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跟着伊芙琳赶到前厅，随即看见了摔在递上的烛台，旁边还散着几片碎裂的烛蜡。

晨光斜斜照进来，正落在那片狼藉里。

莱维娅就站在旁边。

不用穿那些繁琐的宫裙，她无需人服侍，自己就穿好了衣服。

纯白的学徒长袍收束出她纤细的腰线，水蓝色的长发披在肩后，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冷明丽。

晨光落在她的身上，也将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照得分明。

莱维娅微微抬着下巴，神色淡然地看着对面的“无礼之徒”。

即使被人用物品砸到了脚边，她依旧保持着贵族应有的优雅与从容。

而站在她对面的贵族小姐，则几乎是另一个极端。

少女的脖颈间压着一串硕大的红宝石项链，耳垂上坠着同样张扬的宝石耳饰。

用料厚重的浅金色礼裙，拼命收着她的腰身，即便如此层层叠叠的裙撑却仍然没能掩住那丰腴臃肿的体态。

珠光宝气地堆了满身，像是生怕旁人看不出她的高贵。

若说有什么地方能压过莱维娅，大概也只剩那稍高一点的个头了。

“说话。”

此刻，这位贵族小姐盯着莱维娅，皱在一起的眉眼里满是愤怒。

“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给我再说一遍。”

莱维娅神色自然地抬起手，将垂到身前的一缕发丝拨回肩后。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亮，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我的意思，殿下不是已经听明白了吗？”

“还是说，您需要我再重复一遍？”

她淡淡地回答道，甚至称得上温和。

只是，那一声轻描淡写的“殿下”里没有多少敬意，反倒像是有意挑明她的身份，好让这份难堪落得更实一些。

公主的脸色更加难看。

“你这是在羞辱我？”

“原来殿下听得出来。”

莱维娅看着她，唇角很浅地动了一下。

“真是抱歉，我一向不太擅长遮掩自己的情绪。”

前厅里霎时静了一瞬。

一旁侍立的两位女仆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不太擅长隐藏情绪吗？

谁也没有想到，阿斯塔雷亚家的大小姐竟会用这样平静从容的口吻，说出如此刻薄的话来。

偏偏她神色不改，连站姿都依旧优雅端正，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只是出于礼貌的回应。

公主先是一怔，同样没想到她竟然敢这样答。

她的脸颊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起来。

被尊称为“殿下”的少女抬起手，抬手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

“你——”

指上的宝石戒指在晨光下晃得刺眼。

“一个臣子的女儿，也敢这样跟我说话？谁给你的胆子！”

莱维娅站在原地，没有退，也没有去看那根几乎伸到自己眼前的手指。

她的视线从那枚夸张的戒指上掠过，不经意地开口道：“臣子的女儿，至少还懂得在别人家里，不该一大早就摔东西。”

“更不该——”

她看着公主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上。

“在还没弄清自己为什么被人厌烦之前，就先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莱维娅没有因为对方的肥胖而有丝毫的轻蔑。

但同样也没有因对方的身份有多少尊敬。

“莱维娅！”

公主几乎是尖声叫了出来。

这一次，她是真的气得失了仪态，胸口起伏得厉害，连耳坠都在跟着发颤。

“你竟敢说你厌烦我？你忘了我的身份吗！”

“这很难看出来吗？”

莱维娅反问道，“殿下身为王室公主，眼下又哪里有身为公主的仪态？”

她没有因为公主的愤怒而跟着激动起来。

也越是这样，越显得这位公主殿下的蛮横无理。

“鲁恩会有往臣子家眷跟前砸东西的王室吗？”

“若这样我还要笑着欢迎您，那未免太虚伪了些。”

公主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圆钝的五官此刻挤在一起，只剩下盛气凌人的狼狈。

哈维听到莱维娅的话更是心惊肉跳。

刚才在厨房，他还以为这位小姐的身份极为高贵，真的会将莱维娅赶出去。

但见到莱维娅没有遭受委屈，反而把对方气得不轻，又有些安心。

直到——

“殿下？”

哈维站在楼梯口，脚步都不由顿了一下，眼里满是惊愕。

这位从头到脚都透着张扬贵气的少女，竟然是王室的公主？

公主闻声抬头看了过来，注意到了她这个消失了一整天的“男仆”。

她原本还被莱维娅气得胸口起伏，可在看见哈维的瞬间，神情却微微一顿。

少年刚从厨房那边赶来，额前的黑发有些凌乱，露出了那清秀的眉眼。

略显朴素的穿着，将他那种干净利落衬得愈发分明。

公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起的眉头倒是松开了一点，

随即便抬了抬下巴。

“你，过来。”

她理所当然地吩咐道，“你昨天跑哪去了，为什么没有来服侍我。”

原本还想要给这个怠慢自己的小仆人一点教训，不过此刻她已经忘了这回事。

哈维怔了怔，下意识看向莱维娅。

而莱维娅，同样转过脸看向他。

她的脸上原本还挂着那种若有若无的冷淡，此刻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变化并不算明显，偏偏就是让人心里发冷。

尤其是她注意到哈维身旁的伊芙琳时，嘴角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

哈维停下了脚步，就站在离她几米外的位置。

伊芙琳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很快来到了莱维娅的身后。

莱维娅什么都没有说，转头重新看向了公主。

哈维才想起来。

自己还一直被这位公主殿下当成哪位侍从官派来的佣人呢。

——这下，太糟糕了。

公主浑然没有察觉到莱维娅情绪的变化，不耐烦地又催了一句。

“愣着做什么？给我过来！”

她扫了眼莱维娅，“你是我的佣人，离我这么远做什么，我又不会真的惩罚你。”

那句“你是我的”落下时，莱维娅眼底最后一点本就浅淡的温度，也彻底没了。

明亮如同宝石的湛蓝眼眸，此刻满是冰寒的阴翳。

她抬起手，将袖口一丝根本不存在的褶皱轻轻抚平。

“小，小姐……”

伊芙琳满脸冷漠，丝毫不受影响。

但哈维却感觉一阵彻骨的寒冷，正以莱维娅的周身扩散开来。

莱维娅没有理会他，而是对着公主开口。

“殿下。”

她冷冷地说道，“您似乎，误会了什么。”

公主扬起眉，神色不悦。

“误会？我会误会什么？”

在她身后，两名女仆正警惕地盯着莱维娅，两人的手腕散发着淡淡的乳白光晕。

两股截然不同的魔法波动，正在相互抵消着。

莱维娅冷淡地瞥了眼那两名女仆，突然朝哈维那边走了两步。

纯白长袍被晨风拂起一角，她的脚下发出仿佛踩在人心间上的脆响。

在所有人的注视里，莱维娅停在了哈维身边。

她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优雅的淡笑。

莱维娅直接牵起了哈维的手掌。

“他不是您的仆人。”

她转而看向公主，“所以，殿下最好不要用那种呼来喝去的口吻，同他说话。”

不然，她真的会抑制不住自己躁动的情绪。

那种赤裸裸的占有意味，已经不需要任何多余解释。

两人身旁的伊芙琳眉头紧皱。

她没有出言阻止。

大小姐现在明显是在向对方立威，不是她可以插手的时候。

但……

大小姐这样的行为和心思，这让她怎么完成公爵的吩咐。

无人注意到哈维苍白的脸色。

他不明白莱维娅在做什么，是在生气自己没有跟公主说明他的身份。

手掌传来的冰冷，几乎快将他冻僵了。

公主明显愣住了。

她看看莱维娅又看看哈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脸色有些苍白。

“不是我的仆人？”

她攥紧了手掌，“那他是谁？”

莱维娅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哈维身上。

眼底只有凉薄的冷意。

见两人这样“亲密”的沉默，公主的脸色更差了。

而莱维娅嘴角带着一丝淡笑。

“至于他是谁——”

她语气温柔地回应道，“这件事，恐怕还轮不到殿下来过问。”

其中的疏离，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莱维娅丝毫没有对王室的敬意。

是这位公主殿下在她本就不算晴朗的心情上，不知死活地踩了一脚。

而且，偏偏还是踩在了她最不想让别人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