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乖乖地张开嘴，将温热的粥咽了下去。
“怎么样？”艾莉娅公式化地问了一句。
“不烫，刚刚好……”利奥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少爷真是坚强。”
艾莉娅一边面无表情地舀起第二勺，一边用她那特有的语气开始输出，“受了这么重的伤，咀嚼和吞咽的功能却依然如此健全。”
“医学上的奇迹，大概也不过如此了。”
“咳咳咳！”利奥差点被粥呛到，“我这是……肠胃功能好！”
利奥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自己这点拙劣的演技，在这女人面前简直就像是剥光了衣服一样，被看得一清二楚。
但即便如此，艾莉娅还是没有拆穿他，依旧一勺一勺地将粥喂进他嘴里。
虽然动作带着一丝刻意的生硬。
虽然嘴里一直说着让人想跳脚的话语，但那勺子递过来的角度，却每次都恰好避开了他嘴角的擦伤；
那粥的温度，也在经过空气的短暂冷却后，变得刚刚好。
利奥安静地吃着。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艾莉娅。
看着她纤长的睫毛，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听着她冷淡却并不刺耳的数落。
利奥的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极其奇妙的感觉。
有点气恼，有点尴尬，但更多的，竟然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感。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房间里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且安静的氛围，只到喂食结束。
“喂，艾莉娅。”利奥咽下最后一口粥，突然开口。
“少爷还有何吩咐。”艾莉娅端着空碗，准备起身。
“今天……”
利奥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甚至有些别扭，“你刚才……都在二楼看到了吧？”
艾莉娅收拾餐具的手微微一顿。
“是的，少爷。”艾莉娅一边熟练地将纱布缠绕在利奥的肩膀上，一边淡淡地回答，“从您用水弹术起手，到最后被炸飞，我全程都在观摩。”
“那……”利奥犹豫了一下，微微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偷瞄着艾莉娅，“你觉得，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
虽然他知道自己肯定会被这个女仆嘲讽一顿，但他心里却不可遏制地生出了一丝期待。
期待着能从她嘴里听到哪怕一句，微不足道的认可。
艾莉娅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在这具曾经嚣张跋扈的躯壳里，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正在笨拙地破茧而出。
“如果从结果来看……”
艾莉娅将绷带打了个结，语气一如既往的客观和理智，“毫无疑问，您输得非常彻底，并且十分狼狈。”
利奥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果然，在真正的天才眼里，自己刚才那种程度的挣扎，就像个笑话一样吧。
“不过。”
艾莉娅突然话锋一转。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平时那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坚冰，似乎融化了极小极小的一角。
“从过程来看。”
“您对魔力的控制、水雾屏障的用法、以及最后像街头斗殴一样的打法。”
艾莉娅用一种近乎复盘的专业语气，将利奥刚才的闪光点一一列举了出来。
艾莉娅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汇。
终于，她看着利奥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用一种极其平淡，却又无比认真的语气说道。
“还算勉强过关。”
这是艾莉娅能给出的，最高级别的评价了。
利奥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艾莉娅，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平时总是变着法儿骂他、用刷子抽他。
今天居然夸他了？！虽然只是“勉强过关”，但在他听来，简直比伊恩那天宣布他毕业还要让他激动！
“嘿嘿……”
利奥忍不住傻笑了起来。
“这就满足了？”
然而，艾莉娅接下来的话，瞬间将他打入了冰窟。
艾莉娅放下汤碗，目光锐利地盯着他，“用烟雾致盲这确实是绝佳的近身机会，但我很不理解您的操作逻辑……”
“您那套毫无章法，如同市井流氓般的王八打法，确实让我大开眼界。”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利奥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根短法杖。
“既然您知道法师在近战时防御孱弱，为什么在近身之后，您会选择用一根没有开刃的木头法杖去砸人的脑袋？您以为自己在敲木鱼吗？”
“我……我那是魔力耗尽了！”
利奥不服气地辩解，“我不拿法杖砸，难道用牙咬吗？”
艾莉娅继续补刀，“您最大的失误在于，既然决定使用下三滥……哦不，战术布置。在近身致盲对手的那一瞬间，您为什么不直接攻击他的要害？”
“喉咙、眼睛、下体。”
艾莉娅极其熟练地报出了三个令人胆寒的位置，“您拿着法杖去砸他的肩膀和额头，除了激怒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伤害收益。法师的肉身再脆弱，也不至于被几棍子敲死。”
那是切磋啊，大姐！
利奥听得后背发凉，尤其是听到下体两个字的时候，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
“我……我怎么可能去打那些地方！那也太……”利奥结结巴巴地反驳。
“所以，您输得理所当然。”
艾莉娅站起身，准备结束这场短暂的交谈。
“既然决定了要掀桌子，就不要再被那些虚伪的贵族规则和所谓的体面所束缚。”
“战斗的目的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让对方比你先倒下。”
“不过……”
“作为一个跨越阶位去挑战强敌的初学者，您能利用视野盲区和对方的轻敌心理，逼他使用消耗品，这就证明，您已经不再是一个只会挨打的沙包了。”
利奥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所以……你这是在夸我咯？”
“请不要过度解读我的话，少爷。”
艾莉娅端起托盘，转身走向门口，留给他一个冷淡的背影。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您现在的水平，已经成功从毫无用处的废物，升级到了稍微有点骨气的菜鸟级别。”
“好好休息吧，菜鸟少爷。希望您下次挨打的时候，姿势能更优雅一点。”
“喂，艾莉娅。”
利奥突然叫住了她。
艾莉娅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个……”利奥抓了抓头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
艾莉娅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丝。
她推开房门，没有给他答复。
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关上。
利奥趴在床上，看着紧闭的房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女人，真是不可爱到了极点……”
但他自己都没发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一直上扬的。
最后甚至忍不住用被子捂住脸，发出了几声傻傻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