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架旁边的人行道尽头拐角处有一台自动贩卖机。老式的那种,外壳上印着已经褪了色的饮料广告,有一盏内部的照明灯坏了,所以整台机器的光只亮了右半边,左半边陷在一种暧昧的暗里。由纪站在那台机器面前的时候,看着里面一排排整整齐齐地码着的罐装和瓶装饮料,突然觉得自己不知道该买什么。这个念头本身就很奇怪。他当然知道小左喝什么——不,应该说小雪知道小左喝什么。但那个信息此时此刻在他脑子里的位置因为某种原因变得有些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刚才被眼泪浸得半透明的毛玻璃在看。

他最终按下的是一瓶温热的奶茶和一罐微甜的咖啡。硬币落进去的声响在夜里清脆得有些过分。机器内部发出“嗡”的一声低鸣之后,两样东西先后“砰——砰——”地掉落到取物口里。

走回去的时候他看见小左还坐在那里。秋千没有在晃。她的两只脚规规矩矩地踩在地面上,鞋尖微微向内扣着。脸上还带着哭过之后那种特有的痕迹——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连耳垂都是红的。但眼睛已经不是刚才那种空洞的样子了。虽然看上去还是很疲倦,疲倦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支撑结构似的、随时都可能从秋千上软下去,但至少——至少那两只眼睛里面重新有了一个正在看着什么的人。

由纪走到她面前,把那瓶奶茶递过去。瓶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路灯下面微微发亮。

小左接过来的时候两只手都用上了。指尖碰到瓶子表面温热的触感时她顿了一下,然后把瓶子整个抱进了怀里。不是为了喝,是为了那个温度。像抱一只暖水袋一样地抱着。

由纪在旁边那架秋千上坐了下来。链条发出一声沙哑的金属响动。他拉开咖啡的拉环,铝片翻折时那个细小的“啵”的一声气泡破裂的声响,在两个人之间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他喝了一口。不太好喝。甜得有些敷衍的那种工业味道。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因为夜里的空气把所有的声音都放大了,所以不需要说得很响也能被旁边的人听见。而且此刻坐在这架秋千上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伸出手就能碰到对方的距离——完全足够把轻声的对话安安稳稳地托住。

“……所以,小左。”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也不太确定为什么要从这里开始。也许只是因为需要一个开口,而名字是所有开口里最不会出错的那一种。

小左“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那种,还带着刚才哭过之后嗓子黏在一起的潮湿质感。

由纪把咖啡罐握在手心里转了转。铝罐的凉意贴着掌心的纹路。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左——被路灯光照着的那半边脸上还留着泪痕干掉以后那种微微发紧的光泽,睫毛是湿的,一缕一缕地粘在一起,像淋了雨之后没有来得及收拢的笔尖。但眼睛确实已经不一样了。比起刚才的那种完全空掉的状态,现在里面重新有了一层东西——虽然薄,虽然还在晃,但至少是有的。

他心里松动了一点。那种松动的方式不大对。是一种过于轻易的松动,像是急于把什么刚才太沉了的东西从肩膀上卸下去的那种——

哭过了就好了吧。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形的瞬间就已经开始显得可疑了。但他还是让它待在那里。因为现在他需要的恰好就是这样一个可以收束的判断。毕竟是素不相识的两个人。毕竟秋千架和自动贩卖机和温热的奶茶瓶身能做到的事情是有限度的。毕竟她哭了,他在旁边,谁都没有说话,然后她停下来了——这整个过程如果用最简单的方式去理解的话,那就是:难过的事情已经被排出来了。至少被排出来了一些。那么接下来只需要再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把这段沉默从刚才那种质地慢慢稀释成一种可以各自带着走回日常去的重量,然后问她家在哪个方向,送她到看得见她家楼道灯亮起来的距离为止。就可以了。

应该就可以了。

他又喝了一口咖啡。那个甜腻的味道在舌根上滞留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长一些。

“小雪姐,我……”

小左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的时候,由纪的手指刚好停在咖啡罐上那道被他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的接缝线上。

她把两只脚从地面上收了起来。秋千因此晃了一下,链条发出细微的、像是在叹气的声响。悬在半空中的鞋尖毫无目的地踢了踢,那个动作看起来几乎是幼稚的——和她此刻的表情完全不匹配的那种幼稚。像是身体的某个部分还停留在一个比现在更前面的时刻里,没有来得及跟上。

“我说不定……失恋了。”

最后三个字是用一种奇怪的力气说出来的。不是轻,也不是重,而是一种故意让自己听起来好像在说一件不那么要紧的事情的力气。就好像只要在前面加上“说不定”这三个字,那句话本身的重量就能被稀释掉一些似的。

但没有用。

由纪听到的瞬间脑子里空白了大约半秒。那半秒里什么思考都没有发生,只是一种纯粹的意外——像走在平坦的路面上突然踩空了一级台阶时身体产生的那种错愕。不是因为内容本身,而是因为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现在、在这个时间点、以这样的方式被递过来这样一句话。

然后那半秒过去了。

过去之后涌上来的第一个东西不是思考,是一种反射。一种小雪大概会有的反射。他甚至来不及确认那到底是小雪的反应还是他自己正在模仿小雪的反应——两者之间的边界在这一刻被某种紧迫感压得非常薄。

“——是谁。”

他脱口而出。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快、也要硬一些。然后他意识到那个语气不太对,于是在后面追着补了一句:

“是哪个混蛋竟然敢甩了你啊。”

这一句的声调被他有意识地往上抬了。抬到了一个和这个深夜公园的安静不太相衬的位置上去——明亮的、带着一点夸张的、像是在替对方生气的那种调子。

“这种家伙,看我一脚给他踢飞好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听到了。听到了那些词语从自己嘴里出来的时候和它们本应具有的温度之间存在的落差。那是一种善意的、笨拙的、急于在对方面前扮演出某种可以依靠的姿态的落差。

小雪如果在这里的话——真正的小雪——大概也会说差不多的话吧。但她说出来的时候一定不会有这种……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的感觉。

链条又轻轻响了一声。夜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很薄的风,只够让秋千产生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摆幅。

“看到他们两个人……那么亲近的样子……”

小左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时候是碎的。不是那种干脆地断裂的碎法,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磨薄了,磨到最后连震动都快要维持不住的那种碎法。她的目光在说出那句话的同时又暗了下去,暗的方式不像是灯被关掉,更像是灯还亮着、但灯罩上面被蒙了什么脏东西。

“……胸口这里,就会痛。”

她用指尖碰了碰自己锁骨下方的位置。那个动作轻得几乎不像是在指向疼痛,倒像是在确认那个地方是否还存在似的。

“这种感觉大概就是嫉妒吧。我知道的。我自己也知道的。可是——”

那个“可是”被她吞了一半回去,然后又被什么更猛烈的东西从更深的地方顶了出来。下一秒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会以那样的音量从自己身体里冲出来的——

“可是我喜欢小纪啊。不想把他让给任何人。谁都不行。”

那几个字砸在深夜公园寂静的空气里,砸出了一个过于响亮的、不属于这个时间段的凹陷。秋千的链条因为某种看不见的震颤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共鸣。

然后那个凹陷迅速地塌了下去。

声音掉回来的时候掉得太快太重,整个人好像也跟着缩了一圈。小左伸手去抹脸上的东西——不是那种大幅度地擦的动作,是用指腹沿着眼尾横着一抿,像在做某种已经做过很多遍的、带着肌肉记忆的事情。眼泪被抿掉了,但睫毛上的湿意还挂着,在路灯光底下闪了一下。

“……一直都想着,两个人在一起。想着不要分开。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她的语速慢了下来。慢到每一个词和下一个词之间都夹着一小截呼吸的缝隙,好像必须靠那些呼吸才能把后面的部分一截一截地搬运出来。

“可是小纪他——在说想接近水面老师的时候——”

那是一种——在你注视着某个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的侧脸的时候,突然发现那张侧脸上浮现出了一种你从来没有在它朝向你的时候见过的光泽——

她没有把那个表情描述出来。但由纪知道她看到了什么。或者说,由纪知道那种“看到了”本身带给她的是什么。那不是一个可以用语言转述的东西。

“全都只是我一个人在任性..还老是阴沉著脸,要么就撒娇耍性子....”

风从她们中间的那条缝隙里吹过去,把秋千底下积的一小撮沙粒吹散了。

“我还是第一次有这么丑陋的心情..想了很多很多,却毫无办法.....”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淡。平淡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像是一面本来应该碎掉的镜子被什么力量从背面强行按住了那样。

“我想在小纪的面前永远保持笑容,但是态度却越来越生硬...。”

这一句说出来的时候,她脸上确实正在做出笑的形状。嘴角往两边拉开,上面的肌肉也在配合地收紧。但那个笑不是从里面长出来的。那是一个被手动架设在脸上的结构,每一根线都绷着,绷到由纪几乎能看到它们在她颧骨底下微微颤抖的弧度。

她终于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那个声音响在安静里很不好听。她也知道不好听。由纪可以看到她在那一下之后微微别过去一点的、带着某种自厌的侧脸。

然后她把那个侧脸慢慢转回来。

朝着由纪的方向。

那个笑还在脸上。还是那种手动架设的、绷得很紧的笑。但里面多了一个东西——一层很薄的、用来把自己和刚才那些话重新隔开的透明壳子。就好像只要能做出这个笑,就能证明自己已经可以从刚才的那些话里退出来了似的。

“对不起啊。一直在说我自己的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和前面那些话完全不同的语调。轻快的,甚至带着一点歉意的俏皮感的——如果不去看她眼眶周围那圈还没来得及消掉的红的话,几乎可以信以为真的那种语调。

“没关系。”

由纪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也不确定它们降落在了正确的位置上。那些话太重了。不是那种可以用“没关系”去接住的重量。但除了这三个字以外,能从喉咙里找到的、可以在这个瞬间递出去的东西,一个也没有。

所以她只是把那三个字尽可能轻地放在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像是怕放重了会把什么压碎似的。

“……我想那个叫小纪的男生一定也很重视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由纪感觉到自己声带的某一个局部以一种非常微妙的方式收紧了一下。不是哽咽。比哽咽小得多。小到从外面完全听不出来的程度。但它确实在那里——在那句话经过的管道的某个弯折处,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只有自己能察觉到的刮痕。

小左的睫毛动了一下。

“……真的吗。”

那不完全是一个问句。尾音没有上扬。但也没有下落。它悬在一个中间的、等待着什么的位置上,像一只伸出去但还没有碰到任何东西的手。明明知道那是安慰的话。明明知道。可还是没有办法不去追问。因为在那种时候,人需要的不是真相——人需要的只是一根可以抓住的、哪怕只能撑三秒钟的东西。

“嗯。”由纪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然后她把视线从小左的脸上稍微偏开了一点点——偏开的那个角度刚好够让自己眼睛里的某种不该被看到的东西滑进阴影的边界——“因为,我也不允许有任何人伤害你啊。”

那句话从她嘴唇里出来的时候,轮廓是柔软的。语调是柔软的。连尾音消散的方式都是柔软的。但在那层柔软下面——在那层为了抵达对方而特意铺设出来的、没有一丝棱角的表面下面——压着一个完全不同质地的东西。由纪没有去看它。也不打算去看。只是能感觉到它就在胸腔的某个很深的位置,安静地、不发出任何声响地往下沉。

小左眨了一下眼睛。那一下眨出了最后一颗挂在睫毛尖上的水珠。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刚才那个不一样。不是架设上去的。也不是绷出来的。是从某个终于被松开了一点点的地方冒出来的。虽然还带着刚才那场哭的全部余震——鼻尖是红的,眼眶是肿的,吸气的时候胸腔里还能听见那种没有完全平复的、一颤一颤的尾声——但它确实是一个真的笑。

“谢谢你,小雪姐。”

她说着,朝由纪吐了一下舌头。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故意把自己从刚才的重量里拽出来的用力感。舌尖缩回去的时候,还有一滴泪顺着她左边的脸颊滑下来。她没有去擦。好像没有注意到,又好像是注意到了但决定不去在意了。

由纪看着那滴泪沿着下颌线走完它的路径,落进黑暗里,没有发出声音。

“回去吧。”

由纪站起来。秋千的链条在她起身的那一瞬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声,像某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拨动了一下。她朝小左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着,掌心朝上,停在两个人之间一个不远也不近的距离上。

路灯把她那只手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影子比手本身要长。要暗。要安静得多。

小左看着那只手。看了大概一秒。然后伸手握上去。

由纪的手指在碰到对方掌心的温度的那一刻,非常轻地收拢了。收拢的力度只够把那只手稳稳地包在里面,不够紧,也不够传达出任何多余的含义。她把那些多余的含义一个一个地、在它们抵达指尖之前就截断了。截得很干净。干净到连她自己都差一点就相信那里面原本什么都没有。

风又吹过来了。比刚才冷了一点。吹过两个人交握的手背的时候,把上面残留的一点潮湿的触感变成了一层凉意。由纪没有回头。她的脸在路灯和黑暗交界的那条线上保持着一种完全没有表情的平静,平静到了那种——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刚好从对面走过来,一定会觉得那只是一个普通的、送朋友回家的夜晚——

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沉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沉得很深。

深到连她自己都不打算去打捞。

我从来都没有发现…因为小左总是面带笑容..

..我到底对她了解多少呢?!

或许在心底的某個部分我还是把她当作小孩子看待...

...但是,女孩子在心理上永远都像怀抱着一個巨大的怪物让人琢磨不透。

“嗯”女孩拉住少年的手,一步一步地跟随着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好温暖的手!”

少年紧了紧那握住女孩的手:我有办法回应她的这份心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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