也不会就这样过去,在心里记下店家的名字,已经盘算好该怎么让他们付出代价。
出了密室,夜风吹过来。
苏浅雪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欧阳梨音跟在旁边,时不时偷偷看秦翊一眼。他的手臂垂在身侧,绷带在路灯下白得发亮。
“对不起,害你受伤了。”
秦翊看着她哭红的眼眶,知道她是在自责,他只能露出一副不在乎的表情。
“跟你没关系,是板子没固定好。”
然后又笑着说:“别自责了,本来出来玩就是要开开心心的,如果因为我,害得你们都没好心情,我才会难受。”
“可如果我意识到板子要掉下来并躲开,你也就不会受伤了。”
欧阳梨音说着,情绪似乎又在她心中翻涌起来,眼眶泛红,像是那层刚收回去的眼泪又要漫出来。
秦翊看着她攥紧裙摆的手指,忽然觉得光说“没事,别想了”这种话,就像往漏水的桶里倒水,说再多也留不住。
路边有个卖冰糖葫芦的小摊,插在草靶上的糖葫芦在路灯下红得发亮,裹着一层晶亮的糖壳,像一串串小火苗。
“浅雪。”
他喊住走在前面的苏浅雪,她回过头,脸上还是那副绷着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压着的东西没散,但也没发作。
“一起吃串糖葫芦吧。”
秦翊带着二人来到小摊边,要了三串糖葫芦。
“吃了这串糖葫芦,事情就这么过去好吗?”
秦翊看着她们两个,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认真。
欧阳梨音点了点头,握着那串糖葫芦,手指收紧了一点。
她觉得好奇怪。
明明受伤的是秦翊,明明应该被安慰的是他,可他站在路灯下,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人在讨好她们。他手臂上还缠着绷带,白得刺眼,可他的表情却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苏浅雪紧绷着的脸,在咬下糖葫芦的糖壳时松了一些,山楂的酸带着冰糖的甜,让她原本惶惶不安的心安分了许多。
晚风吹过,月色皎洁,树叶发出沙沙声。
三个人站在路边,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各自手里的糖葫芦。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觉得尴尬。
秦翊和苏浅雪一起送欧阳梨音到大楼楼下,看着那栋气势磅礴的大楼,一想到欧阳梨音住在这里,他这才对她大小姐的身份有了实感。
“别想太多,回去早点休息。”
“好~”
欧阳梨音进了大楼,她的背影消失在关闭的门后。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秦翊知道她的脾气,她不是一个喜欢在外面闹情绪的人,所以他也默契地把事情留到回家以后。
到了家门口,秦翊下意识去拿钥匙,但受伤的右手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浅雪默不作声地帮他打开了门,秦翊走进屋内,在玄关处有些别扭地换鞋。身后传来关门声,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被苏浅雪抱住了。
屋内没有开灯,静得可以听见对方的心跳声。
“浅雪?”
“为什么要逞能?”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暴雨来临前滚动的乌云。
“为什么……如果我站着不动,梨音就会被砸到啊。”
“那你就没考虑过你自己吗?”
她的语速放快了些。
“万一你没及时挡着,被砸到了怎么办?”
“万一板子太重,你没能挡住怎么办?”
“万一……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又该怎么办……”
苏浅雪最后一句话像断了线的风筝,失去了全部力量,一直压抑着的不安和烦闷在此刻都爆发出来,化作泪水。秦翊第一次见到她情绪如此失控,她靠在他的背上,细细地抽泣着,他能感受到背上传来的湿意,即使看不见也知道她哭了。
秦翊说不出话来,他本应该像安抚欧阳梨音一样,安抚好她的情绪,此刻却搜肠刮肚也凑不出一句。
“你知不知道,板子砸下来的时候我心里有多慌?”
苏浅雪的控诉还没结束,她搂着秦翊的腰,贪婪地感受着他身上的气息。
秦翊感觉到她的手指紧紧扣在他腰间,指节抵着布料,用力到微微发抖。她的额头贴着他的肩胛骨,呼吸又急又浅,每一次吐息都透过衬衫的布料烫在他的皮肤上。
“我看到你袖子红了,看到血从袖口渗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你有没有想过……你有没有想过我会害怕?”
秦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想回头抱住她,帮她擦掉脸上的眼泪。可她的手臂箍得太紧,紧到他的身体都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别动。”
苏浅雪感觉到他的意图,声音沙哑得不像样。
“让我抱一会儿。”
秦翊不动了,将手搭在扣在自己腰间的手上。他站在玄关的黑暗里,感受着背后那个人的温度,感受着她的眼泪渗进衬衫,感受着她急促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窗外透进来一点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线,刚好停在他脚边。客厅里很暗,家具的轮廓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过了很久,苏浅雪松开手,秦翊转过身。
玄关很暗,但他还是看见了她哭红的眼眶,看见了她睫毛上还挂着的水珠,看见了她被眼泪打湿的脸颊。她没有躲,就那样站在他面前,微微仰着头,像是做好了被他看见一切的准备。
秦翊看到她哭花了的脸,轻轻一笑。
“丑死了。”
苏浅雪瞪了他一眼,抬起手背擦脸,动作又快又用力,像是要把刚才那个丢人的自己一起擦掉。秦翊伸手拦住她的手,去客厅拿纸巾,抽出一张纸巾帮她擦掉眼泪。
他低下头,脸靠得很近,苏浅雪偏过了头,从他手上拿过纸巾。
“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