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麦卡尔城的喧嚣终于被厚重的城墙隔绝在身后,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洒在无垠的麦田之上,今夜月明星稀,清冷的月光毫无保留的倾泻而下,将这片金色的麦田染上一层诡异的银白。

田埂尽头,零零散散的墓碑散落在田野间,苍白的墓碑参差不齐的矗立在麦浪边缘,尤如一群沉默的守望者在夜风中投下扭曲的阴影,麦田深处,几点幽蓝色的磷火忽明忽暗的游荡着,像是迷失的灵魂在寻找归途,四周静得可怕连虫鸣都销声匿迹,只有麦穗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听起来像是有人在低声耳语。

“啧,就不应该听母老虎的半夜出来逛,黑漆漆的一点景色也没有,除了寒冷和一堆破石头外,本小姐没看出这个时间有什么特别的来。”

卡莎雅缩缩脖子,嘴巴上呈着硬气,尾巴却有些不自觉的缠上金舞的小腿,

“嘘——别说话,用心听,你没听到吗?麦田里的那些稻草人在说话呢。”

维丽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瞳在夜色中微微发亮并闪烁出恶作剧的光芒。

“瞎说,稻草人能说什么话?”

卡莎雅不屑的冷哼一声,眼睛却不由自主的飘向麦田里那些歪歪扭扭的稻草人。

“它们说啊……来玩吧……成为它们中的一员,跟它们一块守望这片麦田……’”

维丽特声音突然变的低沉并伴随着一阵电流刺啦刺啦的杂音,像是从老旧收音机里传出来一般。

“切~老掉牙的梗。”

卡莎雅翻了个白眼,没把维丽特的话放在心上。

“但这可不是普通的稻草人哦,想要听听有关稻草人的故事吗?”

维丽特坏笑着压低声音,嘴唇凑近卡莎雅耳边,走在维丽特和卡莎雅身后的其他人听到维丽特的话,脚步都不由得顿了一下,怀特饶有兴趣的摸摸下巴,他知道维丽特的恶作剧要开始了。

“传说在一百年前,一个小村庄曾爆发过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饥荒,一个残暴的地主为了保住田里的最后一点收成,便想到了活祭这种邪术,他把自己的亲生儿子绑在木架上,浑身插满麦穗做成了活体稻草人,孩子在木架上不断挣扎,但他的双手双脚都被绑住,任何挣扎都是徒劳,最后在乌鸦嘶哑的叫声中,他被活活晒死在田里,那个孩子死前怨气极重,死后化作厉鬼在麦田里徘徊。”

维丽特右眼光华流转话语里带起催眠般的节奏,卡莎雅虽然很想装作不在意,但身体还是诚实的往金舞身边靠了靠。

大金毛的大体格子最有安全感了,卡莎雅如此想到。

“后来呢?”

卡莎雅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难以按捺住好奇心。

“后来啊,每到像今晚这种月圆之夜,田里就会多出一个稻草人。”

维丽特伸手指向远处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你看那边,像不像一个人站在那里?传说只要有人盯着它看超过三秒,就会发现那个稻草人的头……正在慢慢转过来,对着你笑,等到第二天,盯着稻草人看的人就会体内塞满稻草绑在木架上出现在田野中。”

“胡说八道!哪有这么玄乎的事,本小姐长这么大都没听说过!都是你骗人的把戏!”

卡莎雅梗着脖子喊道,但视线却不受控制的瞟向维丽特指的方向,随即又像被烫到一样收回目光。

“是吗?但这片麦田跟其他麦田不一样不是吗?因为……这片麦田下面全是尸体啊。”

维丽特狡黠一笑,紫色电流在她喉咙里扑闪。

“滋啦——”

一声刺耳的电流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响。

“噫!”

卡莎雅吓得一激灵,但很快就意识到那是维丽特在吓唬她,瞬间气的咬牙切齿。

“母老虎!你要是再敢用那个破声音吓唬本小姐,本小姐一定要把你拆的七零八落!”

怀特在一旁看得直乐呵,这俩冤家的事他才懒得掺和,难得团队里有俩活宝,让她们闹去吧,活跃活跃气氛只要别太过火就好。

“行了,二位别闹了,我们是来看夜景的,太过渲染恐怖气氛把原本的景色毁了就不好了。”

温德华笑着开口,试图缓和气氛。

“就是! 本小姐才不怕什么稻草人呢!走,我们去那边看看,说不定还能抓到母老虎嘴里说的那只厉鬼呢!”

卡莎雅有了台阶下,立刻挺起胸膛,抬起头高傲说道。

众人顺着田埂往麦田深处走去,而维丽特嘴角的笑容却未放下,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她背后的触手悄悄伸出,游走在麦田间。

而在地下陵墓深处,空气充满铁锈的腥气,唯有那股源自古龙悲鸣的震动在岩层间回荡不息,这股饱含痛苦与祈求的波动,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棺椁内的黄金铠甲之上。

咔……咔……

起初,那只是仿佛枯枝折断般的细微声响,覆盖在骸骨关节处的尘埃簌簌落下,露出了下面早已失去光泽的黄金护手,戴着护手的指骨微微抽搐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这具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骸骨,正在试图重新掌控这具早已僵死的躯壳。

骸骨想要抬起手臂,但这具身体似乎早已忘记如何服从灵魂的指令,肩胛骨与锁骨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如同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咬合,骸骨空洞的眼眶中,两点猩红的幽光剧烈跳动着,那是来自灵魂深处无法抑制的愤怒与痛苦。

“呃……啊……”

虽然没有声带,但一股气流强行冲破骸骨的喉管,发出一阵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嘶吼,骸骨猛地想要坐起,但脊椎骨的每一节都在抗议,酸涩如电流般贯穿全身,它重重躺回棺底,胸腔内金色的魂火剧烈膨胀收缩,像是在大口喘息。

“安……格……蕾……娜……”

那个名字在骸骨苏醒的意识中炸开,成为支撑它行动的唯一动力,它再次尝试,这一次,它用尽全身力气,强行驱动那早已僵硬的骨骼。

右臂终于颤抖着撑起了上半身,黄金护手死死扣住石棺的边缘,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吱嘎的声响,甚至在坚硬的棺壁上划出了几道深深的抓痕,骸骨佩戴黄金面具的头颅艰难转向声源的方向——那是地脉震动传来的方向,也是它一生挚爱所在之处。

然而身体的背叛让骸骨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与焦躁,它猛地挥出一拳,狠狠砸向石棺的内壁。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彻陵墓,黄金拳套崩裂一角露出里面森白的指骨,而石棺壁上则留下一个清晰的拳印,骸骨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它只是疯狂宣泄着内心的无力,一拳又一拳,直到指骨断裂,直到魂火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忽明忽暗。

“安……格……蕾……娜……!”

骸骨在心中咆哮,猩红的目光中满是不甘,它能听到了绚辉龙的哀嚎,能感受到她的痛苦,而它却被困在这具该死的躯壳里,动弹不得!

就在骸骨几乎要被这种无力感吞噬时,地脉中再次传来一阵强烈的震动,这一次,震动中夹杂着一丝微弱却熟悉的气息——那是属于他的,也是属于她的,那个早已刻入灵魂深处的名字。

“埃……尔……德……里……奇……”

那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骸骨脑海中的混沌,骸骨的动作陷入一瞬间的停滞。

埃尔德里奇……

这个名字唤醒了骸骨尘封的记忆,也平息了他狂暴的怒火,他停下疯狂的捶打,颤抖着将那只断裂的手掌贴在自己冰冷的肋骨上,贴在那团跳动的金色魂火之上。

魂火渐渐稳定下来,从狂躁的赤金转为深沉的暗金。

他想起来了,他是麦卡尔城和绚辉龙的守护者,是黄金的巫妖。

他不能就这样倒下,安格蕾娜需要他,麦卡尔城需要他,哪怕这具身体已经腐朽,哪怕这具躯壳早已残损不堪,他也要爬出去!

埃尔德里奇深吸一口气,气体在他的肋骨中流转,他强行压制住身体各处传来的酸涩与排斥反应,它开始重新学习如何呼吸,如何站立,如何控制每一寸骨骼的活动。

埃尔德里奇缓慢而艰难的将一条腿挪出棺外,脚踝骨发出咔吧一声脆响,他摇晃着站起身,虽然身形不稳摇摇欲坠,但那双猩红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陵墓出口。

埃尔德里奇踉跄的迈出第一步,脚掌踩在尘埃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二步,他的步伐稍微稳了一些,黄金铠甲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第三步,他已经能够勉强控制手臂的摆动。

埃尔德里奇一边走,一边强行适应着这具陌生的身体,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起舞,痛苦与愤怒交织却化作他前行的唯一动力。

他要出去。

他要去保护安格蕾娜。

哪怕他的复苏违背生与死的禁忌,他也要踏平它!此时的地下陵墓内,那具身披黄金铠甲的骸骨正艰难挣扎着,他的灵魂尚未完全复苏,神智在混乱的迷雾中沉浮,唯有一个名字如同烙印般刻在破碎的意识深处。

“安……格……蕾……娜……”

骸骨嘶哑的呼唤震动了地脉,一股诡异的暗紫色魔能从他身上喷发注入地下,整座麦卡尔城内,那些埋葬在麦田下的亡者开始逐渐复苏,干枯的指骨开始扣动泥土。

目光重新回到地面,卡莎雅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的绕过一块形状像骷髅的石头,突然,一股滑腻且冰凉的触感快速掠过卡莎雅的脚踝。

“唔!”

卡莎雅身体猛地一颤,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安抚自己。

“没事的,一定是田鼠,或者是那种没有毒的小蛇……哈哈,自己吓自己。”

可就在卡莎雅自我安慰的时候,一只苍白的手毫无征兆的从泥土中伸出,死死抓住卡莎雅的脚踝!那只手冰冷僵硬,力道大的惊人。

“呀啊啊啊啊!!!”

卡莎雅那点可怜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她发出一声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叫,整条蛇像弹簧一样蹦起来,紧闭双眼一头扎进离她最近的金舞怀里,死死抱住不撒手。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肥蛇你刚才那个表情太精彩了!”

维丽特毫无形象的捧腹大笑,她背后的触手得意的在空中甩动,而一只袖子则空落落的飘在空中,原来刚才那滑腻的触感是维丽特的触手在模仿游蛇,而那只从土里伸出来的手则是维丽特偷偷从自己身上拆下来的手臂。

“母老虎!!!本小姐要杀了你!!!”

卡莎雅反应过来后脸涨的通红,羞愤交加的她从金舞怀里跳下来,张牙舞爪的扑向维丽特,二人瞬间在麦田里打闹成一团,惊起一片睡梦中的飞鸟。

“好了好了,别打了,老妹儿,你也是,别老是欺负卡莎雅。”

江江无奈的摇摇头开始劝架。

“我哪有欺负肥蛇,我只是在分享知识嘛。”

维丽特一边灵活躲避卡莎雅的攻击,一边笑嘻嘻说道。

“行了,天色也不早了,回去吧,明天还要去龙巢开采黄金呢。”

怀特看着打闹的维丽特和卡莎雅,打了个哈欠提出该回旅馆休息了

众人收拾好心情沿着田埂往回走,刚才的闹剧似乎冲淡了周围的恐怖氛围,卡莎雅虽然还是气呼呼的瞪着维丽特,但脚步明显轻快了不少。

“哼,下次本小姐绝对不会上当了。”

卡莎雅愤愤的踢飞脚边的一颗石子,然而就在众人即将走出麦田,踏上通往旅馆的石板路时。

啪。

一只布满泥土,指骨发白的手,再次从地里探出,轻轻抓住卡莎雅的脚踝,卡莎雅脚步一顿,随即就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的骂道。

“母老虎,你还有完没完?这种低级恶作剧玩一次就够了,本小姐这次绝对不会上当了!”

在维丽特一脸蒙圈的表情中,卡莎雅自信满满的弯下腰,准备一把抓住“维丽特搞恶作剧的手臂”将其狠狠甩开。

“准备跟你的胳膊说再见吧!”

卡莎雅刷的一下伸出手抓住那只苍白的手腕,用力往上一拽。

然而预想中维丽特的人偶手臂并没有出现,随着卡莎雅的拉扯,一具浑身沾满湿润泥土,散发出浓烈腐臭味的骸骨缓缓从地下爬了出来,那骸骨眼眶中燃烧着幽蓝色的磷火,空洞的嘴大张着似乎要发出无声的咆哮。

时间在一瞬间凝固,卡莎雅保持着拽住骸骨手腕的姿势,僵硬在原地。

下一秒,麦田上空爆发出了今晚最凄厉,最绝望的惨叫声。

“噫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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