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哨口,其实就是一座三层高的石塔。外立面刷着刺眼的白灰,塔顶悬挂着一口钟——按理说,每天早晚六点,钟声会准时响起,全镇居民便要在圣歌的洗礼下跪拜祈祷。
但是今天巡逻队的人似乎是“睡过头”了,迟迟没人来敲钟。
即便如此,石塔前也早已排起了长龙。队伍蜿蜒穿过铺满黑雪的广场,甚至还在向暗巷里不断延伸。
相比起混乱的矿井和充斥着暴力的赌场。这儿,或许是这座野蛮边镇唯一存在公共秩序的地方了。
嗡——
没有钟声,但当轻柔的圣歌从塔底奏响时,队伍里的人们全跪了下去。
他们大多连字都不认识,只能用沙哑的嗓音拼凑出意义不明的祷词。在奥德赛,底层的矿民只信奉两样东西——不可抗拒的暴力,以及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利益。
他们排队,他们跪拜,不是真的对圣光有多么虔诚。而是因为广场中央有位大人,同时满足了以上的所有条件——
那是一位浑身散发着圣洁光辉的少女。
她跪坐在圣台上,浅绿色的长发垂落在纯白修女服的两肩。发尾用一根银色丝带松松地系着,丝带末端垂在腰际,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起伏,像一尾搁浅的银鱼。
五官像是被最虔诚的工匠用细砂纸精心打磨过,薄而柔软的唇透着天然的淡粉。
可要说真正让人失神的,是她那双碧绿的眼眸。
那种极深极透的绿,像圣山深处不见天日的潭水,又像春天里刚抽芽的嫩叶被晨露洗过。瞳孔边缘泛着一圈极细的金,在晨辉的映照下微微发亮,像是有人在水底点了一盏灯。
当她看向你的时候,你会产生一种错觉:
你不是在被一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俯视,而是被某个等待了你许久的人注视。那目光里有抚慰,有包容,还有一种近乎暧昧的温柔。
美到这种程度,反而让人说不出哪里最美——就像圣山穹顶上那些被香火熏了百年的壁画,已经分不清打动人的是画技,还是时间。
[琳·圣菲尔德]
“神眷之女”、圣女候补第一席……
对于奥德赛的居民而言,琳小姐身上显赫的头衔都不如她的行动来的实在。
他们或许不知道“神眷”和“圣女”意味着什么。
但他们知道眼前这位浅绿长发的少女,和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不同。
她会在镇子受灾缺粮时布施救济,会用圣光治疗他们的病痛。
甚至愿意俯身倾听他们这些“人矿”微不足道的烦恼。
多么伟大无私的品格!
“不要怕,很快就不疼了。”
洁净的双手覆在布满石屑的脸颊上,掌心流淌出柔和的治愈圣光。
灰黑色的斑块缓慢消退,露出底下富有生机的血色。
琳宛如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自然流露出纯真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刻意的讨好,却偏偏带着一种让人无比信服,想要称颂的力量。
咔咔咔——
台下随行的教士举着[留影水晶],从各个角度记录着这一幕。镜头里的琳完美无瑕,全身上下透露出的悲悯将身后飘落的黑雪都辉映成了圣洁的颜色。
可事实上呢……
琳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只是用嘴角演饰出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在对我笑”的弧度。
根本没人发现,戴在她脸上的,只是一张经过了无数次练习与校准后的温柔面具。
嘴角上扬的幅度,眼睑垂下的角度,目光停留的时长,每一个细节都被计算过。
就像哨塔上的那口钟。
每天早晚六点,准时响起。
琳的心底一片漠然。
她闭着眼,收回了治疗老矿民的圣光。
其实她根本不是在治病,而是在“谋杀”。
彻底治愈的只有外面那层皮。
而内里真正致命的毒素,她只会适当遏制,阻止其蔓延到骨髓脏器。
所有被治疗过的矿民都会觉得自己好了,顺从的人会继续挖矿,接着复发,在神恩的赐予下一次次重获新生,直至老去。
心怀鬼胎的人会逃离这里,想凭借“健康”的身体去往环境更好的城镇重新开始。
可一旦等毒素蔓延到深处,最多一个月,悔恨的面容就会永远凝固在这些“逃兵”的脸上。
那时候,人们会拍手叫好:“是圣光赐予他新生,而他却背叛了圣光。背叛者理应遭受神罚!”
而她的父亲,枢机主教霍华德,则会在教廷高层那张奢华的长桌旁,悲悯地叹息:
“一定是深渊的恶魔在他们心底滋生了恶念!”
“正因此,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余烬石来维持圣光的净化仪式。”
更多的余烬石,就意味着更多的矿民下井。
更多的石肤症。
更多的“慈悲”。
……
琳麻木地维持着微笑。
这是父亲从小便教给她的游戏规则——男爵需要矿工,圣山需要余烬石,王国需要能源。
而她,琳·圣菲尔德,就是这剥削利益链条上,光鲜亮丽的润滑剂。
用最温柔的假象,最残酷的精神控制,把这些底层人的价值彻底榨干。
“好了。”
她收回手,微笑着从背诵过的话术中搬出一条。
老矿民感激得连连磕头,下台后随行教士还往他的怀中塞了一份黑麦饼。
琳没有立刻叫下一位居民上来,而是偷摸着喘了一口气,余光掠过广场。
队伍很长,比她预想的还要长。
三天前的地震震塌了半座矿洞,喷发的山灰与魔尘覆盖了全镇,这让奥德赛本就稀缺的黑麦田彻底绝收。
所以今天来排队的人,比往常多了三倍不止。
父亲说过,这一次的赈灾试炼至关重要。
地震是天灾,同时也是机会。
只要自己的表现足够耀眼,那些关于“神选圣女”的传言就会被压下去。
传言。
琳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
三个月前,圣山内部开始流传一个消息:
『圣光之镜』在某次仪式中产生异动,预示着女神已经钦定了圣女。
但父亲说这些流言都是教会那群老狐狸故意放出的烟雾弹,目的就是给他们自己主推的候选人争取更多竞选圣女的机会。
父亲让他不必理会,安心完成试炼即可。
因为她作为最有力的圣女候选人,优势实在是太大了。
可以说,只要她在接下来试炼里不出差错,拿下圣女头衔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下一位。”
琳机械地重复着布施的流程,就像她从小到大都顺着父亲为她铺设好的道路那样走。
只是这次走上来的黑发少女有些奇怪。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从宽大的脏麻衣袖口里伸出一只手来。
琳握住那只手。
然后她僵住了。
因为这双手……太细腻了。
虽然沾满泥雪,但底下根本没有常年被深渊魔尘侵蚀后出的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