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张泊宁收到一条短信,在某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二下午。
彼时她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南方的秋天来得迟,十一月了还穿着短袖,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桂香。她把湿漉漉的衬衫抖开,夹在晾衣架上,听见手机在客厅的茶几上震动了一声。
她没急着去看。把一整筐衣服都晾完了,才慢悠悠地走回去,拿起手机。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归属地显示为上海。
“张泊宁你好,我是林栩。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们在上海的时候坐过隔壁工位。去年我辞职了,在旧货市场开了个小店。前阵子收到一面很有意思的镜子,很小,背面刻着‘陆深,天宝十四年,洛阳’。我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如果你想要,我寄给你。地址还是原来那个吗?”
张泊宁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
她记得林栩。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比她晚入职半年,坐在她右手边。他总是穿格子衬衫,桌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多肉,中午吃饭的时候会戴着耳机看动漫。他们几乎没有说过话,唯一的交集是有一回她的电脑死机了,他主动过来帮她重启。她连谢谢都说得心不在焉。
但这个人记得她。记得她辞职了,记得她离开了上海,记得她曾经在某个加班的深夜,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时,眼睛里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他没有问,只是记住了。然后在一年之后,在一面古老的镜子辗转流落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想起了她。
张泊宁回复了。只有两个字:
“谢谢。”
然后她发了一个地址——不是上海那个已经退租的公寓,而是老家的地址。
一周之后,包裹到了。
十七
包裹是用牛皮纸包的,外面缠了三四层胶带,拆的时候需要拿剪刀。张泊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猫——镜子——趴在她腿上,眯着眼睛看她拆包裹。
牛皮纸下面是一个硬纸盒,硬纸盒里面塞满了报纸,报纸中间裹着一个绒布袋。她拉开绒布袋的抽绳,把那面小镜子倒出来,放在掌心里。
很小。比她的巴掌还小,椭圆形的,银色的金属边框已经氧化发黑了,摸上去有一层细密的、毛茸茸的锈迹。镜面很模糊,什么都照不清楚,像蒙了一层永远擦不掉的雾气。她把镜子翻过来,对着光看背面刻着的那行字。
字迹已经很浅了,笔画之间填满了岁月的污垢,但每一个字都还能辨认。楷书,刻得很工整,像是一个很认真的人,用很认真的心情,一笔一画地刻上去的。
“陆深,天宝十四年,洛阳。”
她的指尖在那六个字上慢慢地滑过。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那一年,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十五万大军南下,铁蹄踏碎了盛唐的最后一梦。那一年,洛阳城破,长安失守,玄宗西逃,马嵬坡上六军不发,杨贵妃死在一匹白绫下。那一年,一个叫陆深的男人,在一面小镜子的背面刻下自己的名字,把它留在一座寺庙里,然后转身走进了一场大火。
一千二百六十八年之后,这面镜子到了她手里。
她把小镜子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镜子的金属边框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不再是刚拿出来时那种冰冷的、像死人手指一样的温度。她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站在那面大镜子前面。
大镜子是从外婆家搬来的那面。柚木边框,雕着缠枝花纹,玻璃泛黄,右下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它挂在她房间的墙上,已经挂了好几个月了。每天早上她站在它前面梳头、换衣服、涂面霜,偶尔会对着它说一句“张泊宁,你今天也很好看”。这是她从春天开始养成的习惯,一直坚持到了秋天。
她把小镜子举到大镜子前面。
小镜子对着大镜子,大镜子照着小镜子。两面镜子之间,开始了一场没有尽头的反射。镜中有镜,镜中还有镜,一层一层地往深处延伸,像两条无限长的走廊,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交汇在一起。每一层镜面都比上一层更小、更暗、更远,但每一层都确确实实地存在着,一直延伸到视线无法抵达的深处。
张泊宁盯着那些无限反射的镜像,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最深的那一层,在无数面镜子尽头的那一面镜子里,站着一个人。
很小,很模糊,像是一滴墨水落在水里,正在慢慢地扩散、变淡。但她能看到他的轮廓——瘦而高,肩膀微微前倾,头低着,像在看着什么东西。他穿着灰色的衣服,不是古代的袍子,是一件棉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他抬起头。
隔着无数层镜面,隔着时间的深渊,隔着生与死的界限,隔着遗忘与记得之间所有的缝隙——他在看她。
“陆深。”她说。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更安静的、更像一个人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表情。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那个无限远的、无限暗的镜面深处,亮着两盏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光。
张泊宁握着小镜子的手开始发抖。银色边框硌着她的掌心,凉凉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霜。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们就这样隔着镜子对视,像两个人站在一条河的两岸,河很宽,水流很急,雾气很重,但他们都知道对岸站着的是谁。
“你一直都在吗?”她问。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
“在我每一次照镜子的时候?”
他又点了点头。
“在我对自己说‘你值得被爱’的时候?”
点头。
“在我哭的时候?”
点头。
“在我笑的时候?”
点头。
张泊宁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面小镜子的镜面上。泪水模糊了本来就模糊的镜面,把那个无限反射的走廊搅成了一片混沌的光影。她看见陆深的身影在那片光影里变得更加模糊了,像一个正在被水冲刷掉的炭笔素描。
“你要消失了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平静地、像一棵已经在那里站了一千年的树,看着她。
“我不会消失。”他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很轻,很遥远,像风穿过一条很长的隧道。“我不会消失,因为你不会忘记。只要你还记得,我就不会消失。”
“如果我老了呢?如果我忘了呢?如果我得了老年痴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你怎么办?”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像洋甘菊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千二百六十八年前、洛阳城外、寺庙廊下、他抬头看见她经过时嘴角那个不由自主的弧度。
“你不会忘记的。有些东西不会忘记。不是因为它刻在了记忆里,而是因为它刻在了你的骨头里。你的每一个细胞里都有我。你的每一次心跳里都有我。你的每一次呼吸里都有我。你可以忘记我的名字,忘记我的脸,忘记所有的故事——但你不会忘记有人曾经等了你一千年。你不会忘记有人曾经把自己困在一面镜子里,只为了在你需要的时候看你一眼。”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得像一根头发丝落在水面上。
“你不会忘记有人爱你。因为爱不是记忆。爱是骨头本身。”
张泊宁把脸埋进手心里。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那面小镜子上,滴在那面大镜子上,滴在她的膝盖上。猫从她腿上跳下来,不满地叫了一声,踱到窗台上去了。
她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了一抹淡淡的紫。天色暗下来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两面镜子在暮色里反射着最后的光。
她抬起头,看见大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鼻头发红,嘴唇被咬出了一道白印。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自己也看着她。那个狼狈的、脆弱的、正在哭泣的女人,是她自己。不是伊莎贝尔,不是任何人的前世,不是任何镜中幽灵。是她。张泊宁。一个在周二下午因为一面镜子而哭了半个钟头的三十一岁女人。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镜子里的自己对她笑了笑。
然后她低下头,看手里那面小镜子。小镜子的镜面上还沾着她的泪水,模糊的,像蒙了一层雾。但雾气正在慢慢地散去——不是蒸发的那种散去,而是像被人从里面擦干净了一样,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
她看到了。
小镜子的镜面上,在泪水和水银涂层之间,浮现出一幅画。不是刻的,不是画的,是某种更古老的方式——像是有人用光线在玻璃的内部烧灼出来的。画很小,线条很简单,像一个孩子的涂鸦。但她能看清:一棵树,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伸出手,手心里有一道光。光的尽头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有一个女人的脸。
是她的脸。
不是伊莎贝尔的,是张泊宁的。短头发,圆脸,鼻梁上有一颗小痣。是她在上海那间出租屋里熬夜加班时的脸,是她辞职那天在出租车上哭花了妆的脸,是她回到老家第一天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眼睛里那道微弱的光时看到的脸。
陆深在一千二百六十八年前,就在这面小镜子里画下了她的脸。
在她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在她还没有成为伊莎贝尔的时候,在她还没有在任何人的记忆里存在过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她的样子。他画下来了。刻在这面镜子里。留在一座寺庙的佛前。然后走进火里。
因为他相信。相信她会来,相信她会找到这面镜子,相信她会认出自己的脸。相信爱不是记忆,是骨头本身。
张泊宁把镜子贴在胸口,贴着心脏的位置。银色的边框硌着她的锁骨,凉凉的,但她的心跳很热。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定的,有力的,像一面鼓,像一座钟,像一棵树在春天里抽出的第一枝新芽。
“谢谢你,”她对着空气说,“谢谢你等我。”
没有人回答。窗外最后一道阳光沉入了地平线,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小腿,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楼下传来妈妈炒菜的声音,锅铲在铁锅里翻动,滋啦滋啦的,空气里飘来了蒜蓉青菜的香味。
张泊宁站起来,把小镜子放在床头柜上,走出房间,走进厨房。
“妈,我来帮忙。”
“不用不用,你歇着。”
“我不累。我帮你切蒜。”
“蒜在你左手边那个碗里。”
她拿起菜刀,把蒜瓣拍扁,剁成蒜末。刀刃在砧板上笃笃地响,蒜香冲进鼻子里,辣得她眼睛有些酸。妈妈在旁边炒菜,油烟机嗡嗡地转,锅里的青菜从翠绿变成深绿,加了盐,加了鸡精,关火,装盘。
“吃饭了!”妈妈喊了一声。
爸爸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还开着,播的是新闻联播。他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说:“咸了。”
“就你嘴刁。”妈妈白了他一眼,但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好像是咸了一点。泊宁,你觉得呢?”
张泊宁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是咸了一点,盐放多了。但她嚼了嚼,咽下去,说:“刚好。我喜欢吃咸的。”
妈妈笑了。“你就会哄我。”
“我没有哄你。是真的刚好。”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了这顿咸了一点的晚饭。碗筷收拾好之后,张泊宁去阳台上收衣服。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在夜色里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光带。枇杷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有几颗果子已经熟透了,金黄色的,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像一盏一盏小小的灯。
她收下衬衫,叠好,放在臂弯里。转身回房间的时候,路过卫生间的镜子。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自己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说话,镜子里的自己也没有说话。她们只是对视了一秒钟,然后张泊宁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不需要再对着镜子说那些话了。不是因为她已经相信了自己值得被爱,而是因为她不需要“相信”了。相信是一种努力,是一种需要每天练习才能维持的状态。而她现在拥有的,不是相信,是知道。
她知道有人在镜子深处等她。她知道有人把她的脸刻在一千二百六十八年前的玻璃里。她知道有人在她每一次呼吸里、每一次心跳里、每一次站在镜子前面看到自己的脸的时候,安静地、沉默地、不知疲倦地亮着。
她知道。不是相信,是知道。
那天晚上,张泊宁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湖边,湖水是墨绿色的,深不见底。湖的对岸有一棵树,很大很大的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树枝上挂满了银白色的丝带。
树下站着一个人。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融化了月光的琥珀色。他看着她,隔着整片湖面,隔着墨绿色的水和银白色的月光,他在看她。
她朝他走过去。湖水淹没了她的脚踝、膝盖、腰、胸口。水很凉,但不冷。她走到湖中心的时候,水面已经到了她的下巴。她没有停。她继续往前走,水漫过了她的嘴唇、鼻子、眼睛、头顶。她在水里睁开眼睛,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水下不是泥土和水草。水下是一座城市。古老的、沉睡的、被水淹没的城市。但这一次,城市是亮的。每一扇窗户里都亮着灯,每一条街道上都铺满了金色的光。庙宇的钟在响,钟声在水下回荡,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像镜中无限反射的走廊。
陆深站在城市的中央。他向她伸出手。她的手穿过了水,穿过了光,穿过了时间,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温暖的,干燥的,骨节分明的。他的手心里有一道金色的纹路,从掌心中央蔓延到指尖,像是被烙上去的,又像是从皮肤下面生长出来的。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她说。
“你不走了?”
“不走了。”
“那外面的人呢?你妈妈,你爸爸,你的外婆,你的猫?他们怎么办?”
张泊宁笑了。“这是梦,陆深。我在梦里。我在梦里来看看你。天亮了我就会醒,醒了我就去吃妈妈煮的面,给爸爸泡茶,去养老院看外婆,给镜子喂罐头。我会好好地活着,真实地活着,不再逃避地活着。”
“那就好。”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他的琥珀色眼睛里有光,真正的、明亮的、从里面烧出来的光。
“陆深,”她说,“你会一直在吗?”
“我会一直在。”他说,“在你的每一次呼吸里,每一次心跳里,每一次你站在镜子前面看到自己的脸的时候。我是那道让你活下去的光。虽然很微弱——”
“但它不会灭。”她接过他的话。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像洋甘菊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千二百六十八年前、洛阳城外、寺庙廊下、她经过他身边时他抬头看她的那一眼。
张泊宁从梦中醒来。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枇杷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有几颗果子已经熟透了,金黄色的,像一盏一盏小小的灯。镜子——那只橘白色的猫——蜷在她的枕头旁边,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猫的柔软的皮毛里。猫的呼噜声像一首古老的歌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时间,穿过遗忘,穿过所有的生与死,抵达她耳边。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那道金线慢慢地移动,经过她的拖鞋,经过猫的尾巴,经过床头柜上那面小镜子——银色边框,氧化发黑,镜面模糊——在镜面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继续往前。
就那一秒钟,她看见了。
镜子里没有她的脸,没有陆深的脸,没有任何人的脸。镜子里只有光。一束金色的、温暖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赶来的光。它穿过了一千二百六十八年的时光,穿过了无数面镜子,穿过了所有的遗忘与记得之间的缝隙,终于到达了这里。
到达了她的枕边。
张泊宁伸出手,轻轻地触碰了那面小镜子。镜面是凉的,但光从镜面反射到她的指尖,带来一阵微微的温热。那种温热她认得。那是陆深手心的温度,是外婆梳头时手指的温度,是妈妈煮的面汤的温度,是那只叫镜子的猫蜷在她脚边时皮毛的温度。
是活着的温度。
她起身,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枇杷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摇晃,像一幅活的画。楼下的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妈妈在煎鸡蛋,爸爸在煮粥。空气里飘着葱花和米粥的香气。
她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活着这件事,真的没有那么难了。
吃早饭的时候,妈妈看着她,忽然说:“你今天气色很好。”
“是吗?”张泊宁摸了摸自己的脸。
“眼睛亮了。不像以前那样灰蒙蒙的。”
爸爸在旁边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给她夹了一块腐乳,放在粥碗边上。那是她最喜欢的那种——玫瑰腐乳,红色的,带一点甜味。她以前在上海的时候买不到这种,让妈妈寄了几次,邮费比腐乳还贵。
“爸,你知道那面小镜子是谁的吗?”她忽然问。
“什么小镜子?”
“我床头柜上那面。银色的,很小。”
爸爸想了想。“没见过。你妈买的?”
“不是。是一个朋友寄给我的。”
“那你就留着呗。反正也不占地方。”
“嗯。”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粥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留着。一直留着。”
那天下午,她去了养老院看外婆。
外婆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到了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金桂,开得正盛,空气里全是甜腻腻的香气。外婆闭着眼睛,头歪向一边,像是睡着了。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疏的,贴在头皮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张泊宁蹲下来,握住外婆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轻轻地握了握,外婆的手动了一下,没有醒。
她抬头看了看外婆房间的窗户。从院子里能看到那面大镜子,就挂在外婆床对面的墙上。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镜面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金色。那片金色在房间里慢慢地移动,经过墙壁,经过衣柜,经过外婆空荡荡的床,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每一件被留下的东西。
“外婆,”她轻声说,“我看到他了。”
外婆没有回答。风从桂花树上吹过来,几朵细小的金色花瓣落在外婆的膝盖上,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蹲着的水泥地上。
“他在镜子里。他一直都在。不是因为我疯了,不是因为我太累了脑子出了毛病。他真的一直都在。从一千二百六十八年前开始,他就一直在。”
外婆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细微的、更不易察觉的颤动。像是睡梦中的人听到了什么,想要回应,但身体太重了,醒不过来。
张泊宁把外婆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皮肤贴着皮肤,皱纹贴着青春,衰老贴着鲜活。她闭上眼睛,感觉到外婆手心里那一点点的温热——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但它还在亮着。还在亮着。
“外婆,我不怕了。”她说。“我不怕老,不怕死,不怕忘记。因为我知道,就算我忘记了所有的事情,有些事情也不会消失。它们会变成别的东西。变成镜子里的光,变成枇杷树上的果子,变成桂花风里的香气。变成——”
她睁开眼睛,看着外婆安详的睡脸。
“变成我骨头里的温度。”
她站起来,把外婆膝盖上的桂花花瓣捡起来,放在手心里。金色的,细小的,像一粒一粒的碎金。她把它们装进口袋里,转身离开了养老院。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经过了那家菜市场。卖豆腐的阿姨正在收摊,看见她,喊了一声:“泊宁!明天有新鲜的豆腐,要不要留两块?”
“好。留两块。”
“你妈说你最近气色好了很多。”
“是吗?”
“是啊。眼睛亮了。以前看你总觉得你心里有事,现在看你——”阿姨想了想,“像换了个人似的。”
张泊宁笑了笑。“谢谢阿姨。”
她继续往前走,经过巷子口的那棵老榕树,经过那家卖早点的铺子,经过那只总是趴在墙头晒太阳的黑猫。老家的每一条路她都认识,每一棵树她都见过,每一块砖她都知道上面有多少裂纹。但今天,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有一点不一样。不是变了,是亮了。像是有人把这个世界表面的那层灰蒙蒙的薄膜掀开了,露出了下面的、本来的、鲜活的颜色。
她回到家,上了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她站在那面大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一岁,短头发,圆脸,鼻梁上有一颗小痣。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但今天看起来有一点点发亮,像是有谁在里面点了一盏很小的灯。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的膝盖上破了一个洞,脚上是一双十块钱的塑料拖鞋。
她不漂亮。从来都不漂亮。但今天,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个人是好看的。不是因为五官变好看了,不是因为皮肤变白了,不是因为眼睛变大了。而是因为她终于开始像一个人了。一个有过去的、有伤痕的、有眼泪的、但还在站着的人。
“张泊宁,”她对着镜子说,“你今天也很好看。”
镜子里的自己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像洋甘菊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千二百六十八年前、洛阳城外、寺庙廊下、一个男人在镜子里画下一个女人的脸时,嘴角那个不由自主的弧度。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小镜子,放在大镜子的旁边。两面镜子并排挂着,一大一小,一新一旧,一个柚木边框一个银色金属。它们反射着不同的光,照出不同的影子,但它们都是镜子。它们都记得。一面记得外婆的青春,一面记得陆深的等待。一面记得她的童年,一面记得她的来世。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两面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房间,下了楼。妈妈在客厅里看电视,爸爸在阳台上浇花。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妈妈。
“怎么了?”妈妈愣了一下。
“没怎么。就是想抱抱你。”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她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闻到了妈妈身上洗衣液和葱花混合的气味。“觉得我很幸运。”
“傻孩子。”妈妈的声音有些哑,“你一直都很幸运。”
“我知道。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她松开手,走到阳台上。爸爸正在给枇杷树浇水,水龙头接了一根绿色的塑料管,水从管口涌出来,浇在树根上,渗进泥土里。枇杷树的叶子被水淋湿了,绿得发亮,阳光照在上面,每一片叶子都像一面小小的镜子,反射着金色的光。
“爸,枇杷什么时候熟?”
“再等一周吧。今年结得多,够你吃个够。”
“吃不完的怎么办?”
“做枇杷膏。你妈去年做的你还没吃完呢。”
“那个太甜了。”
“那就少放点糖。”
张泊宁站在阳台上,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看着树上的金黄色果子,看着果子上面蜜蜂嗡嗡地飞。阳光很好,风很轻,天空很蓝,蓝得像是被谁用一块湿布仔细地擦过一遍。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几朵桂花花瓣。金色的,细小的,已经被体温捂干了,但香气还在。她把它们放在掌心,凑近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桂花的香气,洗衣液的气味,水龙头里流出来的自来水的气味,楼下炒菜的油烟味,远处公路上汽车尾气的气味——所有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南方的、秋天的下午。
她把桂花花瓣装回口袋,转身走进屋里。
小镜子和大镜子还挂在墙上,并排着,安静地反射着房间里的光。她路过的时候没有停下来,没有刻意去看,但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两面镜子的镜面上,同时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隔着很远的距离,同时向她点了点头。
她没有回头。她不需要回头。
她知道他们在。
她走下楼梯,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拿起菜刀,开始切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