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比那日头风发作时更甚。她踉跄着扑到桌前,拿起纸笔,凭着记忆画了起来。笔尖在纸上划过,渐渐勾勒出一个男子的轮廓:白衣胜雪,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忧郁,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画到最后,她的笔顿在他心口的位置,那里本该有一朵盛开的莲花,可她却怎么也画不出来,只落下一团晕开的墨渍,像极了未干的血。
丫鬟端来安神汤,见她泪流满面,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头又疼了?”
苏晚摇摇头,把画纸按在胸口,眼泪掉得更凶:“我好像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他在等我,可我记不起他是谁了。”
丫鬟看着纸上的男子,轻声说:“小姐,您这几天总做噩梦,梦里总喊着‘江时衍’这个名字,是不是……就是画里的人?”
江时衍。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的记忆。那些被忘忧水封印的画面汹涌而来:他替她挡下焚海业火时后背裂开的伤口,他在雪地里抱着她取暖时冻得发紫的指尖,他把糖纸塞进她手里时眼里的温柔,还有他最后化作光点时,那句轻得像风的“别想我”。
“江时衍!”苏晚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出房间。雨丝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可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口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起苏念说的话,想起那盒里的糖糕方子,想起那朵曼陀罗——那是忘川河畔唯一的花,只有渡魂人才能摘到。
她疯了一样冲进雨里,朝着城外的方向跑去。丫鬟在后面喊她,她却像没听见一样,只知道往前跑。她要去找他,哪怕他在忘川,在地狱,在天涯海角,她都要找到他。
不知跑了多久,她终于在城郊的一座破庙里停下。庙门早已腐朽,里面供奉的神像也残缺不全。她推开门,看见苏念正站在神龛前,手里拿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江时衍”三个字。
“他在这里对不对?”苏晚的声音嘶哑,“你骗我,他没有走,他就在这里对不对?”
苏念转过身,眼泪早已湿透了衣襟:“姐姐,他魂飞魄散了。这是我用他最后残留的一缕魂气做的牌位,能让他在这世间,多待片刻。”
苏晚扑过去,抱住那个冰冷的木牌,像抱住江时衍的身体。她把脸贴在木牌上,感受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哭得几乎晕厥:“江时衍,你这个骗子,你说过要陪我看桃花的,你说过要给我熬一辈子幽冥草汤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苏念站在一旁,泣不成声:“姐姐,他是为了你才这样的。玄机子说,他用自己的阳寿换了你七日魂魄,魂飞魄散是他早就料到的结局。他说,只要你能好好活着,他做什么都愿意。”
苏晚抱着木牌,坐在冰冷的地上,任由雨水打湿她的衣衫。她想起他们在忘川河畔的日子,虽然阴冷,却因为有他而变得温暖。她想起他总是把最好的留给她,想起他为了救她不惜逆天而行,想起他最后看着她时,眼里的不舍与释然。
“我不要好好活着,我只要你。”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没有你,人间的桃花再好看,糖糕再甜,又有什么意义?”
就在这时,怀里的木牌突然发出一阵微弱的光。苏晚抬起头,看见无数光点从木牌里飘出来,在她面前汇聚成一个模糊的身影。是江时衍,他穿着白衣,眉眼依旧温柔,只是身体透明得像一阵风。
“晚晚,”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怎么又哭了?不是说好了,要好好活着吗?”
苏晚伸出手,想要抱住他,却穿过了他的身体。她的眼泪掉得更凶:“江时衍,我记起来了,我什么都记起来了。你回来好不好,我们一起回忘川,一起熬幽冥草汤,一起看星星,我再也不闹着要去人间了。”
江时衍笑了笑,伸手想要擦去她的眼泪,指尖却只是穿过她的脸颊:“傻丫头,我已经没有办法回去了。忘川的雪还在下,渡魂楼的灶台也冷了,可你要知道,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我后悔了,”苏晚摇着头,“我宁愿从来没有喝过忘忧水,宁愿一直记得你,哪怕疼,哪怕苦,我也不要忘了你。”
“晚晚,”江时衍的身影越来越淡,“忘了我,你才能过得快乐。我只是你生命里的一场梦,梦醒了,就该回到现实了。”
“我不要醒!”苏晚哭喊着,“江时衍,你别走,我求求你,别走……”
“好好活着,”江时衍的声音越来越轻,“吃遍人间的糖糕,看遍江南的桃花,替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化作无数光点,融入了雨幕之中。怀里的木牌失去了光泽,变得冰冷。苏晚抱着木牌,瘫坐在地上,再也哭不出声,只有心口的疼,越来越剧烈。
苏念走过去,轻轻抱住她:“姐姐,他走了,你要好好的,不然他会难过的。”
苏晚靠在苏念怀里,看着窗外的雨,眼神空洞。她知道,江时衍是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从今往后,她只能抱着回忆,在人间独自前行。
雨停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苏晚站起身,把木牌紧紧抱在怀里,朝着家的方向走去。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她走进房间,把那幅画贴在床头,又把那朵曼陀罗插在花瓶里。然后,她拿起桌上的糖糕方子,走进了厨房。灶台里的火燃了起来,锅里的糖糕冒着热气,甜香弥漫了整个房间。
她拿起一块糖糕,放进嘴里,桂花的甜香在舌尖散开,可她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她看着窗外的桃花,轻声说:“江时衍,我吃了你喜欢的糖糕,也看到了人间的桃花,可你在哪里呢?”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桌上的画纸,画里的白衣男子眉眼温柔,仿佛在对她笑。苏晚的眼泪再次滑落,滴在糖糕上,甜里带着咸。
那天之后,苏晚再也没有哭过。她按照方子,每天都会做桂花糖糕,然后坐在桃树下,一块一块地吃。她总觉得,江时衍就在她身边,陪着她看桃花,陪着她吃糖糕。
有人说,她是个可怜的姑娘,总是对着空气说话。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和谁对话。忘川的雪还在下,渡魂楼的灶台还冷着,可她的心里,永远有一团火,那是江时衍留给她的,永远不会熄灭。
多年后,苏晚坐在桃树下,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她手里拿着那个木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名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温暖而安宁。
“江时衍,”她轻声说,“我要来找你了。这一世,我吃遍了人间的糖糕,看遍了江南的桃花,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说完,她靠在桃树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手里的木牌轻轻滑落,落在铺满桃花的地上。
风卷着桃花花瓣,落在她的身上,像一场温柔的葬礼。远处,忘川河畔的雪停了,渡魂楼的方向,似乎有一道白衣身影,正朝着她走来。
这一次,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