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亚在心中苦笑了一声。如果换作其他大多数与这个世界相似的平行世界,这根本不会成为一个问题。以那些世界的始源精灵的力量为基准来衡量,士道他们现在所拥有的力量,早已远远超出了始源精灵所能企及的范围。
之所以会这样,原因很简单。那些世界的始源精灵,比她们刚刚诞生时要弱。
这听上去不可思议。一个汇集全世界灵脉诞生的存在,在只不过大约三十年的时间后,居然会比自己的初生状态要衰弱?
但事实就是如此。
一方面,她们为了各自实施计划,主动分割了自身的力量,将其凝缩为灵结晶,分散给了被选中的女孩子们。但另一方面,也是最根本的原因。她们对这个世界本身,感到了绝望。
那种绝望不是一时的挫败,也不是简单的失落。那是一种浸透了骨髓,深入存在本质的死寂。它让她们一直处于心死的状态。既不战斗,也不成长,甚至连维持自身存在的意愿都所剩无几。一个连活下去的动力都已经丧失的存在,又怎么可能去提升自己?
所以在绝大多数的平行世界中,始源精灵就像是一颗正在缓慢熄灭的恒星。表面庞大、耀眼,但内核早已冷却,只剩下惯性维持着最后的余晖,终有一天会暗淡下去。
在那些世界里,如今的士道和精灵们确实有能力在最终决战中与她们抗衡,甚至胜出。
但偏偏,目前在这个世界的两位始源精灵,是例外中的例外。
其中一位,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自己想通了。那份笼罩了无数个平行世界,如同永夜般不可驱散的绝望,在这个世界的她身上,不知在什么时刻,因为什么契机,悄然消散了。而一个重新找回目标的始源精灵,其成长速度是难以想象的。
至于另一位,则更加特殊。她原本所处的世界,并不是一般的平行世界,而是一个由魔术师统治一切的异常世界。规则不同,秩序不同,连“精灵”这一概念的存在意义都不一样。在那样的环境中被创造出来的她,无论是经历、性格还是行事方式,都与绝大多数平行世界的“自己”对不上号。
如果有谁以为靠着全知天使〈嗫告篇帙(Ratziel)〉收集到的平行世界情报,就自以为了解始源精灵……到时候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现在,那两位都在暗中积蓄着力量。如果在这里透了其中一方的底,这些信息保不齐就会通过某些渠道,传到另一方的耳朵里。而一旦信息的不对称被打破,其中一方就会陷入无可挽回的劣势。
那并不是二亚想要看到的结局。
对她来说,最理想的情况,是让那两个人自己去碰撞、去消耗。在彼此的交锋中磨去足够多的锋芒与力量。直到双方都被拖入疲态,直到被削弱到一个士道和精灵们可以介入、可以触及的程度。
在那之前,任何的情报泄露,都可能打破这个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啊……乖女儿…………我们……我们可以不聊这个话题吗?”
二亚认真地望向鞠奈的眼睛。她希望鞠奈能透过自己此刻的眼神,理解一件事。刚才那个问题,并不是可以谈论的东西。
“你……”鞠奈的眉头微微皱起。她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嘴唇微张,正准备追问。
『呜————————————————!!!!』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骤然炸裂开来。
紧接着,一个冰冷的合成女声,一字一顿地响了起来。
『现在,不是演习。现在,不是演习。侦测到,空间震,前兆反应。推测,即将发生,空间震。请,区域内居民,迅速,前往,最近的,指定避难所,进行避难。重复一次。』
空间震警报。
二亚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怎么可能?要知道绝大多数的精灵已经被士道封印了灵力,她们不再具备引发空间震的条件。而剩下那些尚未被封印的精灵之中,只有一位现世会引起空间震。但那一位,此刻应该还在太空才对。
到底是谁,引起了这次的警报?
◇
“真是恐怖的威力啊……”琴里的感叹从耳机中传来。
“确实……”士道站在一处幸存建筑的水塔顶部,俯瞰着下方的景象。
风从废墟的方向吹来,裹挟着粉尘与焦灼的气味,拂过他的脸颊。
天宫市几乎被夷为平地了。
建筑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碾压过,成片成片地倒塌、粉碎、化为齑粉。曾经整齐排列的住宅区如今只剩下参差不齐的断壁残垣,像是一排被折断的牙齿。街道扭曲变形,沥青路面从中间翻卷起来,像是被从地底掀开的黑色浪花。
远处还有几栋较为坚固的商业大楼勉强保持着钢筋骨架,但也已经千疮百孔、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在下一阵风中轰然倒塌。浓烟和粉尘遮蔽了大半个天空,将午后的阳光滤成了一种浑浊的土黄色。
“这样的威力……还是第一次见到。”
过去,天宫市并不是没有被炸平过。但那些都是因为发生了战斗,而这一次仅仅是空间震。仅仅是某个存在降临到这个世界上所产生的附带现象,就将天宫市这座超大型城市碾碎成了这副模样。
这是自今年四月他正式开始攻略精灵以来,亲眼所见的威力最大的一次空间震。没有之一。
“有可能是那位精灵吗?”士道喃喃自语道。
精灵的空间震规模,几乎是与她们绑定的。虽然会因为精灵当时的精神状态和情绪波动产生上下浮动,但基本的量级范围不会有太大偏差。而在迄今为止所有的观测记录当中,唯一会引起这种规模空间震的,只有一位。
世界上第一起空间震的元凶——传说中的始源精灵。
“精灵就在距离你大约十公里的位置。”琴里的声音再度响起,提醒着士道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嗯,我看见了。”士道的目光穿过层层烟尘,投向远方。
他已经感知到了。那位精灵的灵力非常强大。而那个灵力波形,士道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个波形,简直就像是把至今为止他所遇到的所有精灵的力量,全部混合、熔炼,然后重新铸造成了一个崭新的整体。甚至可能还要更多,并不止他所认知的那些。
士道脚尖轻点水塔的边缘,身形消失。
十公里的距离,对于现在的士道来说不过一瞬间的事情。城市的废墟在他脚下飞速后退,化为一道模糊的灰色光带。
当他的双脚再次触碰到地面时,那位精灵就在不远处。
然后,他看见了她。
“咦……?!”士道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精灵站在一片废墟的中央。周围的瓦砾和碎石以她为圆心,向外辐射状地展开,不像是被炸开的,倒更像是这些残骸自发地为她让出了空间,如同臣民在君主面前俯首退避。
她穿着一件由光编织而成的礼服。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地狱中,她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梦。
她有着一头颜色很奇特的长发,不是纯粹的蓝色,而是一种偏灰的蓝。原本明亮的蔚蓝被什么东西反复地洗涤、漂褪,只剩下了一层黯淡而忧伤的色调。
仿佛是因为太过悲伤,连发色都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但最令士道震惊的,不是那件光之礼服,也不是那头褪色的长发,更不是那足以碾碎城市的恐怖灵力。
而是她的脸。
那张脸他认识。不,不只是认识,而是太过熟悉了。
那个轮廓,那双眼睛的形状,那个鼻梁的弧度,那片嘴唇的线条。每一处细节都在他的记忆中找得到对应。
除了眼角少了一颗泪痣——
她简直就像是自己的亲妹妹,崇宫真那,长大了几岁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