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香烬·续

一、柚香蚀骨

出院后的第三个月,我开始频繁地咳血。

血落在柚黄色的地砖上,像极了小柚十八岁那年,在闽江边摔破膝盖时渗出的血珠。我蹲下身,用指尖去擦,指腹触到地砖的凉意,突然想起那天她咬着唇,眼眶红红的却不肯哭,只把脸埋在我怀里蹭:“阿泽哥,你说我会不会留疤啊?留疤了就不好看了。”

我那时笑着揉她的头发,说:“小柚就算留疤,也是最好看的。”可我没告诉她,那天我背着她走了三公里路,后背被她的眼泪打湿了一片,我心里疼得比她摔破膝盖还厉害。

现在想来,命运从那时起就埋下了伏笔。她的疤留在了膝盖上,我的疤刻在了骨血里,一辈子都好不了。

这天傍晚,我坐在柚树下剥柚子,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低头看去,是柚子皮上的小刺扎进了指腹,渗出血珠。我没在意,只是习惯性地把手指放进嘴里吸吮,却尝到一股熟悉的柚香——不是柚子果肉的清甜,是小柚身上特有的、带着皂角香的柚香。

我猛地抬头,看见小柚就站在柚树的阴影里,穿着那件月白棉麻裙,手里拿着一个刚剥好的柚子,眉眼弯弯地看着我:“阿泽哥,你怎么还是这么不小心?”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柚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小柚?”我试探着喊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你不是走了吗?”

她走到我身边,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柚子,用袖口擦了擦递给我:“我舍不得你啊。”她的指尖碰到我的手,冰冷得像深秋的露水,我却真切地感觉到了触感——不是残魂那种虚无的凉,是有温度的、属于活人的软。

“你……你活过来了?”我抓住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小柚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算是吧。我用剩下的执念,换了三个月的时间,能像正常人一样陪着你。”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我的心脏。我知道,这三个月是她用最后的魂魄换来的,三个月后,她就会彻底烟消云散,连残魂都留不下。可我不敢说破,只能紧紧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柚香。

那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幸福也最痛苦的时光。

我们像普通情侣一样,每天清晨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她会踮着脚挑最新鲜的青菜,我在后面帮她拎着篮子;中午她在厨房做饭,我靠在门框上看她,阳光落在她的发梢,像镀了一层金边;傍晚我们坐在柚树下,她靠在我肩上听我讲过去的事,讲到好笑的地方,她会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可幸福的背后,是越来越深的恐惧。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一天天变凉,脸色也越来越苍白,有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会突然愣住,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像在回忆什么,又像在遗忘什么。

“阿泽哥,”某天晚上,她靠在我怀里,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好像记不清闽江的样子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抱着她的手紧了紧:“没关系,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

她摇摇头,笑了笑:“不用了。我记得你就好。”

我转过头,不敢让她看到我眼里的泪水。我知道,她的记忆正在一点点消失,就像我身体里的阳气,正在一点点耗尽。我们两个,就像两只即将燃尽的蜡烛,只能在彼此的微光里,苟延残喘。

二、残烛泣血

离三个月期限还有七天的时候,小柚彻底忘记了闽江,忘记了她是怎么死的,甚至忘记了我们种柚树的事。她只记得,我是她的阿泽哥,她要陪着我。

她开始变得嗜睡,每天要睡十几个小时,醒来后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柚树下,看着柚树发呆。我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在一点点下降,指尖的温度越来越低。

“阿泽哥,”她突然开口,眼神迷茫地看着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好像……好像要走了。”

“你别瞎说,”我强忍着眼泪,笑着摸她的头,“你只是太累了,休息几天就好了。”

“不是的,”她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我心里好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我身体里跑出去。阿泽哥,我怕,我不想离开你。”

我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哄她:“不怕,我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可我心里清楚,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别说保护她了。

那天晚上,小柚发起了高烧。她躺在床上,脸色通红,嘴里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阿泽哥,别走……别丢下我……”

我坐在床边,用湿毛巾给她擦额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脸上。我知道,她的魂魄正在消散,高烧是她最后的挣扎。我想去找道士,想找任何能救她的办法,可我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我的阳气已经耗尽了大半,稍微动一下就会咳血。

凌晨三点,小柚的烧突然退了。她睁开眼睛,眼神清明,不像前几天那样迷茫。“阿泽哥,”她看着我,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我记起来了。”

我心里一紧:“记起来什么了?”

“我记起来我是怎么死的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天我去闽江边捡风筝,看到一个小孩掉进江里,我就跳下去救他。水好冷,我游不动了,只能看着岸边的人越来越远……”

“别说了,小柚,别说了。”我捂住她的嘴,眼泪决堤。

她拉下我的手,轻轻摸我的脸:“阿泽哥,我不怪你。我知道你那天也在江边,你跳下来救我了,可是我太重了,你拉不动我。”

我靠在她的床边,哭得像个孩子。那天我确实在江边,我看到她跳下去,也跟着跳了下去,可冰冷的江水冻得我四肢僵硬,我抓住了她的手,却被湍急的水流冲开,只能看着她一点点沉下去,消失在江水里。那是我这辈子最绝望的时刻,比现在知道自己要死了还要绝望。

“阿泽哥,”小柚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再想我了。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

“我做不到,”我握住她的手,“没有你,我怎么活?”

“你必须做到,”她的眼泪掉在我的手背上,凉得刺骨,“这是我最后的愿望,你答应我,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了阳光的眼睛,现在只剩下一片灰暗。我知道,我不能拒绝她,这是她用生命换来的最后心愿。我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答应你。”

她笑了,笑得像十八岁那年在闽江边举着柚子的模样。“真好,”她说,“阿泽哥,我爱你。”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我爱你”,也是最后一次。

她的手缓缓垂落,眼睛永远地闭上了。我抱着她的身体,感觉到她的体温一点点消失,最后变得冰冷。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没有哭,只是静静地抱着她,直到天亮。

三、柚香永寂

小柚走的那天,闽江涨了大水,像她出事那天一样。我把她的骨灰撒进了闽江,看着骨灰被江水卷走,消失在远方。我没有哭,因为我答应过她,要好好活下去。

出院后,我回到了老院子。柚树结了满树的红柚,像一个个小小的灯笼,挂在枝头。我摘下一个,剥开皮,果肉还是红色的,又酸又涩,和去年那个味道一样。

我坐在柚树下,吃着柚子,看着闽江的方向。风卷着柚叶沙沙作响,像小柚的呢喃。我想起她十八岁那年,在闽江边举着柚子喊我“阿泽哥”,想起她在病房里哭着说“都是我的错”,想起她最后对我说“我爱你”。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柚子果肉上,混着果汁,又酸又涩。

我遵守了对小柚的承诺,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每天都去柚树下坐一会儿,给它浇水,施肥,和它讲我和小柚的故事。只是我没有找好姑娘,没有结婚生子,因为我的心已经跟着小柚一起,沉在了闽江底,再也捞不上来了。

第二年秋天,柚树结的柚子变成了金黄色,很甜很甜,像小柚的笑容。我摘下最甜的那个,放在小柚曾经坐过的地方,然后坐在她身边,吃着柚子,看着夕阳落下。

“小柚,”我对着空气说,“你看,今年的柚子甜了。”

风卷着柚香飘过来,落在我的脸上,像她的吻。我知道,她一直在我身边,和柚树在一起,和闽江在一起,和我在一起。

冬天的时候,我开始咳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咳着咳着就会晕倒。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把房子和柚树都捐给了村里的学校,让孩子们能在柚树下玩耍,像我和小柚当年一样。

弥留之际,我躺在柚树下的摇椅上,阳光暖暖地照在我身上。我看到小柚站在柚树的阴影里,穿着那件白裙子,手里举着一个柚子,朝我喊:“阿泽哥,快过来,我摘了最大的柚子!”

我伸出手,她笑着跑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暖暖的,像十八岁那年的阳光。

“阿泽哥,我们回家吧。”她说。

我点点头,跟着她站起来。我们手牵手,朝着夕阳的方向走去,身后的柚树沙沙作响,满树的金黄柚子,像我们永不褪色的青春。

闽江水缓缓流淌,带着柚香,流向远方。而我和小柚,终于不用再分开了。我们会在另一个世界,一起摘柚子,一起吃一辈子的柚子,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后来,村里的孩子们经常说,傍晚的时候,会看到一对男女坐在柚树下,男孩剥柚子,女孩靠在男孩的肩上,笑得很甜很甜。风一吹,柚香满园,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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