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与时光之墟

苏晚第一次见到江时衍的时候,是在一场葬礼上。

不是别人的葬礼,是她自己的。

准确地说,是她自己的衣冠冢。那年她二十三岁,在考古队的一次野外勘探中失踪了整整四十七天。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坠崖、被洪水冲走、或者葬身于某个尚未探明的洞穴。队里给她立了一座衣冠冢,竖了一块碑,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同事们站在墓前献花、鞠躬、流泪,队长念了悼词,说她是“年轻有为的考古学家,将一生献给了她热爱的土地”。

苏晚就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她看得到他们,可他们看不到她。她喊队长,队长没有回头。她拍同事的肩膀,手穿过了对方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轮廓。

她死了。或者说,她变成了某种她还不理解的东西。

四十七天前,她在勘探一座古墓时触发了某种机关,脚下的石板突然裂开,她坠入了一片黑暗。坠落的过程很长,长得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她感觉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注视着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坠落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把她从肉身中剥离出来。

然后她醒了。站在自己的衣冠冢前,看着同事们哭。

苏晚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自己的处境。她似乎被困在了一个介于生与死之间的地带——她能看到生者的世界,却无法与之互动;她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却无法在其中留下任何痕迹。她像一帧被卡在胶片缝隙里的画面,看得见前后的剧情,却无法融入其中。

她试过离开墓园,可她走不远。有一股力量在拉扯着她,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她和某样东西绑在一起。每次她走得远了,那股力量就会把她拽回来,拽回那座古墓的方向。

古墓。她知道答案在那里。

所以她回去了。回到了那座让她坠落的地下洞穴,回到了那片永恒的黑暗中。这一次她看清了洞穴的全貌——巨大的穹顶,绘着褪色的星图;高大的石柱,雕刻着已经失传的文字;地面上刻着一道巨大的圆形法阵,纹路繁复得像一朵盛开的花。法阵的中心,放着一面铜镜。

铜镜不大,约莫巴掌大小,镜面已经氧化发黑,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可苏晚走近的时候,镜面上泛起了一圈涟漪,像石子投入死水。涟漪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青色的、幽幽的光,像磷火,又像星光。

苏晚蹲下来,伸手去碰那面铜镜。指尖触到镜面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到心脏。她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她看到了他。

铜镜里站着一个男人。

不是倒影,不是幻觉。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人,站在铜镜的另一边,隔着那层薄薄的镜面看着她。他穿着一件样式古老的青色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瘦,眉目深邃,眼瞳是极深的墨色,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们就这样隔着铜镜对视。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生。

“你是谁?”苏晚问。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撞上穹顶的星图,又落回来。

镜中的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很沉,像钟声在很远的地方敲响,余音拖得很长很长。

“江时衍。”他说。

苏晚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她听过。不是在哪本书里,不是在课堂上,而是在考古队的一份内部资料里——江时衍,南朝梁代人,生卒年不详,传说中的铸镜师。据野史记载,他铸造的铜镜能够“照见生死,通晓阴阳”。可他在三十岁那年突然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你是江时衍?”苏晚的声音在发抖,“那个铸镜师?”

“我是。”他说。

“你怎么会在镜子里?”

江时衍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苏晚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某个地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你触发了法阵,”他说,“你的肉身已经毁了。现在的你,是魂魄。”

“我知道。”

“你不知道。”江时衍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重,“你不是普通的魂魄。你被法阵困住了,困在这面镜子里,困在这座墓穴中。你会永远留在这里,和我一样。”

苏晚的心脏——如果她还有心脏的话——猛地收缩了一下。

“永远?”

“永远。”

沉默。洞穴里安静得能听到铜镜表面涟漪扩散的声音,一圈一圈的,像永不停歇的钟摆。

“那你在这里多久了?”苏晚问。

“很久了。”江时衍说,“久到我已经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

苏晚在洞穴里住了下来。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而那股拉扯她的力量,把她牢牢地固定在这面铜镜旁边。她试过离开,试过走远,可每次走到洞穴入口的时候,那股力量就会把她拽回来,拽回到铜镜面前。

“你不用试了,”江时衍说,声音从镜面里传出来,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回音,“这座法阵是专门用来困住魂魄的。你触发了它,你就是它的囚徒。”

“可你也在里面。”

“我不一样。我是自己走进来的。”

苏晚在铜镜前坐下来,盘着腿,像小时候听故事那样。“你为什么走进来?”

江时衍沉默了很久。铜镜表面的涟漪慢慢平复,镜面变得像一块墨色的玉石,什么都看不见了。苏晚以为他不想回答,正要起身走开,镜面上突然亮起了光——青色的、幽幽的光,像深海中某种发光的生物。

“我给你看一些东西。”他说。

镜面开始变化。那层墨色的表面像被风吹散的雾,露出下面的画面——不是倒影,不是幻觉,是记忆。一个男人的记忆。

画面中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她站在一座庭院里,手里捧着一面铜镜,低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头发松松地挽着,鬓边簪着一朵白色的山茶花。她的侧脸很美,眉眼温柔,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她叫阿沅,”江时衍的声音从画面之外传来,很轻,很轻,“是我的妻子。”

苏晚看着画面中的女人,觉得心脏的位置疼了一下——尽管她已经没有心脏了。

“南朝梁代,普通年间,”江时衍说,“我是都城里有名的铸镜师。所有人都说我手艺好,说我铸造的铜镜能照出人心里最深的秘密。可没有人知道,我铸镜不是为了名利,是为了阿沅。”

画面流转。庭院变成了工坊,炉火熊熊,铜水翻滚。江时衍——年轻的、还有体温的江时衍——站在铸炉前,汗水湿透了后背,全神贯注地打磨着一面铜镜。镜面在他手中越来越亮,越来越光滑,最后能照出他眉间的每一道细纹。

“阿沅生了重病,大夫说她活不过那年冬天。我不信。我翻遍了所有的古籍,找到了一个古老的传说——有一种铜镜,能够留住人的魂魄。只要在镜中留下魂魄,人死后就不会消散,不会轮回,不会遗忘。她会永远存在,在镜子里,在我身边。”

画面再次变化。一间卧室,床帐低垂,烛火摇曳。阿沅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江时衍跪在床边,手里捧着那面铜镜,镜面朝下,贴在她的胸口。

“阿沅,你看着我,”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看着我,不要闭眼。”

阿沅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已经失去了光泽,像蒙了一层雾。可她还是笑了,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碰了碰他的脸。

“时衍,”她说,“你不要做傻事。”

“我不傻。”他握住她的手,把铜镜按在她胸口,“我要你活着。哪怕——”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阿沅的手垂了下去,眼睛闭上了,嘴角的笑容还留在那里,像一朵开败的山茶花。

画面定格。然后慢慢消散,铜镜重新变回墨色的玉石。

苏晚坐在铜镜前,很久没有说话。

“你成功了?”她终于问,“你把她的魂魄留在了镜子里?”

“成功了。”江时衍说,“她在这面镜子里,活了很多年。”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轮回。”江时衍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她在镜子里陪了我三百年。三百年后,她跟我说,时衍,我累了,我想重新活一次。她让我放她走。”

“你放了吗?”

“放了。”

“你不后悔?”

“后悔。”江时衍说,“可那是她要的。她要的,我就给。”

苏晚闭上眼睛。她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男人,花了三百年守着一面镜子,守着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的魂魄。然后那个女人说“我想走了”,他就放手了。用三百年的孤独,换她一次重新活过的机会。

“所以你把自己关进了镜子里。”苏晚说,“因为她走了,镜子里空了,你进来了。”

“不是因为她走了。”江时衍说,“是因为她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不记得她的脸了。”

苏晚愣住了。

“三百年,太久了。”江时衍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苏晚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里有裂痕,“我守着她在镜子里,每天都能看到她的脸,每天都能跟她说话。我以为这样就能永远记住她。可她走了之后,我发现——我记住的不是她的脸,是镜子里的那个影像。真正的阿沅,长什么样?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还是圆的?她生气的时候,是先皱眉头还是先撇嘴?她鬓边那朵山茶花,是白色的还是粉色的?”

“我忘了。我把她忘了。我守了她三百年,却忘了她真正的样子。”

苏晚的眼眶湿了。她想伸手去碰那面铜镜,可手指触到镜面的瞬间,只感觉到冰凉和坚硬。

“所以你把自己关进来,是想记住她?”

“不是记住她,”江时衍说,“是记住一个人。任何一个人。只要有一个人的魂魄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忘记——忘记什么是温度,什么是声音,什么是活着的感觉。”

“你在这里多久了?”

“从阿沅走后,到现在。我不知道多久了。也许一千年,也许两千年。我已经不数了。”

苏晚在洞穴里待了很久。不是几天,不是几月,是几年。她记不清了——在这个没有日出日落、没有四季更替的地方,时间失去了意义。她唯一能感知时间的,是铜镜里江时衍的声音。

他们说话。说很多很多的话。苏晚给他讲外面的世界——汽车、飞机、手机、互联网,讲她上大学时第一次看到敦煌壁画时的震撼,讲她在考古队里挖到第一件文物时的手忙脚乱。江时衍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声音总是很平静,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他给她讲南朝的故事。讲都城里的烟火,讲秦淮河上的画舫,讲春天朱雀桥边的野草花,讲秋天栖霞山上的红叶。他讲得很慢,很细,每一个细节都像用刻刀刻出来的。

“你记得这么清楚?”苏晚问。

“因为我怕忘记。”他说,“我已经忘记了阿沅的脸,我不能再忘记别的东西了。”

苏晚发现,江时衍说话的时候,铜镜的表面会微微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一种柔和的、青色的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那光随着他的声音起伏,时而明亮,时而暗淡,像在呼吸。

“你的声音会发光。”苏晚说。

镜子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江时衍笑了。那是苏晚第一次听到他笑。笑声很低,很轻,像风吹过古琴的弦,发出一个转瞬即逝的音符。

“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他说。

苏晚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发现自己在等他的声音。

她每天坐在铜镜前,等镜面亮起来,等那个低沉的、像钟声一样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她开始在意他说的话,在意他笑的方式,在意他沉默时镜面上的光晕。她开始把自己的每一天都讲给他听——虽然在这个没有时间的地方,“每一天”只是一个说法。

“今天我在洞穴里走了走,数了数石柱上的雕刻。一共有三十六根柱子,每根柱子上刻着不同的星图。北边第三根柱子上刻的是北斗七星,南边第七根柱子上刻的是二十八宿。你的法阵画得很精细,每个纹路的深度都一模一样。”

“你观察得很仔细。”江时衍说。

“我是考古学家,”苏晚说,“观察是我的本能。”

“你怀念外面的世界吗?”

苏晚想了想。“以前怀念。现在……不那么怀念了。”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铜镜里自己的倒影——半透明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她不知道自己在镜中是什么样子,也许和江时衍一样,只剩下一张脸,一个声音,一段记忆。

“因为外面没有你。”她说。

铜镜上的光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被风吹灭又重燃的烛火。然后一切恢复平静。

“苏晚,”江时衍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不应该这样说。”

“为什么?”

“因为你会后悔。”

“我不会。”

“你会。”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跟你说话吗?”

“你一直在跟我说话。”

“一开始不是。一开始我不想跟你说话。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跟你说太多,你就会……在意我。你会习惯我的声音,习惯我的存在。然后你就会像我当年一样——守着一面镜子,守着一个永远碰不到的人。”

“可你已经跟我说话了。”

“是。我没忍住。”江时衍的声音里有苏晚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平静,不是淡然,是某种被压抑了千年的、滚烫的、灼热的东西。“你的声音太好听了。你讲的每一个故事,我都想听。你笑的每一次,我都想看。你坐在铜镜前等我的时候,我知道——因为我也在等你。”

“那你为什么让我不要这样说?”

“因为我不想你变成我。”江时衍说,“我不想你在一千年后,忘记了我的声音,却还在等。”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在这个没有实体的、半透明的身体里,眼泪是唯一真实的东西。它们落在铜镜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像雨滴落在金属表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江时衍,”她说,“我喜欢你。”

铜镜上的光突然熄灭了。镜面变成了一片死寂的黑色,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苏晚喊他的名字,没有回应。她拍打镜面,手指穿过了镜面,像穿过一层水幕,可另一边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只有沉默。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一年。她坐在铜镜前,像一个被遗弃在时间缝隙里的孤魂。

然后光重新亮了起来。

江时衍的脸出现在镜面上,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他的眼眶是红的,墨色的眼瞳里有水光在闪。

“苏晚,”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回答你吗?”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说喜欢我,我就会想留住你。就像当年留住阿沅一样。我会用这面镜子困住你,困住你的魂魄,让你永远留在这里,永远陪着我。可那样的话,你就永远都出不去了。你会变成第二个我——守着一面镜子,守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守着一千年又一千年。”

“我不怕。”

“我怕。”他的声音碎了,“我怕你有一天会像阿沅一样,跟我说‘时衍,我累了,我想走’。我怕我到时候又要放手。我已经放过一次手了,我受不了第二次。”

苏晚把手贴在镜面上。她的掌心贴着镜面,他的掌心也从另一面贴上来。隔着一层薄薄的铜镜,隔着一千多年的时光,隔着生与死的界限,他们的掌心贴在一起。她感觉不到他的温度——魂魄没有温度。可她感觉到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比温度更深的、更重的、更疼的东西。

“江时衍,”她说,“如果有一天我想走,我会告诉你。可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就这一次——不要推开我?”

铜镜的另一边,江时衍闭上眼睛。眼泪从他墨色的眼瞳里淌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铜镜的表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那些涟漪穿过镜面,传到苏晚这一边,一圈一圈地扩散,像永不停歇的钟摆。

“好。”他说。

那之后的日子——如果那能叫日子的话——苏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鬼魂。她每天和江时衍说话,从南朝说到现在,从铸镜说到考古,从山茶花说到鸢尾花。她给他唱她大学时学的歌,他给她背南朝时的诗。她说“床前明月光”,他接“疑是地上霜”。她说“大漠沙如雪”,他接“燕山月似钩”。

他们越来越默契,越来越熟悉,越来越像两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苏晚有时候会恍惚,觉得他们不是在这座洞穴里相遇的,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地方就认识。也许是前世的某个片段,也许是轮回中的一次擦肩。那种感觉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把她淹没。

“江时衍,”有一天她突然问,“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是第一次遇到你?”

“什么意思?”

“我是说,也许前世——或者前前世——我们见过。也许那时候你还不叫江时衍,我也不叫苏晚。可我们遇到过,在某个地方,某种方式。不然为什么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的眼睛很熟悉?”

江时衍沉默了很久。铜镜上的光一明一灭,像在思考。

“苏晚,”他说,“你相信轮回吗?”

“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信,我就没有机会再见到你了。”她笑了笑,虽然她知道他看不到她的笑,“如果我走了,去轮回了,下辈子我还会记得你吗?”

“不会。轮回会抹去所有的记忆。”

“那你能不能在下辈子的某个地方等我?不用告诉我你是谁,不用让我想起你。就站在那里,让我看一眼。也许我会觉得你的眼睛很熟悉,也许我会觉得心跳加快了,也许我会莫名其妙地哭。那就够了。”

江时衍没有回答。可铜镜上的光突然变得很亮,很亮,亮得像一千年前铸炉里的铜水,亮得像阿沅走时最后一抹笑容。

时间在洞穴里继续流淌。苏晚不知道外面过了多少年,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她已经不在乎了。她的世界缩小到只有这面铜镜,只有铜镜另一边的那个声音,那个人。

可她知道,她不能永远留在这里。

有一天,苏晚在洞穴里醒来——如果魂魄需要“醒来”的话——发现铜镜上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微弱。它不再像月光,不再像星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最后的余烬中挣扎。

“江时衍?”她喊他,“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比以前轻了很多,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苏晚,法阵的力量在减弱。”

“什么意思?”

“这座法阵是靠地脉的灵气维持的。一千多年了,地脉在移动,灵气在消散。法阵撑不了多久了。当法阵消失的时候,这面镜子也会碎。”

“那你呢?”

“我也会消失。”

苏晚的心脏——如果她还有的话——剧烈地疼了一下。“不。你不能消失。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不会推开我。”

“我没有推开你。是时间在推开我们。”

“那我能做什么?我能进来吗?我能到镜子里去陪你吗?”

“不能。”江时衍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重,“苏晚,你听我说。法阵消失的时候,困住你的力量也会消失。到时候你可以走了。你可以去轮回,可以重新活一次。你会忘记这一切——忘记这座洞穴,忘记这面镜子,忘记我。”

“我不要忘记你。”

“你必须忘记。”

“我不要!”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撞上穹顶的星图,又落回来,变成一圈一圈的回音。

“苏晚,”江时衍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柔,温柔得像一千年前秦淮河上的春风,像阿沅鬓边那朵白色的山茶花,“你听我说最后一件事。”

“我不要听最后一件事。我要听第一件事,第二件事,第一千件事,第一万件事。”

“苏晚。”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苏晚安静下来,把脸贴在铜镜上,感受着镜面上越来越微弱的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江时衍吗?”他问。

“不知道。”

“时衍,是时光衍生的意思。我父亲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希望我能像时间一样,绵延不绝,永不断绝。可他没有想到,我真的变成了时间的囚徒。我在这面镜子里待了一千多年,看着时间从我身边流过,看着朝代更替,看着沧海桑田。我以为我是永恒的,可我不是。我只是比别的东西慢一点消失而已。”

“苏晚,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时间不够用的人。一千多年太长了,长到我以为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可遇到你之后,我觉得一千年太短了。短到我还没来得及记住你的声音,短到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你的脸。”

苏晚的眼泪流了下来。它们落在铜镜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江时衍——”

“别说话。让我说完。”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蛛丝,随时会断,“苏晚,如果轮回是真的,如果记忆可以被抹去——那我希望,下辈子的我,在遇到你的时候,能比这一辈子勇敢一点。不会因为害怕失去而不敢拥有,不会因为害怕遗忘而不敢记住。”

“你会勇敢吗?”苏晚问。

“我会。”他说,“我答应你。”

铜镜上的光最后闪了一下。很亮,很亮,亮得像一千年前铸炉里溅出的铜水,亮得像阿沅走时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亮得像苏晚第一次看到这面铜镜时、镜面上那圈青色的涟漪。

然后光灭了。

铜镜从苏晚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碎片在黑暗中闪烁着最后的光,像一场微型的流星雨,像一千年前那颗坠落的星。然后光一点一点地熄灭,碎片一片一片地变暗,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苏晚跪在碎片中间,伸手去捡。可她的手指穿过了碎片,穿过了那些曾经困住她、困住他、困住一千多年时光的铜片。她什么都抓不住。

法阵消失了。困住她的力量消失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在消散,像雾被风吹散,像雪被阳光融化。她在往某个方向飘去——也许是轮回,也许是虚无,也许是另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看着那些曾经是江时衍的容身之所的碎片,轻声说了一句话。

“江时衍,下辈子,你要勇敢。”

碎片没有回应。它们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千年的时光终于睡着了。

苏晚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到自己在上升,穿过洞穴的穹顶,穿过地层的岩壁,穿过泥土和树根,穿过云层和风。她感觉到记忆在一点一点地剥落——先是最近的记忆,然后是那些久远的、深刻的、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她拼命地抓住最后一个画面——一面铜镜,青色的光,一张清瘦的脸,一双墨色的眼瞳。

“江时衍,”她在心里默念,“江时衍,江时衍,江时衍。”

她念了一千遍,一万遍,念到记忆全部消散,念到意识全部模糊,念到最后一个音节也消失在风中。

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很多年后,有一个叫苏晚的女孩,在一座博物馆里看到了一面铜镜。

铜镜不大,约莫巴掌大小,镜面已经氧化发黑,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展柜的标签上写着:“南朝铜镜,出土于某墓葬,制作者不详。”

苏晚站在展柜前,低头看着那面铜镜。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面镜子很眼熟。她伸出手,隔着玻璃,用手指描摹镜子的轮廓——圆形的,边缘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已经失传的文字。

“苏晚?走了,闭馆了。”同事在后面喊她。

“马上。”她应了一声,可脚没有动。

她盯着那面铜镜,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镜面深处——不是倒影,不是幻觉,是一种幽深的、墨色的、像古井一样的光。那光在看着她,在叫她,在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什么。

她的眼眶突然湿了。没有原因,没有来由,就是莫名其妙地想哭。

“你怎么了?”同事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她擦了擦眼睛,“就是觉得……这面镜子好熟悉。”

同事看了一眼标签,又看了一眼铜镜,耸耸肩。“大概是哪个朝代的制式吧,你看多了就不觉得了。”

苏晚点点头,跟着同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铜镜静静地躺在展柜里,墨色的镜面上什么都没有。可她觉得,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镜面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青色的,幽幽的,像磷火,又像星光。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概是灯光反射吧。

她转身走了出去。走出博物馆的大门,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天空特别蓝,云特别白,风特别轻。

走在路上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一下。

“江时衍。”她念出了这个名字,然后愣住了。她不知道这个名字从哪里冒出来的,她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真名。

可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脏跳了一下。很重,很疼,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站在原地,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一下又一下的心跳。然后她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看到,在她身后,博物馆展厅的灯光暗下来的那一刻,那面铜镜的镜面上,泛起了一圈极淡的、极轻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一圈,又一圈。

像心跳。

像一千年前,某个铸镜师在炉火前许下的诺言。

像时光深处,有人在轻声说——

“我会勇敢的。我答应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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