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音和烬站在那间空置的铺面前,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入,照亮了屋内光洁的石板地面。这是一间位置极佳,结构坚固的砖石建筑。只是因前任租客搬离许久,屋内显得有些空旷冷清:墙壁洁白,梁柱稳固,唯有几排闲置的铁架蒙着薄灰,角落里还留着一张略显陈旧但完好无损的工作台。
莱恩果然没有敷衍,这间铺面采光极佳,甚至预留了专门的通风井,正适合炼金术士使用。
“看来要做的事情比想象中多,但这个店铺确实已经很不错了。”烬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招牌得重新定做以彰显特色,炼金器械要全套置办,还有师匠账本上药剂配方所涉及的那些素材,也得开始着手采办了。不过店铺底子很好,打扫一下就能开工。”
雪音却没有说话。她想起昨夜翻到账本旧页时看到的那行字:“周曜,高三冲刺,目标:考上A大物理系。”
如今,她穿着高领亚麻衣,被人称作“师匠”,连性别都成了模糊的边界。她常常在镜中感到陌生,仿佛灵魂被困在了一个华丽却错误的躯壳里。
可眼前这个人,从不问她是周曜还是雪音。他只认她这个人。
“烬。”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烬立刻转头,目光专注。
雪音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落在他左腕的黑绸上:“拜师那时,我跟你说过,封印的事情,我会一直等待你愿意亲口告诉我的时候。现在,你愿意说了吗?”
烬身形一僵。左腕黑绸下,赤金纹路骤然灼亮,如烙铁烫进皮肉。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暗红瞳孔里翻涌着痛苦与释然。
“我是堕天使混血魔族,被诅咒的血脉,埋藏着杀戮的本性,随时可能会失控。所以从小到大,过的全是人嫌狗厌的生活。”他低声道,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这就是我的真相,师匠现在后悔收我当徒弟了吗?”
雪音没有回答。她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紧紧反握住了烬那双因紧张而微凉的手。
掌心的温热透过皮肤传递过去,瞬间驱散了他心底的寒意。那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无论你是谁,我都接得住。
“那诅咒可有解除的方法?”雪音轻声问。
烬苦笑一声,眼底划过一丝黯然:“有方法,但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师匠,如果有一天我失控伤了你,毁了这里,甚至杀了人……”
“那就让我亲手折断你的翅膀。”雪音打断他,却无一丝犹豫。
她收紧手指,力道坚定:“但在那之前,给我好好活着,不用想太多。烬,你是我的爱徒。”
说完,她松开一只手,抬手轻轻揉了揉烬微卷的黑发,指尖穿过发丝,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平日里冷硬的精灵,满是对烬的宠溺与包容。
“抱歉,烬。”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柔却郑重,“我赶不上你充满遗憾的童年,无法在你最孤独的时候出现。但从今往后,我会用余下的每一天,去补偿你过去缺失的所有温暖。”
烬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想要抽回的手反而更紧地回握住她。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涌上的酸涩,声音有些发哑:“好的,师匠。”
他没松开她的手,就这样牵着她,走进这间宽敞明亮的铺子。
接下来的整个白天,两人都忙碌在店铺中。
雪音指挥着烬将铁架擦拭干净,重新摆放位置以适应光线;烬则发挥他身手灵活的优势,爬上爬下清理通风井的积灰。
“招牌挂左边还是右边?”烬踩着梯子问。
“挂中间,要让路过的人都看见。”雪音在下面递给他抹布,嘴角难得带了一丝笑意,“至于名字,等我们真正准备好迎接第一位客人时再定吧。”
他们一起规划商品的分区,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又被扫帚赶走;空荡的房间逐渐有了生活的痕迹。
当最后一抹夕阳染红窗棂时,这间铺子终于有了“家”的模样。虽然离正式开业还早,需要置办的东西很多,甚至店铺的名字还没有定下,但至少,这里不再是冰冷的空屋。
随着夜幕降临,琥珀回廊沉入静谧。
领主府深处,烛火摇曳。
这几天,艾莉亚发现莱恩的目光如影随形。那双猩红瞳孔深处翻涌着她能读懂的渴望,却又被他强行压制在理智的堤坝之后。她知道他在忍,忍住不碰她,不逼她,只用那种近乎虔诚的凝视,像在等待一朵花自己绽放。
可今夜,气氛有些不同。
他站在她身后,气息灼热,带着玫瑰与古血的甜腥,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艾莉亚。”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转过来。”
她没动,可身体却记得他指尖的温度,记得他为她披衣时若有似无的触碰。
“领主大人,我还在忙。”她声音发紧,试图用忙碌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忙到不敢看我?”莱恩轻笑,却无笑意。他绕到她面前,琉璃单片眼镜后的猩红双眸紧紧锁住她,“你在怕什么?怕我吸你的血?还是怕,你自己想要?”
艾莉亚猛地抬头,眼中泪光闪烁。“我是修女!教典第一章就写明——不可近男身,不可动情欲!你明知故犯,是亵渎!”
他声音低沉如祷言,却字字诛心:“艾莉亚,告诉我,若神明真在,为何容你受辱?为何让你跪在净罪庭,听他们说‘魔蔷薇回收是荣耀’的鬼话?”
艾莉亚浑身颤抖,泪水滑落,她答不出。因为她知道,莉娜的魔蔷薇被缝进圣容面纱,成为权贵们炫耀的战利品。
“我……我不知道……”她哽咽,“也许神明沉默,正是要我们坚守信仰。”
“不。”莱恩捧起她的脸,拇指拭去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神明若沉默,就由人来填补空白。而我,选择用真心爱你。”
他俯身,指尖轻抚她颈侧,露出一截瓷白肌肤,青色血管如藤蔓缠绕,在烛光下透着诱人的生机。
“吸血鬼一生只认一位簇拥。”他声音沙哑如蜜,眼底翻涌着压抑了八十七年的孤独,“她将共享我的永生,拥抱我的青春,成为我灵魂的另一半。”
他凝视她,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吸入灵魂深处:“而你,是我八十七年来,唯一想咬的人。”
艾莉亚后退一步,却被他轻轻扣住手腕,退无可退。“不……不能,我不能背叛信仰。”
“为什么不能?你应该信仰你的本心。”莱恩凝视她,猩红深处翻涌着渴望与克制,“是因为教典,还是因为你也在害怕这份心动?害怕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到那个‘殉道圣像’?”
艾莉亚无言以对。她确实在怕,怕这心跳如鼓,怕这体温升高,怕自己竟在期待他的靠近。更怕的是,她已经开始渴望被当作“女人”,而非“修女”。
“就一口。”莱恩声音近乎哀求,带着漫长的岁月沉淀下的脆弱,“让我尝一尝,那被信仰与谎言反复淬炼过的灵魂,是否仍如初生般纯净。”
艾莉亚闭上眼,泪水滚落。“会疼吗?”
“不会。”莱恩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汲取最后的理智,随后才缓缓俯身,唇瓣轻触她颈侧,“只会让你更清醒。”
下一瞬,尖牙刺入。
没有撕裂的痛楚,只有一阵奇异的酥麻如电流窜遍全身。艾莉亚仰头,指尖掐进掌心,指甲深陷皮肉。背德感如藤蔓缠绕心脏,她在背叛信仰,背叛誓言,背叛那个“圣像画中走出的殉道者”。
可身体却在回应。血液被缓慢啜饮,灵魂仿佛被温柔剥离又重塑。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与他的呼吸同步,听见风铃轻响如安魂曲,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值得。
三息后,莱恩退开。
舌尖轻舔伤口,血痕瞬间愈合,只余一点红痕如玫瑰印记,妖冶而神圣。
莱恩并没有立刻松开她。他靠在桌沿,胸口剧烈起伏,原本优雅从容的姿态此刻竟显出一丝狼狈。他的双手微微颤抖,那是力量与欲望在极限边缘拉扯后的余波。他死死盯着艾莉亚颈侧那点红痕,眼底闪过一丝后怕,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失控,差点因为贪恋那份甘甜而彻底吞噬她。
“呼……”他长吐一口气,像是刚从深海中浮出水面,声音带着未散的战栗,“幸好你还在。”
“感觉如何?”他强压下内心的波澜,声音依旧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艾莉亚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却带着挣扎。“感觉自己像升天了一次。”她哽咽,“可我是不是堕落了?”
莱恩深吸一口气,重新捧起她的脸,拇指再次拭去她眼角的泪痕。这一次,他的动作稳了许多,眼神中满是失而复得的珍视。
“不,艾莉亚。你只是终于活过来了。”他轻声说,语气笃定而温柔,“神爱世人,不是要你枯槁如木,而是要你鲜活如花。”
艾莉亚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跳如鼓。这一刻,修女戒律仍在脑中轰鸣,可她选择相信——他的真心,比教典更接近神爱。
窗外,月光洒在琥珀回廊的屋顶上。
一边是刚刚打扫干净、孕育着希望的店铺;一边是夜色里相拥的恋人,完成了灵魂的救赎。
两颗曾经破碎的心,都在这个日夜交替的轮回里,悄然拼凑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