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

四方山巅的柿子树,叶子已大半金黄,在秋日高远的蓝天下,如同燃烧的火焰。王亦安的伤势早已痊愈,修为在师父的“特别关照”和自身沉淀下,稳稳地停在了筑基七层巅峰,距离八层只差临门一脚。神魂中因阴毒剑气残留的细微隐患,也被宁姜姜以精纯的炼虚道韵反复涤荡,变得愈发稳固清明。

这一日清晨,宁姜姜将王亦安叫到跟前。

她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远行的装束,依旧是月白色,但款式更简洁利落,外罩一件同色的轻薄斗篷,兜帽垂下。长发用一根乌木簪简单绾起,几缕碎发拂过清绝的脸颊。

“收拾一下,准备出门。” 她言简意赅。

“是去珈蓝净土吗,师父?” 王亦安问,心中既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那可是佛门圣地,罗汉居所,师父当年还“得罪”过人家……

“嗯。” 宁姜姜点头。

“我们怎么去?” 王亦安又问。西域佛国距离此地,何止十万里,中间隔着无数山川大泽、国度宗门。

宁姜姜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抬手,对着身前虚空轻轻一划。

“嗤啦——”

一声轻微的、仿佛布帛撕裂的声响。

一道幽深、稳定、边缘流淌着淡淡银色光晕的空间裂缝,就这么凭空出现在庭院中央!裂缝内部,隐约可见光怪陆离的流光和深邃的黑暗,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

王亦安瞳孔骤缩。徒手撕裂空间,构建稳定通道?!这……这就是炼虚道尊的手段吗?

“发什么呆?走了。” 宁姜姜率先迈步,踏入裂缝之中,月白的身影瞬间被流光吞没。

王亦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紧随其后。

踏入裂缝的瞬间,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失重感,周围是飞速后退、扭曲变幻的彩色流光,仿佛在一条由光构成的隧道中穿行。但整个过程极其平稳,并无任何不适或危险感。师父对空间之力的掌控,已臻化境。

似乎只是过了短短几息,又仿佛过了很久。

眼前光线一亮,脚踏实地。

王亦安稳住身形,抬眼望去,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他们正站在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之巅。脚下是洁白的云海,翻滚涌动,如同波涛。远处,一座座巍峨的雪山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的金光,山腰以上终年积雪,山脚下却隐约可见大片大片的绿色,那是珍贵的雪线森林。空气清冷而纯净,灵气中带着一种独特的、令人心神安宁的祥和气息,与万流城的驳杂喧嚣、四方山的清冽孤高截然不同。

更令人震撼的是,在云海与雪峰之间,隐约可见无数金顶佛塔、巍峨庙宇的轮廓,梵唱钟声随风隐隐传来,庄严肃穆,涤荡心灵。天空中有淡淡的金色佛光如同极光般流淌,不时有身披袈裟、脚踏莲台或佛光的僧侣身影掠过。

这里,便是西域佛国核心区域,佛门圣地之一——珈蓝净土的外围。

“珈蓝净土有护山大阵,直接撕空间进去不太礼貌。” 宁姜姜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语气随意,“我们从正门走。”

说罢,她袖袍一卷,带着王亦安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遁光,向着云海深处、佛光最盛处飞去。

越是靠近,那庄严浩瀚的佛门气象便越是迫人。巨大的山门以洁白的玉石砌成,高逾百丈,上书四个古朴恢弘的金色大字“珈蓝净土”。山门前有八位身披金色铠甲、手持降魔杵、气息赫然都在金丹期的护法金刚肃立,宝相庄严,目光如电,扫视着来往之人。

来往的僧侣、信徒、乃至一些前来朝圣或办事的修士,皆神色恭敬,步履沉稳,无人敢在此喧哗。

宁姜姜带着王亦安在山门前落下遁光。

立刻便有一位知客僧迎了上来。这知客僧修为在筑基圆满,面容和善,眼神清澈,合十行礼:“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若是朝圣礼佛,请往左侧普渡殿登记;若是寻访故旧或有事相商,请告知名讳与事由,贫僧代为通传。”

态度不卑不亢,礼仪周全。

宁姜姜没有取下兜帽,只是微微抬头,露出小半张清绝的侧脸,声音平淡:“散修宁姜姜,携徒王亦安,特来拜访了尘罗汉。烦请通传。”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知客僧耳中,也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隐隐回荡在山门附近。

“了尘罗汉?” 知客僧微微一愣。了尘罗汉是珈蓝净土最年轻的罗汉,地位尊崇,常年闭关或于佛国深处潜修,极少见外客。这女施主开口便要见罗汉?

他正欲按照惯例询问是否有预约或信物,忽然,他感到怀中一枚用于紧急通讯的佛玉微微发热。与此同时,山门深处,一道温和却浩瀚的意念悄然降临,扫过宁姜姜和王亦安,随即那知客僧脑海中响起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

“请宁施主师徒入静心禅院稍候。”

知客僧心中一震,这是……罗汉院首座的声音!罗汉院首座亲自传音,让他接待?这女施主究竟是何来历?

他不敢怠慢,脸上笑容更添几分恭敬,侧身引路:“原来是宁施主,罗汉院首座有请,两位请随贫僧来。”

宁姜姜微微颔首,带着王亦安,跟着知客僧步入山门。

一入山门,景象又是一变。脚下是洁白的玉石甬道,两旁是参天的古木,多是菩提、娑罗之类,枝叶间悬挂着无数经幡和铜铃,随风轻响,与隐隐的诵经声相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和一种令人心神无比宁静的气息。沿途可见许多僧侣或静坐,或经行,或低声辩论经义,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平和与专注。

王亦安第一次来到如此纯粹的佛门圣地,只觉得心中杂念渐消,灵台一片清明,连修为都隐隐有活泼跃动之感。他暗暗心惊,这珈蓝净土,果然名不虚传。

知客僧引着他们穿过几重殿宇,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院落不大,却极为清幽雅致,院中有一池清水,几株古梅,一座小小的八角亭。亭中石桌石凳,一尘不染。

“两位施主请在此稍候,首座稍后便至。” 知客僧合十行礼,悄然退下。

宁姜姜自顾自地在亭中石凳上坐下,取下兜帽,露出一张足以令满院清辉失色的容颜。她随手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套茶具,开始慢悠悠地煮水沏茶,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里不是佛门重地,而是自家后院。

王亦安则有些拘谨地站在一旁,打量着这静心禅院。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似乎都蕴含着某种禅意,让人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

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位身穿朴素灰色僧袍、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平和的老僧,缓步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年纪很大,眉毛胡须皆白,但皮肤却如婴儿般红润,周身并无耀眼的佛光,只有一种返璞归真的宁静气息。他手中持着一串古朴的菩提念珠,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不疾不徐。

王亦安心中一凛。这位老僧气息深不可测,看似平凡,却给他一种比楚惊澜接受传承时更浩瀚、更内敛的感觉。这恐怕就是那位“罗汉院首座”,至少是元婴期的高僧!

老僧走到亭前,目光先落在宁姜姜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随即化为一片澄澈的平静。他合十行礼:“阿弥陀佛。宁施主,久违了。”

宁姜姜这才放下茶壶,抬眼看向老僧,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原来是慧觉首座。确实久违了,有三百年了吧?首座风采依旧。”

慧觉首座微微一笑,目光又转向王亦安,温和道:“这位便是宁施主的高徒?果然根骨清奇,气度沉凝。”

王亦安连忙躬身行礼:“晚辈王亦安,见过慧觉大师。”

慧觉首座点点头,看向宁姜姜:“宁施主此次前来,是为寻了尘师弟?”

“不错。” 宁姜姜直言不讳,“找他讨件东西。”

慧觉首座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道:“了尘师弟已知施主到来,正在‘无相崖’等候。施主可自行前往。” 他顿了顿,补充道,“师弟说,当年三问,今日或可一答。”

宁姜姜眼中闪过异彩,起身:“有劳首座。”

慧觉首座合十,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走吧,傻徒弟。” 宁姜姜对王亦安招招手,“带你去见见那位‘最年轻的罗汉’。”

无相崖位于珈蓝净土深处,是一座孤悬于云海之上的巨大石崖。崖面平整如镜,寸草不生,唯有中央有一棵小小的、却苍劲虬结的菩提树,树下有一方天然的石台。

当宁姜姜带着王亦安驾云落在无相崖上时,一眼便看到了石台旁,那个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仰望云海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最简单的白色僧衣,赤足。身形挺拔,如孤松傲雪。一头乌黑的长发并未剃度,只是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在崖顶的疾风中飞扬。仅仅一个背影,便透出一种洗净铅华、返璞归真、却又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玄妙意境。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王亦安终于看清了这位传说中的了尘罗汉的容貌。

与想象中宝相庄严、佛光普照的罗汉不同,了尘的容貌依旧俊逸出尘,但三百年的岁月和佛法的淬炼,洗去了当年那份青涩与刻意维持的平静,只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平和与通透。他的眉眼依旧清澈,却如同历经沧海后的古井,深邃无波。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看透世情的淡然笑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是当年映着红衣的深潭,而是如同万里无云的晴空,澄澈明净,包容万物,又仿佛能洞彻人心,照见本质。被他目光扫过,王亦安只觉得心中一切杂念无所遁形,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被理解、被接纳的安宁。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耀眼的佛光或威压,就像崖边那棵普通的菩提树,自然,沉静,与这片天地浑然一体。

这就是罗汉吗?王亦安心神震动。

了尘的目光先落在宁姜姜身上。

四目相对。

没有火花,没有尴尬,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平静的审视与了然。

了尘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水纹般的波动,随即恢复澄澈。他合十,微微躬身,声音平和舒缓,如同山间清泉,又如古寺钟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宁施主,别来无恙。”

宁姜姜看着他,脸上那惯常的慵懒与戏谑也收敛了许多,她微微颔首,语气是难得的平和:“了尘罗汉,恭喜。”

了尘微微一笑,目光转向王亦安,温和道:“这位小施主,便是宁施主的弟子?果然一表人才,根基扎实。”

王亦安连忙再次行礼:“晚辈王亦安,拜见了尘罗汉。”

了尘虚扶一下:“小施主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在王亦安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小施主神魂曾受阴秽侵蚀,虽已祛除,然根基处仍有细微涟漪未平。可是为此而来?”

王亦安心中佩服,罗汉法眼如炬。他点头道:“正是。师父说……或许佛门有宝物可助晚辈稳固神魂,斩却心魔隐患。”

了尘看向宁姜姜,眼中带着询问。

宁姜姜直接道:“不错。我记得你珈蓝净土有一株七叶清净竹,每三百年生一节,竹身自带清净佛光,可宁心静神,涤荡魔秽。取一节竹心,炼入法器或直接佩戴,对他正合适。”

她说的理所当然,仿佛那珈蓝净土的至宝是她家后院种的菜。

了尘闻言,并未动怒或拒绝,只是平静地点点头:“七叶清净竹确有此效。不过,竹心乃其精华所在,每节仅有一寸,取之虽不伤根本,却需等待其自然脱落,方不损灵性。上一节竹心,已于五十年前为镇压一尊古魔残念而用。下一节,还需等二百五十年。”

王亦安一听,有些失望。二百五十年?太久了。

宁姜姜却挑眉:“没有存货?你们珈蓝净土家大业大,连点存货都没有?”

了尘摇头:“此类天地灵物,随取随用,极少库存。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王亦安,“小施主神魂之患,未必需要七叶清净竹心。贫僧这里另有一物,或可相助。”

说着,他手腕一翻,掌心出现一枚鸽子蛋大小、色泽温润如羊脂白玉、表面天然生有淡金色奇异纹路的珠子。珠子一出现,便散发出一股令人心神瞬间安宁、杂念顿消的柔和光芒,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得更加澄澈。

“此乃‘定魂舍利’,并非高僧遗蜕所化,而是贫僧早年于一处古佛遗迹中所得,乃天地自然孕育的奇物。长期佩戴,可稳固神魂,滋养灵性,抵御外魔侵扰,对心魔亦有克制之效。虽不及七叶清净竹心专克阴秽,但胜在温和持久,且无需炼化,对小施主目前情况,更为适宜。”

王亦安能感觉到那定魂舍利上传来令人无比舒适安宁的气息,知道这绝对是难得的佛宝。

宁姜姜看了一眼,点点头:“这东西还行。那就它吧。”

了尘微微一笑,将定魂舍利递给王亦安:“小施主收好。贴身佩戴即可。”

王亦安双手接过,入手温润,一股清凉安宁的气息瞬间顺着手臂蔓延全身,让他精神一振。他连忙躬身道谢:“多谢罗汉赐宝!”

了尘摆摆手,目光重新看向宁姜姜,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宝物已赠。宁施主此次前来,应不止为此吧?”

宁姜姜与他对视,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当年的促狭与好奇:“慧觉首座说,你已知我到来,且言‘当年三问,今日或可一答’。”

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了尘那双平静的眼眸,直抵其心:

“那么,了尘罗汉。”

“三百年前,菩提树下,我那三个问题——”

“如今,你可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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