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稳运行的车内，他通过后视镜看向斜靠在后座、正闭目养神的叶小池，在心里组织自己的措辞。
刚才吃饭的时候没问出口，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
叶千秋轻轻咳嗽了一下，便看到少女的眼睛眯开一条小缝，她显然也注意到叶千秋的视线，撇着嘴说：
“干嘛？”
叶千秋收回视线，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路上的红绿灯，用说“你吃了吗”那般轻松谢意又悠闲的语气问：
“你谈恋爱了？”
车内的空气忽然安静。
叶千秋用余光注意到，叶小池的表情从百无聊赖变成了愣神，旋即清透的红眼睛逐渐瞪大，表情从愣神变成了震惊。
“你疯了？”她脱口而出。
这句话并不含着少女的诋毁之意，而是少女真的觉得今天自己的父亲不对劲，很不对劲！
从清早把拿手的煎鸡蛋煎成皮鞋然后百年难得一遇地朝她道歉了开始，到硬要送她上学结果在车里忽然问她有没有谈恋爱为止。
每一个行为都不符合这个中年颓废帅大叔的人设！
这太奇怪了......
于是少女发自内心地提问，但在老父亲听来，这是女儿被戳到痛处后的应激反应。
他不自觉地用手指摩挲着方向盘。
难不成小池真的谈恋爱了？
......用叶千秋的身份来问的话，果然问不出来啊。
男人将脑袋靠在颈枕上，不由想到。
如果换做是灰烬的话，小池的反应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
“你们迟到了。”
娇小的灰发少女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从布满青苔和涂鸦的楼梯下一前一后走上来的两人，淡淡地道。
叶小池双手合掌：
“抱歉抱歉！老师中午拖了会儿堂，我们找这个烂尾楼的入口也花了些工夫！”
灰烬刚想说没关系，忽然想起了什么，暗红的眼睛从两人身上依次扫过：
“你们......下午不上课吗？”
“啊哈哈......”叶小池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夏澈则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今天下午的课不怎么重要，就算是不听也没什么关系。”
“也就是说你们逃课了？”
灰烬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危险。
“你们可是学生，哪怕是再不重要的课也不能逃学吧？”
这话灰烬是盯着叶小池说的，给少女盯得脊背发凉，感觉下一秒就会被扭断脖颈。
她支支吾吾道：“哎呀这个......怎么说呢......”
夏澈赶忙出来打圆场：
“放心吧灰烬小姐，只是一下午而已，不会耽误学习的。至于学校那边，我是年纪第一，她是年级第二，只要跟老师说一声去干嘛了，老师一般也不会管。”
“哦？”灰烬扬起眉毛，“你们请假的理由是什么。”
“理由不重要吧？”
夏澈对灰烬露出了堪称“对面壁者的微笑”：
“总之是请到假了，好了，我们快开始吧！下午的时间也不算长，我们可得将绯钻训练到能通过考核的水平才行。”
灰烬狐疑地观察着夏澈的帅脸，总感觉这家伙在打什么算盘......
“算了，下次不许这样了。”
灰烬收回目光，双手负于身后，像个小教官：
“之后约我请选在周末或者工作日的晚上，如果非常紧急，中午也不是不行。”
“难不成灰烬小姐是上班族吗？”夏澈冷不丁问道。
灰烬娇小的身子僵硬了一下，瞪了一眼夏澈道：
“不许试探我的身份！”
夏澈立刻笑嘻嘻地举手投降。
灰烬不让你问你问不问？你死都得问！
“话说在前头，你们也知道我的能力面板是现役魔法少女中最弱的，所以魔法方面我能教你的并不多。”
灰烬恢复了往日冷漠的神色，看向叶小池：
“我能教你的只有身为魔法少女的常识、还有战斗中最为重要的战斗经验。”
“你先变身为绯钻吧，这是属于魔法少女的课程。”
“好的！”
叶小池一脸认真，抓住挂在胸口的红宝石挂坠，一阵鲜红的火焰升腾而起，瞬间将她包裹并结成了漂亮清透的红水晶。
在清脆的碎裂声后，魔法少女绯钻闪亮登场！
绯钻变身之后原地浮夸地转了一圈，随即双脚分立两侧站定，一手叉腰，一手化作剪刀手横置于眼前：
“Ciallo(∠・ω< )⌒☆！”
“？”
这一套丝滑小连招给灰烬人都看傻了：
“你这是？”
绯钻骄傲的挺起了巨大宝箱，得意洋洋地道：
“那些出名的魔法少女不是都有登场姿势嘛！作为未来注定要成为伟大魔法少女的人，没有一个可爱又令人印象深刻的登场动作怎么行.....
“于是我苦思冥想了一晚上~怎么样，还可以吧？”
灰烬沉默了两秒，想说的话化作一声叹息：
“哎......我们开始上课吧，首先......”
“无视！？”
“灰烬老师，那我呢？我不是魔法少女怎么办？”夏澈忽然举手提问。
“你给我老实点在一边呆着！”
灰烬不由扶住了额头，这俩个家伙该不会是存心来找她麻烦的吧？
她压抑住有些波动的心绪，双手抱在胸前，望着绯钻说：
“首先是基础知识的部分，作为英雄，你应该知道英雄有从E、D、C、B、A、S、Ex这七个评级，每个评级都是由英雄的个人能力与贡献综合得出的；
“同理，怪人和怪兽也有对应的七个等级，一般来说，同样评级的情况下，英雄略强于怪兽，与怪人持平。”
灰烬抬起一根手指，声音软糯但冷淡：
“所以你身为英雄要学会的第一课就是.....不要逞英雄、和超过自己两个等级的敌人战斗。”
或许是觉得这样说没什么警示力，她面无表情地补充道：
“因为那必死无疑。”
绯钻收敛了笑容，转而严肃地问道：
“那如果比我强大许多的怪人要伤害普通人呢？难道我要放任他们不管，自己逃跑吗？”
灰烬点了点头：“没错。”
绯钻瞪大了眼睛，音调都不由提高了：
“但英雄怎么能临阵脱逃呢！”
“魔法少女是可以创造奇迹的吧？就像那些播放上亿的视频里那样！”
灰烬望着她那双鲜红的眼睛，平静地反问：
“那如果身为英雄的你被怪人轻易杀死了，还有谁来保护普通人呢？这种情况下，立即撤退寻求其他英雄的帮助才是最佳的选择。”
见绯钻还有些不服，她举起双手举例道：
“假设一共有十名被困者，你撤退后带着其他英雄回来救援，以最快的速度将怪人击败，或许只会有一到两人伤亡；
“而如果你逞英雄，像个傻子一样和无法战胜的怪人战斗，那么极有可能，那十个人要为你的愚蠢陪葬。”
灰烬将双手紧攥成拳，为了放在绯钻的眼前，不得不抬高了些胳膊：
“的确，历史上确实有在绝境中觉醒，并战胜绝无可能战胜的敌人的例子......”
在一旁的夏澈注意到，少女的双手正轻微地颤抖着。
“但奇迹是有代价的，概率也极小，你怎么就能够确信你是那个创造奇迹的人呢？”
“万一你不是怎么办？”
灰烬放下双手，紧盯着激动的绯钻，一字一句地说：
“你能够为了那些因你而死的人负责吗，英雄？”
这句话像是戳到了绯钻的痛处，她纤细的身子晃了晃，缓缓低下头：
“我......”
灰发的少女踮起脚尖，在这名新生的、对英雄生涯满怀憧憬的魔法少女耳畔轻声说：
“不要毫无意义的死去，绯钻，要有意义的活着。”
“对你自己的生命，也对你要拯救的生命的生命负责。”
“......”
说完，灰烬向后退去，打算给点时间让绯钻自己消化一下。
她话说得有些重了，但这些话都是必要的，成为英雄的路注定坎坷，有多少心怀憧憬的新生英雄出道战就陨落、又有多少人气英雄为了守护他人而战死。
如果不能认清楚她说的道理，那灰烬哪怕是暴露身份，也不会让女儿继续当魔法少女，因为那是在自寻死路。
杀死怪人，或者被怪人杀死，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夏澈在一旁听完了这沉重的第一课，看着动摇的绯钻，想要上前安慰她一下，和她说慢慢来就好、有自己在她身边.....
可他刚迈出一步，灰烬就伸出手挡住了他，她盯着夏澈，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帮不了她”。
这一刻，夏澈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可以被那个少女依靠的人了，少女成为了英雄，而他只是个普通人。
明明此前也知道，可只有这一刻，他的体会是如此清晰。
是啊，叶小池不能再依靠他了，因为英雄能依靠的只有英雄自己。
夏澈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呼......”
许久，绯钻才从沉默中回神，转而轻轻吐了一口气，接着抬起头。
少女的眼睛是如此明亮，头发像火焰般鲜艳，好像先前的动摇未曾存在过。
“想好了？”灰烬朝她露出微笑。
“嗯！”
绯钻用力点了点头，握着拳的手放于胸前的宝石之上：
“这条命，我会好好珍惜的，毕竟这是......妈妈给我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灰烬愣了一下，冰冷的眼神像是撞上了暖流的冰山，变得柔和了许多：
“小池......”
“但是！”
少女用食指指着灰烬，语气坚定而欢快，既像是在宣战，又似是对前辈的撒娇：
“我不认同灰烬前辈的看法！我认为总会有更好的、将所有人都救下来的方法！”
“我会努力变强，然后自己找到那个方法！”
说完，她依旧维持着动作，现场却陷入了沉默，于是她小小声说道：
“给......给点反应呀！难得我下定决心说了这么帅气的话......”
“你是傻子吗？”灰烬无奈地笑着说。
“是傻子吧。”夏澈附和道。
“诶！？？我很傻吗？刚才的话难道不帅吗！”
少女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模样比刚才还失魂落魄。
灰烬走上前，踮起脚摸了摸绯钻的脑袋，柔声道：
“这么说，你做好觉悟了？”
“嗯！”
绯钻重新抬起头，红眼睛亮晶晶的。
“即便会很困难，会吃很多苦？”
“当然！但是没什么能难倒本小姐就是了，哼哼！”
绯钻仰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小猫。
“既然如此......”
灰烬收敛了温和的笑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待会儿被我暴打的时候可不要求饶的太快哦？不然我会很失望的。”
“诶？”
绯钻猛然僵住，像滞涩的木偶般艰难地低下头。
“什......什么意思，灰烬前辈要暴打我什么的......”
灰烬小手一翻，断剑便出现在她的手中，她直直走向了绯钻：
“这不是很容易理解嘛，毕竟实战可是最好的老师呀！这可是你自己选择的路，哪怕是哭着也要走完哦？未来的伟大魔法少女小姐~
“——灰烬，接敌！”
“什么？！等，等一下啦！我还没做好准备！”
“敌人会给你准备时间吗？看剑！”
“哇啊啊啊啊，我的魔杖在哪？怎么找不到——口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