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戒痕蚀骨
小翼走后的第三年,我把“星尘”酒吧盘了出去。
接手的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眼睛亮得像当年的小翼,她问我:“老板,这酒吧名字真好听,有什么故事吗?”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是把那枚星轨戒指从铁盒子里拿出来,戴在了无名指上。戒指有点松,晃荡在指节间,硌得皮肤生疼,像小翼当年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心脏。
我回了老家,一个靠海的小渔村。父母早逝,老房子空了十几年,推门进去时,灰尘呛得我直咳嗽。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活着,枝桠伸得老远,像要抓住什么。我想起小时候,小翼来我家玩,爬树摔下来,哭着说以后再也不爬了,结果第二天又偷偷爬了上去,摘了一兜槐花给我。
“阿衍,你看,槐花甜不甜?”她举着槐花,眼睛弯成了月牙。
甜,甜得像蜜。可现在想起来,却只剩下满嘴的苦涩。
我在渔村找了份修船的活,每天泡在海水和机油里,试图用体力的疲惫麻痹自己。可一到晚上,小翼的脸就会出现在梦里,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海边,朝我喊:“阿衍,快过来,我给你摘了星星!”
我跑过去,刚要抓住她的手,她就化作星尘,散落在风里。
“小翼!”我猛地惊醒,冷汗浸湿了睡衣。无名指上的戒指硌得慌,我想摘下来,却发现戒指已经嵌进了肉里,和骨头长在了一起。
我去镇上的医院,医生说戒指戴得太久,已经和组织粘连,强行摘除可能会伤到指骨。我笑了笑,说那就不摘了。反正这戒指,是我和小翼唯一的联系了。
那天从医院回来,我在海边遇到了一个老渔民。他看着我无名指上的戒指,叹了口气:“小伙子,这戒指上有很重的执念,会折寿的。”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海平面。折寿又怎么样?如果能早点见到小翼,折寿又算得了什么?
老渔民递给我一个用贝壳做的风铃:“戴上这个,能挡挡邪祟。”
我接过风铃,贝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小翼的笑声。我把风铃挂在窗户上,风一吹,就叮当作响,仿佛小翼就在我身边。
可邪祟没挡住,噩梦却越来越频繁。我开始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有时候看着修船的工友,会突然觉得是小翼;有时候听到风铃响,会以为是小翼在叫我。
有一次,我在修船时,突然看到小翼站在船舷上,穿着白裙子,朝我挥手:“阿衍,快上来,我们去摘星星!”
我想都没想,就朝着船舷跑过去,结果脚下一滑,掉进了冰冷的海水里。海水呛进肺里,我拼命地挣扎,却怎么也浮不起来。就在我快要窒息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我,把我拉了上来。
是工友老王。他拍着我的背,骂道:“你疯了?好好的跑船舷上干什么?”
我咳嗽着,看着船舷,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海风卷着海浪,拍打着船身。我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它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像一只眼睛,在嘲笑我的痴傻。
二、残魂入梦
从那以后,我开始频繁地看到小翼的残魂。
她有时候会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摘槐花;有时候会站在海边,看着海平面发呆;有时候会走进我的房间,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我。
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小翼,只是我执念太深产生的幻觉。可我还是忍不住和她说话,像以前一样。
“小翼,今天老王给了我一条鱼,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鱼。”我把一盘糖醋鱼放在桌子上,对面的小翼笑了笑,却没有动筷子。
“小翼,你看,我把风铃挂在窗户上了,好听吗?”我指着窗户上的贝壳风铃,小翼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小翼,我想你了。”我趴在桌子上,眼泪掉在桌子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小翼的手放在我的背上,却没有任何温度,我知道,那只是我的幻觉。
可那天晚上,小翼的残魂突然开口说话了。
“阿衍,别再等我了。”她坐在床边,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树叶。
我猛地抬头,看着她:“小翼,是你吗?你真的回来了?”
小翼摇摇头,眼神里满是悲伤:“我不是真的我,我只是你执念的化身。你再这样下去,会把自己逼死的。”
“我不管,”我抓住她的手,虽然还是没有触感,可我还是紧紧地攥着,“只要能看到你,我就算死了也愿意。”
“你傻不傻?”小翼的眼泪掉了下来,化作星尘,散落在风里,“我走了,就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不是让你这样折磨自己。”
“没有你,我怎么好好活下去?”我看着她,眼泪决堤,“小翼,我真的好痛苦,每天都在想你,想我们以前的日子,想你说过的话。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小翼坐在我身边,轻轻靠在我的肩上:“阿衍,忘了我吧。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
“我做不到,”我摇摇头,“我心里只有你,装不下别人了。”
“那你就等着我,”小翼的声音很轻,“等我在轮回里攒够了功德,就能回来找你了。”
“真的吗?”我看着她,眼里充满了希望。
小翼点点头,笑了笑:“真的。不过你要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准再伤害自己了。”
我连忙点头:“我答应你,我一定好好照顾自己,等你回来。”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安稳,没有做噩梦。梦里,小翼穿着白裙子,站在一片槐花海中,朝我招手:“阿衍,快过来,我们一起摘槐花!”
我跑过去,抓住了她的手,这次,她的手暖暖的,像当年一样。
可第二天醒来,我发现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见了。我翻遍了整个房子,都没有找到。我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看着空荡荡的无名指,突然想起小翼昨晚说的话。
“等我在轮回里攒够了功德,就能回来找你了。”
难道,戒指是她拿走了?作为轮回的信物?
我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嘴角扬起一抹微笑。小翼,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三、永夜无星
从那以后,我不再做噩梦,也不再看到小翼的残魂。我把风铃摘下来,收进了柜子里,开始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修船。
老王说我变了,变得开朗了。我笑了笑,没说话。我知道,我不是开朗了,只是心里有了盼头。我等着小翼回来,等着和她重逢的那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渔村待了五年。这五年里,我攒了一些钱,把老房子翻修了一遍,院子里的老槐树也长得更茂盛了,每年春天都会开满槐花,甜香四溢。
我以为,我会这样一直等下去,直到小翼回来。可命运却再次给了我沉重的一击。
2031年3月22日,也就是小翼走后的第八年,我在修船时突然晕倒。老王把我送到镇上的医院,医生检查后,脸色沉重地告诉我:“你得了肺癌,晚期,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肺癌?我笑了笑,觉得很讽刺。我不抽烟,不喝酒,每天泡在海水里,怎么会得肺癌?
医生说,可能是长期接触机油和海水里的有害物质,加上长期抑郁,免疫力下降,才导致的。
我没有住院,回到了渔村。我把老房子收拾了一遍,把我和小翼的照片整理好,放在一个铁盒子里,埋在了老槐树下。
我坐在海边,看着海平面,想起小翼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阳光明媚,海风轻柔。
“小翼,我可能等不到你回来了。”我对着大海说,眼泪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贝壳风铃的声音突然响起。我回头,看到小翼站在老槐树下,穿着白裙子,手里拿着那枚星轨戒指,朝我笑。
“阿衍,我回来了。”
我猛地站起来,朝她跑过去。这次,我抓住了她的手,暖暖的,像当年一样。
“小翼,真的是你吗?”我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翼点点头,把戒指套在我的无名指上:“是我,我攒够了功德,回来了。”
我抱着她,眼泪掉在她的肩膀上:“小翼,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我也想你,阿衍。”小翼抱着我,声音哽咽。
我们坐在老槐树下,聊了很久。小翼告诉我,她在轮回里做了很多好事,攒够了功德,才能提前回来。她还告诉我,她看到了我在渔村的日子,看到了我对她的思念,她很感动。
“阿衍,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小翼靠在我的肩上,轻声说。
“嗯,再也不分开了。”我紧紧抱着她,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小翼每天陪着我,给我做饭,陪我散步,陪我看海。她的手暖暖的,她的笑容甜甜的,和以前一样。
可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我的身体越来越差,经常咳嗽,有时候还会咳出血。小翼看着我,眼里满是心疼,却没有说什么。
“小翼,对不起,”我摸着她的头发,“我没能等到我们结婚,没能给你一个家。”
“没关系,”小翼笑了笑,“能和你在一起,我就很满足了。”
2031年6月22日,也就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天,小翼陪着我坐在海边。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天文馆里的星图。
“阿衍,你看,夕阳多美。”小翼靠在我的肩上,轻声说。
“美,很美。”我看着夕阳,嘴角扬起一抹微笑,“小翼,如果有来生,我们还要在一起,好不好?”
“好,”小翼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来生,我们还要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我靠在小翼的肩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微弱。最后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小翼穿着白裙子,站在一片槐花海中,朝我招手:“阿衍,快过来,我们一起摘槐花!”
我跑过去,抓住了她的手,这次,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夕阳落下,夜幕降临,星星爬上了天空,像小翼的眼睛,闪烁着璀璨的光芒。海风卷着槐花的甜香,飘向远方,像我们的爱情,虽然短暂,却永远留在了彼此的心里。
老槐树下的铁盒子里,静静地躺着我和小翼的照片,照片上的我们,笑得像蜜一样甜。而那枚星轨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随着我的心跳,一起沉入了永恒的黑暗。
永夜降临,星光黯淡,可我知道,我和小翼的爱情,会像星星一样,永远闪耀在宇宙的某个角落,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