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胧姐姐,渡魂师的工作,很累吗?”

夏日的庙会灯火摇曳,小小的男孩牵着胧的手,仰着圆圆的脸,眼睛亮得像头顶的花灯,却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担忧。

胧蹲下身,笑着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指尖带着夏夜的暖意:“枫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呀?”

“我想,和胧姐姐做一样的工作。”枫攥紧了她的手,小脸上满是认真,“这样我就能一直陪着胧姐姐,就能保护你了。”

“真的吗?”胧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故意板起脸吓唬他,“那可是很危险的工作哦,一不留神,就会掉脑袋的。”

“欸?”枫的小脸白了一下,却还是鼓起勇气抬头看她,“那胧姐姐不害怕吗?”

“害怕哦。”胧点了点头,语气很轻,却很认真。

“那胧姐姐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工作呢?”

胧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随即伸手,把他揽进怀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是啊……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某种信念吧。而且,只要枫在我身边,姐姐就什么都不怕了哦。”

“可是我很弱。”枫的声音低了下去,小脑袋埋在她的颈窝,“不如胧姐姐那么强,也不如胧姐姐那么勇敢……上次遇到恶鬼,我只会躲在姐姐身后哭。”

“枫才不是胆小鬼。”胧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吗?枫是个非常、非常勇敢的幻书哦。”

“欸?”枫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

“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胧笑着,刮了刮他的小鼻子。

(他是谁?

为什么一看到他的笑脸,我的心口就会像被攥住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为什么我明明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的温度,却想不起他的结局?)

“胧姐姐。”枫突然拉住了她的袖子,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有一天,神明大人带着我离开了,胧姐姐会孤独吗?”

胧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胧姐姐?你为什么不说话?我好害怕……”枫的眼眶红了,小手攥得更紧了,“我不想离开胧姐姐。”

“枫。”胧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和他平视,双手扶着他的肩膀,眼神坚定得像磐石,“倘若那一天真的到来的话。”

“胧姐姐?”

“我会站在比神明更近的地方,守望你。”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这句话一说出口,我的眼泪就会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为什么我的心里,会空了这么大一块?)

你果然,还是遗忘了吗?

胧猛地惊醒。

入目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灰色世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声音,没有光。身边空无一人,只有令人窒息的、绝望的灰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包裹。

她撑着地面,一点点站起来,尝试着喊出那个刻在灵魂里的名字。

“枫!”

没有回应。

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世界里反复回荡,越来越远,最终消散在死寂的灰色里,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想找点什么,想抓住点什么。可目之所及,只有无穷无尽的灰色,只有她自己的影子,在脚下跟着她,荒谬又可笑。

她累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一块拼图掉在了她的脚边。

她愣了一下,弯腰捡了起来。拼图上印着半个花灯,还有一只小小的、牵着她的手——是庙会那天的记忆碎片。

她刚握紧拼图,前方不远处,又掉下了第二块。

她抬头,清晰地看见,灰色的雾气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随手丢下了那块拼图,然后转身,朝着深处走去。

追上去!

追上那个影子!

只要追上他,我一定能想起一切!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握紧了手里的拼图,疯了一样朝着那个影子追了过去。

一块,又一块。

她捡着散落的记忆拼图,一路追着那个影子往前跑。

等着吧!我一定会追上你的!

弟弟!

弟弟?

他是我的弟弟吗?

花开彼岸,影归望川。

忘却的人忘记了,迷途的人迷失了。

奇怪的记忆在意识海里疯狂涌动,像翻涌的潮水。

可每次冲到最关键的节点,就会被一个黑洞般的记忆空洞,瞬间吸得一干二净,只留下钻心的疼痛和无边的空白。

那个影子!

我要追上那个影子!

她拼命地往前跑着,嘴里反复呢喃着那个名字。

周围的灰色空间,突然开始天旋地转。

画面飞速切换——潮湿的山洞,蜿蜒的山路,澄澈的天空,茂密的森林,漫天的繁星,还有那片吞噬了夕阳的大海……

到底是谁?

我好像知道他是谁!

为什么?为什么我那么急切地想确认他的身份?

那个一直站在我身后,一直守望我的人,到底是谁!

不知不觉间,她的怀里,已经抱着厚厚的、成堆的拼图。

可无论她怎么拼凑,画面始终缺了最核心的一块,始终是模糊的,始终想不起那个最关键的结局。

灰色的雾气里,那个神秘的影子停下了脚步。

他的手里,只剩下了最后一块拼图。

随即,影子带着那块拼图,彻底消失在了雾气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等等!

那个拼图对我很重要!

把它还给我!

胧拼命地往前冲,可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灰色。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她像被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眼前一黑,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她最终,还是没能拿到那最后一块拼图。

花开彼岸,影归望川。

忘却的人忘记了,迷途的人迷失了。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像被扔进了深海里,隔着厚厚的水层,什么都听不清。意识像被空白的记忆一点点吞噬,不断下沉,不断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纯白色的空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背对着她,站在不远处。她不认识这个女人,可看着她的背影,却莫名地觉得无比熟悉,像在哪里见过无数次一样。

“你是谁?”胧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女人缓缓转过身,脸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白光,看不清容貌,只有声音温柔又平静,像春日的风。

“这不重要。你总会想起来的。”

说完,她便转过身,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等等!”胧立刻追了上去,“这是哪里?你要带我去哪?”

“我想带你去看一些东西。”女人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个,或许对你有帮助的东西。”

胧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踉跄。

“是你的故事?还是我的过去?”

女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能带你去看的,当然是我的故事。可……为什么就不能,也是你的故事呢?”

话音落下,周围的白色空间瞬间碎裂开来。

无数的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将她彻底包裹。

燃烧。

到处都是燃烧的火焰。

村庄在大火里哀嚎,神社的鸟居被烈焰吞噬,漫天的火星像下雨一样往下掉。

胧疯了一样在火海里奔跑,嘴里反复喊着那个名字。

“枫!枫!你在哪里!”

村庄的入口处,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双手结印,淡金色的书界光纹在他身前铺开,摇摇欲坠,却硬生生挡住了冲过来的恶鬼和火焰,护着身后的村民往安全的地方跑。

他的小脸已经被熏得漆黑,嘴角溢着血,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后退半步。

“胧姐姐说得对!我也可以很勇敢的!我也可以保护大家的!”

记忆的潮水继续翻涌。

火海里,胧紧紧抱着怀里浑身是血的枫,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书界彻底崩溃,本源正在溃散,再晚一点,就会彻底堕落成没有理智的烬书。

“胧姐姐……”枫的声音气若游丝,小手费力地抬起来,想摸一摸她的脸。

“不要说了!枫!你别说话了!姐姐带你出去!姐姐一定会救你的!”胧的眼泪混着脸上的烟灰往下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胧姐姐……渡魂师的工作,很累吗?”枫突然笑了,像小时候一样,轻声问她。

“为什么……都这个时候了,还要问我这个?”胧的声音哽咽了。

“胧姐姐……请你超度我吧。”枫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至少,不要让我变成烬书,至少,让神明大人带走我。这样的话,枫也可以……站在比神明更近的地方,守望胧姐姐了。”

“我做不到!”胧死死地抱着他,摇着头,眼泪疯狂地掉,“我做不到!枫!我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勇敢!我只是个胆小鬼!我不能失去你!”

她抱着怀里越来越轻的他,跪在火海里,哭得撕心裂肺。

天空下起了雨,冰冷的雨水浇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可大火,还是伴随着枫一点点消散的身体,慢慢熄灭了。

就在她的世界彻底崩塌的那一刻,一个低沉的、带着诱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看样子,小姐你遇到了很大的困扰呢。”

穿着黑色爵士礼服的男人,缓缓从雨幕里走了出来,嘴角挂着绅士的笑,眼底却满是冰冷的恶意。

他就是德古拉。

“想做个交易吗?”

那个男人的出现,对当时已经坠入深渊的她来说,就像一根救命稻草。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看着他,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风箱:“请你……救救他……求求你……”

“要交易吗?”德古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容里满是算计,“我可以给予那个男孩新生,让他以完整的姿态,活在这个世界上。在数年后的逢魔之日,百鬼夜行之时,你们一定会再次相逢。”

“作为交换——”他俯下身,凑到她的耳边,声音像毒蛇的信子,“你将成为我的奴仆,你的身体,你的力量,你的原典,都将归我所有。你要替我,发动这场百鬼夜行。”

胧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看着怀里快要彻底消散的枫,重重地磕下了头。

“我接受。”

那个男人,真的救了枫吗?

可是……为什么我想不起他现在在哪里?

为什么我连他的原典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记忆戛然而止。

最终停留在两个画面上。

一个是枫消散前,对着她露出的、那个温柔又灿烂的笑脸。

另一个,是德古拉签下契约时,嘴角那抹阴险又得逞的笑。

原来如此。

原来我所有的遗忘,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身不由己,都源于此。

原来我和他定下契约,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力量,什么新生。

只是为了那个,我发誓要站在比神明更近的地方,去守望的孩子。

花开彼岸,影归望川。

遗忘的人终会想起,

迷失的人终有归途。

胧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胸口的火种,依旧在一闪一闪地跳动,可她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空洞和迷茫。

她想起来了。

所有的一切,她都想起来了。

只差最后一块拼图——枫,现在在哪里?

下一话——最后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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