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的几天,日子就像被拔了塞子的浴缸一样咕噜咕噜地流走。小左没有出现。

理智上,由纪知道她现在有了家教,这种“不出现”完全在正常参数范围内。但偶尔在走廊或楼梯角发生概率极低的遭遇战时,她也只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留下一个仓促得连音节都黏在一起的招呼,然后以一种几乎能掀起旋风的速度逃离现场。

郁闷。像吞了一团没嚼烂的毛线球一样,堵在胃里不上不下的郁闷。

她还在为那天晚上的事生气吗?不,比起普通的生气,那种如同躲避某种过敏原一样的态度,简直就是把“我在刻意避开你”这几个大字用最高亮的荧光笔写在了脑门上。

停,打住。由纪在脑海里强行踩下刹车。也许她真的只是被家教的作业压得喘不过气了呢?对,一定是这样。这种如同劣质创可贴般的自我安慰,多少让胸口那股莫名其妙的焦躁感平息了一点点。换个角度想,如果小左的日程表已经被填满到了溢出来的地步,那岂不是意味着,我打完工之后的那些时间,突然就变成了一大片无人认领的空白地带?

最后一节活动课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教室,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慵懒。由纪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交给了窗台,单手撑着下巴,视线像没有焦点的镜头一样,随随便便地投向楼下的足球场。高摫正像个不知疲倦的单细胞生物一样,和一群男生在扬起的尘土里追着黑白相间的皮球大呼小叫。

放学后……该干点什么好呢。

干瘪的音节从嘴唇缝隙里漏出来,轻飘飘地撞在玻璃上,瞬间就被操场上传来的喧闹声吞没得一干二净。

“嗯……回去也就我一个人。”

这句话从嘴巴里掉出来的瞬间,由纪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把内心独白说出了声。好在周围没有人在听。没有人在听这种事,既是一种安全,也是一种——算了,不想了。

“老姐还要上班。”

又补了一句。补给谁听呢。补给空气听。空气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因为它永远不会露出那种“啊,好可怜哦”的表情。

由纪把视线从足球场上收回来,盯着自己搭在窗台上的那只手。指尖因为无意识地摩擦窗框边缘而沾了一层细细的灰。

然后脑子里突然弹出一个画面。

像自动售货机吐出饮料一样,毫无预兆地——“咣当”一声就掉了出来。

那个画面是:自己打开衣柜,面对着一排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发呆的样子。

“……!”

对了。

由纪的脊背从窗台上弹直了几公分。

衣服。自己没有衣服。准确地说,没有女孩子的衣服。一直穿着未记姐的那些——尺寸微妙地不太对、风格也微妙地不太对的衣服,像是在玩一场永远穿着别人戏服的角色扮演游戏。这种状态如果继续下去,迟早会在某个尴尬的时刻以某种尴尬的方式暴露出来。

难得今天这么闲。

打工的班表上今天是空白的,小左那边也——嗯,也不用想了。既然时间像一块无主的荒地一样摊在面前,那总得在上面种点什么才对吧。

去逛街。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成型,由纪就被自己吓了一下。逛街。他——不对,现在应该说“她”——要去逛街。去那种挂满了碎花和蕾丝和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布料的地方,一个人,像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一样,逛街。

这个画面的违和感之强烈,几乎可以用来当美术课“找不同”环节的教学素材。

但——确实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吧。

由纪缓缓地、带着一种赴刑场般的庄重感,从窗台边站直了身体。

说到买衣服,这件事的前置条件本身就是一道需要严肃面对的工程题。

一个男生——哪怕是一个五官精致到可以让造物主拿去当作品集封面的男生——独自一个人晃进女装区,在那些缀满缎带和暗扣的衣架之间流连忘返地翻来翻去,这个画面所能引发的社会性死亡的烈度,大概可以直接让人原地蒸发掉三升水分。更何况还要试穿。在那种灯光永远亮得像审讯室一样的试衣间里,对着三面镜子,把裙子从头上套下去——不,光是想象这个流程,由纪的灵魂就已经试图从身体里夺门而出了。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变装。

以“她”的状态去。

这个结论在逻辑上毫无破绽,在情感上却让人产生一种正在策划什么秘密行动的微妙紧张感。

放学后回到家,由纪站在洗手台前,像一个即将登台的演员那样,开始了准备工作。粉底。睫毛膏。嘴唇上薄薄地抿开一层颜色刚好介于“有涂”和“没涂”之间的唇膏。每一个步骤都已经被练习过足够多的次数,手指知道该往哪里去、该用多大的力道,几乎不需要大脑额外下达指令。

衣服选的是那一套。

淡黄色的半袖连衣短裙。裙摆的长度恰好停在膝盖上方几公分的位置,那种不多不少的分寸感,像是被某个深谙“刚刚好”这门学问的人精确计算过。搭配黑色的长筒皮靴——靴筒包裹住小腿的时候,皮革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在叹气一样的声响。

上次穿这套,是和小左学习会后要去户外拍照的那天。结果那次拍摄因为各种出人意料的原因而流产了,这套衣服就这样带着一种“出师未捷”的遗憾被叠回了衣柜深处。

现在它被重新召唤了出来。虽然出场的理由从“拍照”变成了“一个人去买衣服”,多少有种大材小用的委屈感。

最后是那只单肩小包。未记姐的。奶白色的皮面上有一个小小的金属搭扣,拎起来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一声“嗒”。由纪把它斜挎在肩上,调整了一下肩带的长度,然后——

然后,她看见了镜子。

准确地说,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见了她。

淡黄色的裙摆像一层被日光浸透的薄雾一样垂在腿侧。黑色长靴勾勒出的线条干净利落,和裙子的柔软形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张力。锁骨。肩膀的弧度。从半袖边缘露出来的、比大多数女孩子都要白一点的手臂。

以及那张脸。

那是由纪心里某个被锁了很久的抽屉里放着的、关于“最理想的女性形象”的全部定义,被具象化之后投射在玻璃平面上的样子。它既是自己,又不是自己。既熟悉得能报出每一颗痣的坐标,又陌生得像在街角与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四目相对。

心跳声突然变得很大。

大到好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由纪盯着镜中人的眼睛,镜中人也同样盯着她。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对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由纪注意到自己耳尖的温度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虽然实际上当然不可能肉眼可见,但那种热度确实已经烧到了让人无法假装没有察觉的程度。

“……真是的。”

她别开视线,对着镜框的右下角那块不映人的死角,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我在脸红什么啊。”

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恼怒,一点点困惑,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心脏的酥麻感。

随后由纪深吸一口气,拿起钥匙,推开了家门。

出门逛街。

——不对。

出门溜达。

……也不对。都不对。总之就是,出门。去做一件普通的、正常的、无数女高中生每天都在做的事情。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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