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早上就下起来了,不是很大,却是那种会浸透一切的潮湿。
帝都的墓园,建立在贫民区与上城区的中央。
雨落在墓园的石径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很快又把那些脚印一个个填满。
芙蕾雅站在人群最外围,她虽然撑着雨伞,但那黑色的修女服却还是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往下坠。
雨水也打湿了她那绿色的秀发,滑过脸颊,软塌塌地贴着鬓角,黏在脖子上,凉得她微微一颤。
棺材抬过来了。
六个抬棺的人走得很慢,肩膀却不见怎么用力。
很轻。
太轻了,轻得让人心里发空。
芙蕾雅看着那口小小的白棺材,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米兰达才十岁,前些日子她还在修道院的院子里跑过,裙子鼓着风,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如今,却已经天人相隔。
芙蕾雅垂下眼睛。
脚下的泥地被雨水泡得松软,她站久了,鞋跟微微陷进去。
她没有挪动,就那样站着,感觉那双旧鞋一点一点被泥水浸透,脚趾头冰凉。
老埃里站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肩膀已经湿透了,颜色深下去一大片。
他此刻没有打伞,也没有人敢去给他打伞。
他就那么站着,佝偻着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棺材放下去的时候,他的肩膀抽动了一下,只有一下。
芙蕾雅知道那种感觉,那是失去亲人的悲痛。
见状,芙蕾雅红唇发出轻声,给与对方安慰。
“抱歉,埃里先生,我没能救下这孩子。请您节哀顺变。”
“你不用道歉,芙蕾雅修女。”
老埃里嘴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雨水打湿着他的脸庞,让那原本就满是皱纹的老脸,如今看起来又老了一圈。
“该道歉的应该是我……之前还拿刀威胁你,是我太混蛋了,我该死……”
“没关系,我理解您的心情。”
失去家人的心情,芙蕾雅心里明白。
曾经身为布莱恩时,她就是家族的弃子。
虽然她对梅瑞狄斯家族并没有太多的依赖,但至少那是她从小生活的家啊。
那种被家人抛弃的感觉,她深有体会。
“哗啦。”
雨更大了些。
随着葬礼结束,人们开始散去,黑色的伞一顶顶移动,慢慢消失在墓园的门口。
芙蕾雅动了动,脚已经麻了,迈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她稍微提了提自己的裙子,低头看了一眼鞋上,全是泥,黑布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而正当她准备清理鞋子的时候,那弯腰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此刻,她眼角的余光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位跟她拥有相同颜色头发的男子。
绿发男子一身黑色葬礼服,走在最前面,那俊俏的脸庞隐隐带着一丝不悦,其身后还跟着一大群小弟。
“那家伙都死无全尸了,还为他举行什么葬礼?真是多此一举,麻烦死了。”
“德瑞克少爷,话不能这么说,布莱恩至少是您的亲弟弟,这种场合您还是需要出面的。”
“别给我提什么亲弟弟之类的话语,那废物早就被赶出梅瑞狄斯家族了,现在还攀什么亲?”
……
一行人的对话,一旁的芙蕾雅听的一清二楚,
她手中的黑色雨伞撑的很低。
雨伞遮掩住她那湿漉漉的绿色长发。
而她那抓住雨伞的手掌,如今却异常用力,甚至手指都抓的泛白。
原来今天这个墓园里,不仅仅有米兰达的葬礼,还有属于曾经的自己,布莱恩的葬礼!
“哗啦啦。”
雨还在下。
芙蕾雅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她忽然低下头,用湿透的袖子擦了擦脸。
袖子很凉,脸更凉。
在原地停留了一段时间后,芙蕾雅还是转身,再次朝着墓园走去。
按道理说,梅瑞狄斯家族是大世家,其少爷的葬礼,应该会有很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来哀悼才对。
但如今的葬礼上,来的人不多。
十几顶黑伞疏疏落落地散在灰色的墓碑之间,伞与伞之间隔着很大的空隙,没有人说话,只有脚踩在湿石子路上的轻响。
偶尔有一两声咳嗽,很快就被雨声吞没了。
芙蕾雅没有靠近,她只是站在远处,和所有人一样,看着那口没有尸体的棺材。
芙蕾雅就这样呆呆的望着。
棺材是深色的,乌沉沉的,没有花圈覆盖,只在盖子上放着一枝白玫瑰。
雨落在棺材上,顺着光滑的木质流下去。
此刻没有人为布莱恩哀悼。
也没有人在葬礼上痛苦。
对于那些参加葬礼的人,这场葬礼只是一个形式而已,而葬礼祭奠的人,对他们来说,也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神父念完了最后一段经文。
泥土落下去的声音比雨声还轻。
伞开始一顶一顶地离开。
只有芙蕾雅,还亭亭玉立的留在远处。
她单手举着伞,轻轻闭眼,仿佛在为自己的曾经哀悼。
恰好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在她背后响起。
“小姑娘,你是布莱恩的熟人么?”
在声音响起之后,芙蕾雅惊骇回头。
而与其撞面的一瞬间,芙蕾雅的瞳孔陡然微缩。
与她搭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布莱恩的亲姐姐,露西娅·梅瑞狄斯。
而在看见露西娅之后,芙蕾雅第一时间表现的有些慌张,但一想到自己现在已经变化的缘故,她有逐渐冷静了下来。
朝着露西娅礼貌的微微颔首,芙蕾雅轻声道。
“不是,我只是一位普通的修女,只是路过这里,顺便替死者哀悼而已。”
“看你这身衣服,你应该是圣伦安教堂的修女吧?”
言语间,露西娅不停打量着芙蕾雅,她的绿色眸子缓缓往上移动,最后落在了后者那一头绿色秀发之上。
露西娅饶有兴趣的说了一句。
“你的头发很漂亮呢,和我们梅瑞狄斯家族的颜色一样哦~”
“……”
被对方这样一说,芙蕾雅这才意识到她今天没有带帽子。
于是她慌忙将雨伞压低,尽量将自己的头发遮掩。
而这个举动,也被露西娅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露西娅微微一笑。
“我是在夸奖你,你没必要遮住。”
“抱歉……让你见笑了。”
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芙蕾雅弯腰道歉之后,便赶紧慌忙的跑了。
那雨中的背影很仓促。
但露西娅依旧原地,打量其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