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一整个街区之后,由纪终于在一家便利店的侧墙边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肩膀随着呼吸大幅度地起伏着。黑色长靴里的脚趾因为刚才那段毫无预告的冲刺而隐隐作痛。

“呼——还真是不能掉以轻心呢……”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明显的喘息。汗珠从鬓角滑落,由纪下意识地抬手去擦,擦到一半才突然想起来自己脸上是化过妆的——于是那只手僵在半空中,以一种非常滑稽的姿势悬停了大约两秒钟,最后极其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按了按太阳穴的位置就收回去了。

男人的搭讪可以应付。那些东西无非是第一百零一次被抛出来的、早就在互联网上被解构了无数遍的话术模板,由纪应对起来甚至都不需要动用多少脑细胞,只要把拒绝的态度摆在脸上就够了。

但那个女人是另一个级别的生物。

由纪弯着腰回想刚才的全过程,得出了一个令人沮丧的复盘结论:在整场交锋中,她对对方的攻势几乎没有做出任何有效的招架。不是不想招架,是不知道该怎么招架。那种从温柔中渗出来的侵略性、那种用欣赏伪装的占有欲、那种明明什么过分的事都没做却让人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被扒了一层皮的目光——

这些东西,由纪从来没有在任何男性身上遇到过。

心跳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由纪按了按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脏像一只被突然按下快进键的闹钟一样在肋骨后面叮叮当当地乱敲。

就在她弯腰调整呼吸、试图让大脑从刚才那场堪称惊悚体验的遭遇中重新上线的时候——

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了过来。

动作很轻。轻到最开始的半秒钟里由纪甚至以为是风把什么东西吹到了身上。但紧接着,那双手臂收紧了,掌心贴上了她的腰侧,指尖隔着薄薄一层裙子的布料传来了人体的温度。

以及,背部和后腰的位置,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抵了上来。

那个触感。

那种除了某种特定的身体构造之外不可能产生的柔软程度。

由纪的肌肉在本能驱动下绷紧了——如果是平时,她的身体会自动执行一套从国中时被训练出来的近身防御动作,对方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就已经会和地面进行一次亲密接触。但刚才那两个街区的全力奔跑把她的体力储备消耗到了一个让反应速度明显下降的阈值,再加上从背后传来的那些危险的柔软信号像一道软性的安全锁一样卡住了她启动暴力程序的冲动——

所以由纪只是僵在了原地。

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脑海里浮现的念头清晰得像弹幕一样从眼前飘过:

不会吧。

不会是那位吧。

从便利店门口投射出来的日光灯照亮了由纪一半的脸和身后那人的一截手腕。淡淡的、带着木质尾调的香水气息像记忆的碎片一样精准地击中了由纪的嗅觉神经。

是那个味道。

由纪闭了一下眼睛。

在心里默默地、极其虔诚地,对着她所能想到的一切可以祈祷的对象,许了一个此时此刻唯一想要实现的愿望。

求求了。不是她。拜托不是她。千万不要是她。

“呀咧呀咧——跑这么快,是在参加什么我不知道的城市马拉松吗?”

那个声音像一枚精确制导的声波导弹,贴着由纪的后颈呼啸而过,直接命中了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的弹药库。

与此同时,那双环在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不是用力——是那种恰到好处的、仿佛在试探某个弹性极限的收紧。背部那片危险的柔软触感因为这个动作而产生了一次极其微妙的形变。

由纪的脊椎从尾骨到后脑勺依次过了一遍电。

“这身打扮——嗯,挺费心思的。”身后的声音带着笑意,那种笑意不是从嘴角浮上来的,而是从声带深处渗出来的,像蜂蜜被缓慢地、以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为不怀好意的速度浇到煎饼上。“所以我现在到底该叫你什么呢?小雪?还是——由纪?”

那个名字被念出来的瞬间,由纪感觉自己的血液温度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一次从三十七度到零下十度再到四十二度的三级跳。

这个女人知道了。

由纪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构建出了一条完整的信息泄露链条——然后几乎是同步地,那条链条的每一个节点都亮了起来,最终所有的箭头汇聚到同一个名字上:小山店长。一定是上次那场该死的摄影之后,这个女人带着那张让人无法拒绝的脸和那种让人无法设防的气场去找了小山店长。而小山店长这个人——怎么说呢,她在大多数情况下是一个嘴巴很紧的人,紧到可以被信赖的那种程度。但“大多数情况”这五个字本身就已经暴露了漏洞的存在。面对佐知子这个级别的社交核弹头,所谓的“嘴巴很紧”大概也就和便利店收银台旁边“限购一份”的提示牌差不多——它确实存在着,但并不具备任何实际意义上的约束力。

“呃……樱、樱姐。”

由纪的声带在执行这个称呼的时候出现了一次明显的卡顿,就像一台被强制关机后重启的电脑试图加载一个与当前系统环境完全不兼容的程序。她僵硬地偏过头去看——目光能转动的角度有限,颈椎像是被灌了水泥一样不情愿地配合着这个动作。

然后她看见了。

佐知子穿着一件素雅花纹的印花连身裙。亮色的丝缎质感外套搭在肩上,面料在便利店门口的日光灯下反射出一层薄薄的、丝绸质地的光泽。那种时尚与优雅之间被精心校准过的平衡感,让旁边自动贩卖机玻璃面板里模糊映出的她的身影看起来像是被直接从某本时装杂志的内页里裁下来、然后以某种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粘贴到了这条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街道背景上。

艳丽。由纪的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两个字。然后这两个字也因为从背后持续传来的那片柔软触感而迅速溶解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由纪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这大概是今天到目前为止自己问出的最没有意义的一个问题。

“啊啦,我当然是来买东西的呀。只是偶然——真的是非常偶然地,捕捉到了一只眼熟的小兔子,就忍不住过来打个招呼罢了。”

那令人窒息的柔软终于从背后撤离,佐知子轻巧地绕到了由纪的正前方。便利店苍白的灯光下,她微微眯起眼睛,视线像某种精密的光学扫描仪一样,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从上到下将由纪细细刮了一遍。

秀丽。可爱。柔美。端庄。纤细。

无数个本该用来形容纯正女孩子的词汇在佐知子的脑海里像碳酸气泡一样接连炸开,甚至在她的心底投下了一颗不小的石子,荡开一圈圈难以名状的涟漪。太犯规了,这份惊恐中带着楚楚可怜的姿态。然而,大人终究是大人。佐知子将那份惊艳完美地封存在了眼底最深处,浮现在美丽面庞上的,依旧是那副仿佛抓住了猎物尾巴的、充满恶作剧意味的笑容。

“说起来——”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微微倾身,带着香气的呼吸几乎要拂过由纪的鼻尖,“你打扮得这么漂亮,究竟是打算去做什么呢?真是让人不得不在意呢。”

“这、这个……那个……”

迎着那道仿佛能看透灵魂的促狭目光,由纪感觉自己的脸颊正以每秒十度的速度疯狂升温,血液轰鸣着全部倒流进了大脑。他如同一个被逼到死角的逃犯,拼命在名为“借口”的废品回收站里翻找,却悲哀地发现,在“穿着完美女装站在大街上”这个铁打的物理证据面前,任何语言的防御都脆得像一张浸水的面巾纸。

“我也是……来……逛街的……”

最终,由纪只能自暴自弃般地老老实实挤出这几个字。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音节干脆直接溶解在了夜色微凉的空气里,听起来简直比濒死的蚊子振翅的声音还要心虚。

“嘿诶——这样啊?”佐知子的尾音像沾了蜜糖的毒针一样危险地翘了起来,“特意打扮成这副完美的女孩子模样来逛街,到底是打算买些什么呢?姐姐我啊,简直好奇得心脏都要怦怦直跳了哦。”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路人的视线已经像黏着剂一样死死贴在了她们两人身上。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一个是散发着成熟娇媚气息的绝世美女,另一个则是……则是穿着精致女装、正处于社会性死亡边缘的悲惨男生。在这被便利店灯光切割出的狭小舞台上,两人身上那种奇妙又危险的化学反应,简直就像是深夜档电视剧的拍摄现场,将路人的目光尽数捕获。

“我是来买女……呜哇,不对!”

由纪在舌头即将滑向深渊的最后一毫米处死死踩下了急刹车。冷汗。瀑布般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自己就要顺势把“买女装”这三个字像吐出致命毒药一样老老实实地吐出来了!

“我、我是来……”

大脑里的齿轮发出濒临崩溃的嘎吱声,由纪结结巴巴地拼命寻找着词汇。可是,在樱姐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含笑眼眸注视下,所有的借口都化作了灰烬。完蛋了。彻底完蛋了。由纪绝望地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觉得自己的灵魂正一点一点地从口中飘出来。这次真的是,糗到连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都无法挽回的地步了啊!

“好啦,不欺负你了。不过说真的,以纯业余的水平来说,由纪你这副打扮简直是奇迹级别的了哦。”

看着眼前这个连耳根都红透了、眼珠子正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骨碌碌乱转“百分之百是在拼命寻找逃生路线”的由纪,佐知子原本像盛放的玫瑰般明艳的笑容,在嘴角微微收敛了几分。

毕竟,要是真把这只可怜的猎物逼急了让他落荒而逃,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她今天可是还有重要的正事要和由纪商量呢。

“不过啊,由纪你现在这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杀伤力简直突破天际了哦……”

佐知子轻声呢喃着。余光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周围那些像雷达一样死死锁定过来的、充满蠢蠢欲动气息的视线。

再这样下去,这块巴掌大的便利店门口大概马上就会变成某种糟糕的搭讪修罗场吧。

“好啦,跟我来。”

根本不给由纪任何大脑重启的余地,佐知子一把抓住了他那不可思议般纤细的手腕,迈开轻快的步伐,径直朝着街角那家灯光温暖的咖啡厅走去。

在他们的身后,夜色中隐约飘荡起了一阵阵仿佛错失了人生中头彩般、来自不知名路人男性的沉重叹息。

伴随着推门时清脆的叮当声,两人被咖啡厅里带着烘焙香气的暖空气包裹。樱姐落座后,熟练地向服务员点了两杯卡布奇诺和几样精致的甜点。

由纪则像个刚被捕获的小动物一样,不安地打量着四周的格局。银白色的落地窗,淡蓝色的吧台,木质地板上清晰的纹理,还有桌上那些透着品味的茶具。这家店的装潢处处散发着一种清幽典雅的温馨感,看得出店主在营造平静气氛上花费了相当大的心思。

但是!现在的由纪根本没有那种“啊,在漂亮的咖啡厅里度过优雅时光”的闲情逸致。他低垂着脑袋,手里捏着小勺,像是在进行某种绝望的祈祷仪式一样,机械地、一圈又一圈地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

他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偷偷撩起眼皮,做贼似的瞥了樱姐一眼。

呜哇!视线撞车了!

樱姐正单手托着腮,嘴角挂着那种仿佛能把人连骨头都吞下去的、极其耐人寻味的笑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看!

由纪吓得心脏猛地一缩,触电般收回了视线,像只坐在针毡上的毛毛虫一样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完蛋了,绝对完蛋了。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上次遇到樱姐时的惨状,那时就被她毫不留情地抓了壮丁。虽然最后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但那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别扭感至今还在胃里翻腾。

更何况,这次可是“穿着完美女装在街上乱晃”这种毁灭性的把柄落在了她手里啊!接下来到底会被怎样料理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就在由纪觉得自己快要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落地窗前的时候——也许是神明大人刚好在云端散步,透过银白色的落地窗,看到了这个可怜少年那犹如风中残烛、悲若秋哀的神情,终于大发慈悲地降下了奇迹。

就在那个瞬间——仿佛是某位掌管命运的神明一时兴起拨动了齿轮——一阵轻快到近乎刻意的手机铃声,从佐知子那只白色小包的深处倔强地响了起来。

那个旋律。那个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空气中骤然炸开的、宛如天使吹响了救赎号角般的电子音。由纪差一点——真的只差那么临门一脚——就要双手合十仰天长啸“感谢上苍”了。

“真是的,偏偏挑这种时候……”佐知子秀眉微蹙,嘴唇轻轻嘟起,露出了一个颇为不悦的表情。纤长的手指探入包中,捞出了那部银白色的手机。“喂喂,你好——嗯……嗯嗯,好的。我马上过去……嗯,好——那就这样,拜拜。”

通话的时间大约只持续了二十秒左右。然而对由纪而言,这二十秒里他内心所经历的跌宕起伏,大概足以拍出一部三集连续剧的量。

“樱姐,那个……是工作吗?”

由纪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出于礼貌的关心,而非一个刚被宣判缓刑的死刑犯在确认赦免令的真伪。然而,他的声音里那抹怎么藏都藏不住的雀跃感——就像是暴风雨过后从乌云缝隙里拼命挤出来的阳光一样——毫无悬念地、完完全全地,暴露了。

“耶——”佐知子收起手机,柳叶般的秀眉缓缓挑起。那双漂亮的眼睛半眯着,精准地捕捉到了由纪眼底一闪而过的喜色,嘴角勾出了一个“我什么都看到了哦”的弧度。“你就这——么希望我赶紧消失吗?”

糟。

糟糟糟糟糟。

“才、才没有那种事!那个、就是说……”由纪的舌头瞬间打成了一个死结。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好绝望地抓住了面前那只无辜的咖啡杯。脑内的紧急词汇检索系统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在一片混乱中拼命组装着勉强能用的句子。“就是嘛……你看,让、让人家等太久的话,不是很失礼的吗!对吧!”

说完之后由纪自己都想给这段即兴表演打一个大大的零分。那个慌张的语调,那个心虚的眼神,那个僵硬到仿佛面部肌肉罢工了的笑容——随便拉一个路人来当评审,都能毫不犹豫地举起写着“有罪”的牌子吧。

然而,佐知子只是看着他笑了。

那是一种——该怎么说呢——像是大人看着小孩子把糖藏在背后、却不知道嘴角还挂着巧克力渍时才会浮现的、带着几分无奈又掺杂着莫名温柔的笑容。

“是是,今天就先放你一马好了。”她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本来呢,还有些事情想找你好好商量一下的。不过看这个情况嘛……算了,下次找时间再说吧。”

由纪几乎能听见自己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同时发出的欢呼声。虽然“下次”这两个字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被若无其事地埋在了句尾,但至少——至少今天,自己那条摇摇欲坠的小命是保住了。

佐知子从座位上优雅地站起身来,将那只白色小包往肩上一挎。走出两步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啊,对了。等下还会有几样甜点送上来的哦。你就自己慢慢享用好了——算我请客。”

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就好像一位心满意足的猎人在笼子里放了一碟小鱼干,然后拍拍手潇洒离去一样。

由纪还来不及说出那句卡在喉咙里的“谢谢”,佐知子已经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吧台前,三两下结完了账。她朝由纪的方向随意地扬了扬手,指尖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便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夜色之中。

叮当——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余韵。

那个身影消失在街角的瞬间,由纪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样,软塌塌地瘫倒在了椅背上。从肺腑深处缓缓吐出一口长长的、仿佛把今晚积攒的所有精神压力都浓缩在其中的叹息。

——活下来了。

目送那抹身影彻底融入夜色、确认其已经百分之百地、毫无疑问地、不留任何“其实我忘拿东西了所以杀个回马枪”之可能性地消失在视野尽头之后——由纪这才感觉到,那根从刚才起就被拧到极限的、名为“精神紧张”的发条,终于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嗒声,缓缓地、一圈一圈地松开了。

他深深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的长度大概足够吹灭一整个生日蛋糕上的蜡烛,而且还是那种活到八十岁的、插满了密密麻麻蜡烛的那种。

指尖触上了面前那只被遗忘了许久的、表面印着细腻花纹的瓷杯。杯壁上还残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度。他将杯沿凑近嘴唇,小心翼翼地——仿佛在执行某种神圣仪式一般——抿了一口。

卡布奇诺。

浓缩咖啡那股近乎蛮横的苦涩率先冲击了味蕾的前线,紧接着,绵密的奶泡便如同一支训练有素的调停部队般迅速赶到,用它那柔滑得几近犯规的口感将一切棱角通通包裹、抚平。表面那层被撒上肉桂粉的细腻泡沫,在舌尖上炸开了一朵微小的、带着辛香的烟花——那种温暖而又略带挑逗意味的气息,顺着鼻腔一路向上攀升,最后在脑海深处某个柔软的角落里安静地绽放开来。

自下而上,咖啡本身的醇厚香气与牛奶的甜润交织缠绕,形成了某种——该怎么形容呢——就好像是在说“辛苦了啊你今晚真的很努力了呢”一样的、充满了治愈效果的味道。

啊,原来如此。

由纪终于在这个瞬间理解了,为什么街头巷尾那些总是排着长队的咖啡店里,永远不缺甘愿为这一杯献上时间与金钱的信徒们。这东西确实是有那么点本事的——至少在一个刚刚经历了九死一生的人的舌头上,它所展现出来的说服力,简直无懈可击。

由纪又在那张椅子上赖了一会儿。说是“一会儿”,其实也不过是把那杯卡布奇诺剩余的部分以一种近乎冥想般的速度慢慢饮尽、又把后来端上来的甜点——一份提拉米苏和一碟柠檬马德莲——以“既然是别人请客那不吃白不吃”的庶民精神认认真真地消灭干净所花费的时间而已。

等他终于放下那把小小的甜点叉,不经意地抬起视线望向窗外时——玻璃上倒映出的已经不再是傍晚那种暧昧的、介于昼与夜之间的灰蓝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毫不含糊的、货真价实的黑。路灯不知何时已经亮了起来,在人行道上投下一圈又一圈橘黄色的光晕,像是有人在柏油路上随手丢下了几枚巨大的铜币。

“啊啊……”

从由纪的嘴唇之间泄出的,是一声连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营养的叹息。

今天到底算什么呢。明明是抱着“难得的休闲时光就该好好犒劳一下自己”这种无比正当的理由出门的,结果呢?该逛的店一家都没逛成,该买的东西一样都没买到,倒是莫名其妙地被拉进了一场堪比心理惊悚片的咖啡厅密室会谈。这要是去跟朋友吐槽的话,大概会收获一句“你这个人的日常也太离谱了吧”之类的精准评价。

——算了。

不管怎么说,继续逛街的心情是已经被今晚的遭遇碾得连渣都不剩了。就好像一颗被精心充好气的气球,在还没来得及飞上天空之前就被人毫无预兆地拿针戳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之后,剩下的就只有一片皱巴巴的、了无生趣的橡胶皮了。

回家吧。

由纪从座位上站起身,朝吧台那边小小地鞠了个躬——虽然账已经被佐知子结过了,但作为一个在礼仪方面至少还维持着及格线的普通人,这点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然后推开了那扇玻璃门。叮当。风铃再一次发出清亮的声响,就好像在说“您慢走下次再来哦”一样,客客气气又公式化地送走了今晚最后这位心力交瘁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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