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

训练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那块熟悉的亮区——比昨天又往西移了半寸。

苏念站在镜子前。抬手。转身。定点。

抬手。转身。定点。

小溪蹲在角落——今天又蹲回去了——手里拿着手机，但眼睛在看苏念。

沈唯站着。今天没有训练。

两只手抱在胸前，靠着墙。也在看。

初雪不在。

没人问。

但都知道——她去彩排了。

为了今晚的同台演出。

休息时间。

我坐在窗边，刷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虚拟演出的片段——全息投影，光影交错，偶像在舞台上消失又出现。

小溪凑过来。脑袋探到我肩膀旁边，眼睛盯着屏幕。

“这是……什么？”

“新东西。虚拟演出。”

她眨眨眼。没说话。但看得很认真。

我没有叫苏念过来看。她说过不喜欢这个——不是开玩笑的那种。

我转头看向苏念。她坐在垫子上，手里拿着那张卷边的纸，但眼睛没在看歌词。

嘴唇在动。念念有词。

不是《勇者》，不是那首没名字的新歌。

是别的。

我仔细听——

“上台前……灯光突然断电……”

是我之前教过她的答案。

她在背那些题。

我的手朝她的方向伸了半寸。又停住。

她变了。

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是开始自己选东西了。我的问题和答案，是别人没有的、她独有的武器。

她又知道了自己的不足，知道自己能用东西里还有什么，但也开始有些失控。

我的问题和答案，是别人没有，她有的。但那不是可以直接套用的，只不过最后...

我还是选择了将选择权还给她自己。

——

饭后。

训练继续。下午三点，到时间，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声音。

“社长……”

苏念站在镜子前，没转身。但从镜子里看着我。

“……今晚上你会来看吗？”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轻得不像那个会喊“痛——！”的人。

但我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今晚，我到底能不能成功？

我站在门口，没回头。

“成功和失败的概率是——一半一半。”——换言之，就是我也不知道。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垮下去一点。

“但我肯定会去看的，我‘价值一千万的苏念小姐’。”

她笑了。

很久没露出过的笑容。嘴巴合不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刚拿到手机那天一样。

——随后，去彩排的路上。

我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

——

昨晚。办公室。

我趴在桌上，累成一条咸鱼。银行到账的声音刚响完：

【滴！昨日演出酬劳已到账，含压轴场补贴……】

我抬头——

初雪站在门口。

手里没拿红茶。表情僵着。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注意到的所有线索都在这一瞬串联起来。

为什么这个人会有爱丽丝的钱？

为什么他能替爱丽丝接受同台演出？

为什么每次爱丽丝演出时，他就不在？

....

为什么，很多个为什么都在紧咬着，然后一瞬间解开——

安静。

三秒。五秒。十秒。

她没有质问。没有愤怒。没有“原来你就是爱丽丝”。就只是站在那，看着我。

但我不能等。

在确认暴露后，我不会抱有任何侥幸

“初雪小姐。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开始反过来试图掌握主动。

我的声音比预想的稳。

“..........”

她还是没说话。

沉默。很长的沉默。长得我开始在心里骂——‘啧。’

沉默是棘手的状况。不说话，就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就没办法应对。

原本，我是有放出一部分信息来迷惑她的，是打算在完全确认对方的目的之后，才会决定让她知道多少——但人算不如天算。

而且现在依旧没有弄清楚对方的心思。

所以还得继续问。

不过我换了个方式。。

“初雪小姐。据我观察，你对我并没有敌意。也并没有要拆穿谁的欲望。”

“………”

还是沉默。

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一直在看我。

我读不懂那里面是什么。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厌恶，不是“终于抓到了”什么的兴奋。

“............”

是别的。

她那淡蓝的眼睛里，到底是什么感情？

那是...我没见过的眼睛。

我不理解，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桌腿，发出很轻的一声“咚”。

但是她开始往前走。

白色的身影开始接近。

一步。两步。

然后——

她抱住了我。

温的。软的。比我想象的热一点。

她的身体比我大两圈，刚好把我整个人包进去。雪白的长发垂下来，落在我肩上，有几缕蹭到脸侧，凉凉的，痒痒的。

我愣在那。一动不动。

手臂不知道该放哪。就那么垂着。

‘...？’

过了很久——可能三秒，可能十秒——我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在抱我。

不是质问。不是拆穿。是抱。

心跳声。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我的，咚咚咚的，在胸腔里撞。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我开始数她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体温和我差不多。肩膀靠在我头顶的位置，微微往下压了一点。

她的手放在我背上。很轻。像怕弄坏什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就那样站着。

被她抱着。

但我还是不解。

非常的不解。

我设想过各种极端的情景，愤怒的，失望的，厌恶的，感到无趣的，失去价值的....

但是一种都不是。任何一种都不是。

只是——抱着。

令我不安。

随后，时间流逝，到她的动作渐渐懈了一些，一直到她的手臂开始放松了一点。

我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弱。弱弱地重复道。

“你想要...究竟是什么？”

这回她说话了。

“谁...知道呢？”

说完，她放开了手。

神情有些恍如隔世的味道。

仿佛她自己也真的不知道，在追逐着一个问题，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后——更迷茫了。

又过了几秒。

我听见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轻轻的，软软的，和平时那种慢悠悠的感觉不一样。

“明天……演出后，就知道了。”

像是说给我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退后一步。

站在那，看着我。

神情……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不是释然，不是满足，不是“终于抓到你了”的得意。

是一种空。

像追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追到了，却发现追到之后，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她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

最后只留下一句话。

“好好休息。别忘了明天的演出。”

顿了一下。

“……爱丽丝。”

————

“宝石公主和雪女！今晚七点！——”

我被城市里无处不在地广告声叫回神，缓过来。

车子上的自动导航还在响——

滴，目的地已达到....

我下车，看向城市中心的大广告牌。又想起初雪昨晚的话。

‘别忘了...演出。’

‘演出后，就知道了。’

...想着，我走近了那个巨大的场子——规模是三万人。

‘是的。演出后，就明白了。’

既然她这样说。那么我要做的事情就没有任何改变。

巨大场馆上方的海报，今晚——

【宝石】与【雪】同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