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全国人民一块儿蹲在12306的闸机口蹲了七天，手指头戳屏幕戳到抽筋，愣是没抢到一张回家的票。候补订单排到三万七千多位，系统提示说预计成功率0.03%，建议改乘其他交通工具。我算了算，步行回去大概需要走二十三天，走半道还得跟狗抢馒头吃，放弃了。

给我妈打电话，刚开口说没抢到票，那头就炸了。

“没抢到？人家隔壁王老二他儿子，在深圳打工，早三天就到家了！你咋回事？是不是不想回来？是不是嫌家里条件不好？你爸高血压，天天念叨你，你倒好，在外头逍遥自在——”

我试图解释：“妈，不是，今年春运人太多——”

“人多？王老二他儿子咋能抢到？人家咋没嫌人多？你就是没把这个家放心上！我跟你爸养你这么大容易吗？白养了！”

电话挂断。

十分钟后，家族群弹出消息。我妈把我没抢到票的事广而告之，附言：“这孩子，心野了，不认家了。”底下跟着二姨的语音条：“哎哟，现在的年轻人呐，没良心。”三舅的：“要我说，就是惯的。”表姐的：“哥你这样可不行，过年不回来像什么话。”

我默默把手机调成静音。

算了，惹不起躲得起。抢不到火车票，我飞总行了吧？

打开订票软件，从北京飞哪都贵。三亚，经济舱八千七，公务舱两万三。哈尔滨，五千四。昆明，四千八。我咬着牙翻来覆去算了三遍，发现最便宜的方案是飞乌鲁木齐，三千六，但落地还得再倒两天车才能到家，折腾下来不比三亚便宜多少。

咬咬牙，订了三亚的票。

然后截图发家族群：“爸妈，票太紧张抢不到火车，我订了去三亚的机票，咱们今年换个地方过年，暖和！费用我全包！”

发完，等着收获一波点赞。

十分钟后，我妈电话又来了，这次声音更高了八度：“三亚？你疯了？去三亚过年？你知不知道那地方多贵？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就敢往三亚跑？去年不是说要攒钱买房吗？今年又嘚瑟！乱花钱！不过日子了？”

我试图解释：“妈，不是，火车实在抢不到——”

“抢不到就不回了？非得去三亚？三亚是你该去的地方？人家有钱人去，你个打工的凑什么热闹？回来！赶紧把票退了！你爸听说你要去三亚，气得血压都高了！”

电话挂断。

我盯着手机屏幕，陷入沉思。

抢不到火车票，是我不孝；抢到飞机票，是我败家。横竖都是我的错。横竖都能让我爸血压高。

那怎么办？

做人太难了。难就难在你永远无法让所有人满意，但所有人都有资格对你指指点点。你想当个好儿子，好，标准由他们定——你得按时回家，但不能坐飞机，得坐火车，得坐硬座，得坐二十几个小时，这样才算“知道过日子”。你要是敢坐飞机，那就是飘了、忘了本了、不接地气了。你要是敢带全家去三亚，那就是烧包、败家、不会过日子。

可问题是，火车票他妈的抢不到啊！

这话我不敢说。说了就是顶嘴，就是不懂事，就是“翅膀硬了”。

我关了订票软件，把手机扔床上，躺平了想：既然怎么做都不对，那我还做个屁的人？

做人得讲良心，得顾家，得让爹妈满意，得让亲戚挑不出理。我费那么大劲，抢票抢到手抽筋，花钱花到心滴血，换来的是什么？是“不孝”和“败家”两个标签换着贴。那我图什么？

不如不当人了。

第二天，我打开地图，开始研究那些正常人不会去的地方。缅北，这地方不错，网上一搜全是“高薪诚聘”“包吃包住”“月入三万”的广告。虽然评论区都说去了就回不来，但回不来又怎样？我回不回来，我妈不也得骂我？反正都是挨骂，在哪挨不是挨？在缅北挨骂，至少不用花路费。

我给自己订了一张去缅甸的机票，单程，七百块，比三亚便宜八千。

然后打开家族群，酝酿了三分钟，打下一行字：

“爸妈，二姨，三舅，表姐，各位亲戚：今年过年我不回了。我跟新认识的一个表哥去缅北做电商，那边机会多，赚得多。放心，我不怕吃苦，等我发财了，回来给你们分红！”

发送。

发完把手机扔床上，去泡了碗方便面。

等我端着面回来，手机已经炸了。

未接来电：17个。

微信消息：99+

家族群：99+

我妈语音条一条接一条，点开第一条就是哭腔：“儿啊！你别吓妈！缅北那地方能去吗？那是骗人的！那是搞电诈的！去了就回不来了啊！”

第二条：“你是不是生妈气了？妈不是嫌你乱花钱，妈就是心疼你啊！三亚贵就贵点，你回来！咱们哪也不去，就在家过年！”

第三条：“你快回话！你要急死妈啊！”

二姨：“孩子，可不能去缅北！那地方去了要被打的！电视上都演了！”

三舅：“你妈高血压都犯了，你别作妖了！”

表姐：“哥你快回来吧！票钱我给你报销！”

我一边吃面，一边看着手机嗡嗡嗡震个不停，嘴角慢慢翘起来。

爽。

太他妈爽了。

活了三十年，头一回感受到被全家重视是什么滋味。不是因为我孝顺，不是因为我懂事，不是因为我按他们的要求当了个好人——恰恰相反，是因为我作死，是因为我不当人了，是因为我告诉他们我要去缅北。

原来解决问题的方法这么简单。

你想让父母满意？没戏。标准永远在他们手里，你跑断腿也够不着。但你想让他们紧张？太容易了。只需要比他们预期的稍微“不作人”那么一点点，他们立刻就会放下手里的标准尺，跑过来抱紧你。

面吃完，手机还在震。

我慢悠悠拿起手机，在群里回了一条：“没事的妈，表哥说了，那边包吃包住，一个月保底三万，干好了年底分红上百万。到时候我给你们一人发个大红包。”

发完，手机震得更凶了。

我妈直接打视频过来，接通的一瞬间，我看见她眼眶红红的，我爸在旁边背着手走来走去。

“儿啊，你别去！”我妈声音都劈了，“钱不钱的无所谓，妈不要你分红，妈就想要你平平安安的！你回来！现在就回来！”

我爸抢过手机：“你那个票退了没？没退赶紧退！退票钱我出！”

我装作为难的样子：“可是表哥都约好了，不去多不好意思……”

“什么表哥！你哪来的表哥！咱家亲戚我都认识，没人在缅北！”我爸急了，“你是不是被骗了？”

“不会的爸，表哥说那边可好了——”

“好什么好！电视上都放了，去了就被关起来打！打断腿！”我爸吼起来，“你给我回来！现在就买机票！买不到机票我跟你妈开车去接你！”

我差点笑出声。

“可是火车票抢不到……”

“坐飞机！坐飞机回来！”我妈抢过手机，“坐多少钱的都行！商务舱也行！妈给你掏钱！”

“对！多少钱都行！”我爸在旁边补充。

我沉默了三秒钟，说：“那我再看看票。”

挂了视频，我打开订票软件，看了一眼北京飞三亚的价格。八千七，现在有票。

我没订。

五分钟不到，我妈转账过来了。5000。

紧接着是我爸的转账：3000。

备注：赶紧买票回家！

备注2：别去缅北！千万别去！

我收了钱，订了一张回家的火车票。是的，火车票，硬座，二十三个小时。就这，还是托人抢的。

然后把订单截图发群里：“票订好了，硬座，省点钱。”

群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我妈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配文：“好孩子，知道过日子。”

二舅发了个大拇指：“这孩子，踏实。”

表姐发了个笑脸：“哥你早点回来，等你吃年夜饭。”

我盯着屏幕，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当好人是这样的：你费尽心思，掏空积蓄，换来的是一句“乱花钱”。你稍微不当人，往悬崖边探探头，换来的就是8000块转账加嘘寒问暖。你拿着这钱买了张硬座票，他们就开始夸你“会过日子”。

我不禁陷入了沉思——究竟是我以前太傻，还是这个世界本来就这样？

或者说，当人太累，当畜生反而能享福？

当人，你要讲良心。讲良心的意思是，你得满足别人的期待，得按别人的规矩活，得为别人付出，还落不着好。因为你做得再好，总有更好的标准等着你。你买得起火车票，他们会说别人家儿子都开车回来了；你开得起车，他们会说别人家儿子都买房了；你买得起房，他们会说别人家孙子都会打酱油了。永远没个头。

但当畜生就不一样了。

当畜生不用讲良心。你只需要稍微往畜生的方向靠一靠——比如告诉他们你要去缅北——他们立马就慌了，什么标准都不要了，只要你回来当个人就成。你什么都不用付出，还能收获8000块转账。

你坐飞机回来，他们会说你败家；你坐火车硬座回来，他们会夸你懂事。但前提是，你得先让他们相信你要去缅北。否则你坐硬座，他们只会嫌你回来得晚。

这是什么道理？

我也说不清。但我知道，从今年开始，我学会怎么过年了。

明年，我打算告诉他们我要去金三角。

后年，叙利亚。

大后年，可以考虑去乌克兰扛枪。

反正标准在我手里，他们说我不孝，我就给他们看什么叫真不孝。他们说我不懂事，我就给他们看什么叫真不懂事。只要我跑得够快、够野、够不着调，他们就会主动把标准降下来，降到我能轻松够着的高度。

这叫啥？这叫以退为进，叫以畜养人。

说穿了，当人累是因为你总想让他们满意。可他们永远不会满意，因为满意的标准不是由你定的。但当你放弃当人，开始往畜生的方向走，他们就会慌了神，开始主动找你谈条件——条件就是，只要你回来当个人，什么都好说。

你越不像人，他们越把你当人。

这逻辑听着挺荒谬的，但摸着兜里那8000块，我又觉得它无比真实。

所以，要我说，当人不如当畜生。

当人累一辈子，到头来落一身埋怨；当畜生只需偶尔露个脸，剩下的时间都能躺着享福。账谁都会算，就看你想不想得通。

反正我是想通了。

明年春节，咱们缅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