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簌簌的,没完没了。落在廊前的石阶上,积了白白一层。冷气顺着敞开的门缝往里钻,我却觉得脸上有点烫。
那傻小子就站在院子中央的雪地里。
手里握着那把刚给他的“长青”。剑身淌着幽幽的青光,把他那张还带着点少年气的、此刻却绷得紧紧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雪花落在他肩上,头发上,他好像感觉不到。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
然后,他说话了。
声音穿过风雪,清清楚楚地钻进我耳朵里。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我心口那块自以为早就铜墙铁壁的地方。
“……心中,有慕于师,非止于师徒之敬,更有男女之思,携手之愿。”
“此心,天地可鉴,剑道为证。”
……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生气的那种断裂。是……是那种维持了很久的、自以为坚固的、疏离平静的壳子,被这几句直白得近乎莽撞的话,给敲出了一道缝。
冷风顺着那道缝飕飕地往里灌。
灌得我心脏猛地一缩,然后开始重重地跳起来。
怦。怦。怦。
一声比一声响,撞得我耳膜都跟着震。脸上那点烫,迅速蔓延到了耳朵根,不用摸都知道,肯定红了。
我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
震惊?
何止是震惊。
是……山崩地裂。是本以为古井无波的心湖,被人“哐当”一下扔进了一块烧红的大石头。嗤啦作响,白汽蒸腾,所有的平静都被煮沸、搅烂了。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像是燃着两簇火,干净,滚烫,又执拗得可怕。没有躲闪,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坦荡荡的豁出去般的炽热。
他就这么……说出来了?
以剑心为证?在刚刚突破、剑意通明、念头最通达纯净的时刻?
这小子!他怎么敢?!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又冒了出来,带着点凉飕飕的、看透一切的了然:他为什么不敢?这不就是你这些年纵容出来的结果吗?你不点破,不阻止,甚至,隐约有所期待。
期待?
宁姜姜!你他妈在期待什么?!
我下意识地在心里爆了句粗口,属于“宁江”的那种。仿佛这样,就能压住那越来越慌乱的心跳,和脸上越来越明显的热度。
是。我是没觉得师徒名分是什么了不得的天堑。上辈子看多了小说电视剧,什么师生恋、师徒恋,算个屁。法律都没禁止,只要成年自愿,道德上也就是些闲人碎嘴。
修真界?修真界更不讲究这个。高阶修士收个侍妾、面首的多了去了,双修伴侣换得比衣服还勤。真心?那才是稀罕物。
所以从察觉这小子那点心思开始,我就没当回事。顺其自然嘛。他要是真有本事让我也动心,那就在一起呗。多大点事。
可……可事情真到了这一步,这傻小子真的一剑劈开所有朦胧暧昧,把那份滚烫的心意明明白白捧到你面前时……
我才发现,我好像……没那么淡定。
不是抗拒。
是……慌。
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的慌张。
我活了快五百年。两辈子加起来。
撩过佛子,戏过圣子,调戏过圣女,还有那个无咎道子,是我对不起他。反正招惹过不知道多少麻烦精。那时候多洒脱啊,想撩就撩,撩完就跑,片叶不沾身。看着那些天之骄子为我失态,为我动摇,心里除了恶作剧得逞的快意,就是一片冰冷的看戏般的疏离。
我觉得我早就不会“心动”了。那种小年轻才有的肾上腺素飙升、心跳如鼓、脑子里一团浆糊的感觉,早就被漫长的岁月和一次次险死还生磨没了。
可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对着这个我一手养大、看他从豆芽菜长成青松、会笨拙地给我盖毯子、会因为我一点肯定就眼睛发亮、会因为碰了我一下就像受惊兔子一样逃跑的傻徒弟……
我的心,会跳得这么快?
脸上,会这么烫?
甚至,在他那双燃着火的眼睛注视下,我竟然有一瞬间,不敢与他对视?想移开目光?
怂。
真他妈怂。
宁姜姜,你撩别人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按在墙上亲瑶光圣女的霸气呢?怎么轮到被个小徒弟表白,你就手足无措,心率失调了?
丢人。
太丢人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稍微压下了那股燥热,但心跳还是吵得厉害。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牢牢地锁在我脸上,带着孤注一掷的紧张和期待。雪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眨眼,没动。
他在等。
等我的回答。
或者说,等我的判决。
我该说什么?
严词拒绝,重申师徒纲常,把他那点刚刚通明的剑心再打回去?……好像,有点舍不得。而且,凭什么?就凭那点狗屁的世俗礼法?我宁姜姜什么时候在乎过那个?
坦然接受,说“好啊徒弟我们在一起吧”?……不行。太快了。也太……轻率了。倒不是矫情,而是这份心意太炽热,太崭新,像刚出窑的瓷器,滚烫,也脆弱。需要时间冷却,沉淀。我也需要时间,把这团乱麻理清楚。
骂他一句“胡闹”,然后拂袖而去?那更不行。那等于逃避。等于承认我慌了。我宁姜姜怎么能在一个刚筑基的小子面前露怯?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属于“宁姜姜”,冷静,疏离,带着活了数百年的倦怠和审视:他还太年轻,感情用事,一时冲动。你是他师父,是他道途的引路人,理应引导,而非耽溺。
另一个属于“宁江”,混不吝,带着现代灵魂对一切陈规的不屑:喜欢就喜欢了,遮遮掩掩扭扭捏捏给谁看?你都活成老妖怪了,还怕这个?修真界实力为尊,你拳头大,你想跟谁好就跟谁好,管别人屁事!这小子不错,真心实意,长得也对你胃口,收了怎么了?
两个声音吵得我头疼。
雪光,灯光,他剑上的青光,还有他眼中那簇火光,混杂在一起,晃得我眼晕。
时间一点点过去。
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长了。
我看到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看到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看到他眼中那簇火,因为我的沉默,而稍稍黯淡了一丝,但依然顽强地燃烧着。
这傻小子……
我忽然想起他刚上山的时候,瘦得像根豆芽菜,眼睛却亮得惊人。想起他第一次引气入体成功时,那副想笑又不敢笑、偷偷看我的模样。想起他筑基成功时,夕阳下那个灿烂得让我心头一软的笑容。想起他下山时对外界充满向往的眼神,想起万流城他握着秋水碎片时的沉默,想起前几天他指尖颤抖着为我拢发时的滚烫……
一幕幕,飞快地闪过。
最后定格在刚才,他持剑立于风雪中,剑心通明,念头通达,一字一句,坦荡告白的瞬间。
那些画面,那些情绪,比过去两百年避世独居时所有的记忆加起来,都要鲜明,都要……生动。
活了太久,心都像是蒙了尘,结了冰。
是他,一点一点,把这冰敲开,把尘埃拂去。
虽然笨拙,虽然麻烦。
但,好像,也不坏。
至少,心还在跳。血还是热的。
我缓缓地,吐出了那口一直憋着的气。
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里袅袅散开。
脸上还是有点热,耳朵大概也还红着。但心跳,好像……慢慢稳下来了。
吵了半天架的两个声音,也渐渐平息。
去他妈的礼法。
去他妈的顾虑。
我乐意。
我抬起眼,重新看向他。
目光不再躲闪。
然后,我动了。
没说话。
只是伸出了手。
对着他,招了招。
就像当年,在那个冻死人的村口,我问他“想不想吃肉”时一样。
动作随意,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慵懒。
但我知道,这个简单的动作,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默许。
意味着……回应。
意味着那层无形的、隔在我们之间的什么东西,被我亲手,撕开了一道口子。
接下来会怎样?
不知道。
懒得想。
反正……
雪还在下。
夜还很长。
我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