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羽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衬衫袖口挽了两道。他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不时扫向电梯口。
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正从门口走进来，头发抹了发胶，油光锃亮，走路带风，嘴角挂着那种在生意场上最常见的、带着明显讨好意味的笑。
苏羽没有起身。
“哎哟，苏总！”男人大步走过来，双手伸出去想握手，看到苏羽没有动的意思，又讪讪地收了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久仰久仰，我是韩凌智，就是那个...”
“我知道。”苏羽抬了抬下巴，“坐。”
韩凌智愣了一下，赔笑着坐到对面。
苏羽看着他，没说话。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水晶灯的光落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照出韩凌智不停搓动的手指。
“那个...”韩凌智先开口，“苏总，我妹妹昨晚救了令千金，这事儿您知道了吧？”
“嗯。”
“那...”他搓了搓手，“您看这报酬...”
“你妹妹呢？”苏羽打断他。
韩凌智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她啊，她不好意思来，小孩子脸皮薄。您知道的，做好事不留名嘛，哈哈哈...”
他干笑了几声，发现对面没有任何反应，又收了回去。
“但我这个当哥哥的，总得替妹妹考虑考虑不是？我们家条件也不好，我妹妹为了救人，手机也泡坏了，衣服也...”他看了一眼苏羽的脸色，语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所以我想着，苏总您家大业大，一百万对您来说就是九牛一毛...”
“一百万。”苏羽重复了一遍。
“对对对，一百万。”韩凌智往前探了探身子，“您想啊，令千金的命，怎么也不止一百万吧？我妹妹那可是冒着生命危险...”
“你妹妹叫什么？”
“啊？”
“你妹妹的名字。”苏羽的声音很平静，“救了我女儿的人，我想知道她叫什么。”
韩凌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韩...韩雪！”他挤出两个字，“我妹妹叫韩雪。”
“韩雪。”苏羽重复了一遍。
“对，韩雪！跟我一个姓，亲妹妹！”韩凌智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她今年九岁，白头发，个子不高，大概...大概这么高。”
他用手比了个高度，越说越流畅。
“昨天晚上在河边散步，看见有人落水，二话不说就跳下去了。那河水多冷啊，她一个小姑娘...”
“你说的是我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大厅入口传来。
韩凌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头——
一个白发的小女孩正站在楼梯口，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狠狠教训一顿的笑容。
韩凌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
他张大了嘴，大脑在这一刻完全宕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在酒店外面安排了六个手下，分散在前后门和所有出入口，他特意交代过——看到一个白发女孩，不管多大，立刻报告。
他的手下一个都没传来消息。
那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你怎么进来的？！”韩凌智的声音都变了调，尖尖得刺耳，“我的人根本没看到你！”
白雪歪了歪头，天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你的人？什么人呀？咱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呢～”
“你别装傻！我明明在外面——”
“外面？”白雪眨了眨眼，“外面怎么了？咱就是从大门走进来的呀，光明正大的。倒是你，怎么一看到咱就吓成这样？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韩凌智的嘴唇在发抖。
他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玻璃门外，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他的手下们应该还在各自的岗位上。
但这个小女孩...她到底是怎么绕过所有人的？
“你...你到底...”
“咱？”白雪指了指自己，“咱叫白雪，雪白的白，雪白的雪。可不是什么韩雪哦～”
她往前走了几步，将苏羽护至身前，歪头看韩凌智。
“咱倒是很好奇呢，你连咱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就敢跑来说咱是你妹妹呀？”
韩凌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你...你放屁！”他猛地站起来，“我根本不认识你！哪来的野孩子在这捣乱！”
“不认识咱？”白雪笑了，“那你刚才跟这位叔叔说的‘韩雪’，又是谁呀？你说的那个‘冒着生命危险跳河救人的九岁白发小女孩’——除了头发颜色，有哪一点跟咱对得上吗？”
“我...”
“还有，”白雪又往前一步，“你说你妹妹救了梦瑶姐姐，那她是在哪里救的？几点救的？梦瑶姐姐落水之后，她是怎么把人救上来的？用了多久？”
“那...那...”
韩凌智的额头上终于渗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咱替你回答吧。”白雪仰着头，天蓝色的眼睛里映出韩凌智狼狈的脸，“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碰巧知道昨晚有人落水，碰巧知道苏家在找人，就想来骗一笔钱。”
“你胡说八道！”韩凌智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水晶灯，“你一个小屁孩懂什么！我妹妹就是——”
“就是你个鬼啦～”白雪翻了个白眼，“咱再告诉你一遍，昨晚救梦瑶姐姐的人，是咱。你要是不信，可以问梦瑶姐姐本人，看她认不认识你这位‘韩哥哥’。”
韩凌智猛地转头，看向电梯口。
那里站着两个人。
苏梦瑶站在电梯门边，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上的拖鞋不知道跑丢在哪了。她整个人缩在电梯门框后面，只露出半个身子，手指绞着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的视线在苏羽身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低下头，盯着自己光着的脚趾。
不说话。
一个字都不说。
苏羽的目光在女儿身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不愿意认我。
也是...
苏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韩凌智。
“韩先生。”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需要一个解释。”
“我...我...”
韩凌智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开始往门口飘。
“你什么你？”白雪双手叉腰，“骗钱骗到苏家头上，胆子不小嘛～要不要咱帮你打个电话，叫警察叔叔来给你刷个好评？”
“你闭嘴！”韩凌智猛地转头，瞪着白雪，眼珠子都红了，“你他妈一个小丫头片子，少在这多管闲事！我告诉你，外面全是我的人，信不信我——”
“你什么？”
苏羽站了起来。
他比韩凌智高了小半个头，西装虽然脱了，但那种在商场上浸淫多年养出来的气势，不是一件花衬衫能扛住的。
韩凌智又退了一步，膝盖撞在茶几角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苏...苏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韩凌智的嘴唇哆嗦着，视线在苏羽和白雪之间疯狂摇摆，“就是开个玩笑...对对对，开个玩笑！我哪能真来骗您呢，我就是...就是想跟您认识认识...”
“认识？”白雪嗤笑一声，“认识的方式就是骗人家一百万？你这社交成本还挺高嘛～”
“你——”
“韩先生。”苏羽往前走了一步。
韩凌智下意识地往后仰，脚下不稳，踉跄了两步。
“我给你两个选择。”苏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谈一桩生意。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现在离开这家酒店，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女儿面前。”
“第二——”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我现在就报警，以诈骗未遂起诉你，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这家酒店的监控都录得一清二楚。一百万，够你在里面待上好几年了。”
韩凌智的脸“唰”地白了。
不是刚才那种惊慌的白，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失去血色的惨白。
“你...你不能...”
“我能。”苏羽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而且我会。”
“我...我...”
韩凌智的腿开始发抖。
他想说点什么，想辩解，想求饶，但嘴唇只是徒劳地开合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三秒。”苏羽说。
“三。”
韩凌智的膝盖软了一下。
“二。”
他整个人往下一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大理石地板冰凉，透过薄薄的裤子的布料，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我走！我走！”
韩凌智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皮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打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得生疼，但顾不上那么多，爬起来继续跑。
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他撞开了酒店的玻璃门，踉跄着冲出去，消失在街道的人群中。
门外，几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水晶灯的光洒在地板上，照出韩凌智逃跑时蹭歪的茶几和翻倒的靠垫。
苏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
苏梦瑶还站在电梯口，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是要把那块布料拧出水来。
苏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
落在白雪身上。
小女孩正仰着脸看他，有点好奇。
苏羽很少见到这样的表情。
一般来说，遇到他的人不是谄媚讨好，就是看不出深浅的微笑。
“你叫白雪，昨晚救梦瑶的人，真的是你？”
“咱骗你干嘛～”白雪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不信你可以问梦瑶姐姐呀，她总不会认错救命恩人吧？”
苏羽的目光越过白雪，看了一眼女儿。
苏梦瑶飞快地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头去。
苏羽收回目光，看向了女孩。
“谢谢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谢谢你救了我女儿。”
“不客气啦～”白雪叉腰，傲娇地摆了摆手，“咱也不是专门为了救她才...”
话没说完，苏羽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卡。
黑色的卡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右下角印着一个烫金的logo。
他把卡递到白雪面前。
“这里有一千万，请务必不要离开我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