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池水氤氲着热气与磅礴的灵气,清澈见底,水面上漂浮着几片宁姜姜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散发着清心宁神香气的碧玉色叶子。王亦安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只露出肩膀以上,连日来的疲惫、伤痛、以及方才经历“境界威压洗礼”后的精神虚脱,都在温润的泉水和灵气的滋养下缓缓消融。

宁姜姜就坐在池边不远处的青石上,依旧是那副慵懒姿态,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名的灵果,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目光落在氤氲的水汽上,似乎有些出神。

王亦安知道,这是师父在等他的汇报。

他定了定神,开始讲述自己下山后的经历。从离开四方山最初的茫然与新奇,到青林镇路见不平;从被林薇邀请探索黑风涧,到洞窟惊变、绝境跳崖;从地底发现玄真子遗府、获得传承与嘱托,到传送逃生、云雾山潜修;再到抵达万流城、加入剑阁、碎星群岛任务、凌霄剑君考验、拒绝传承、直至最后遇袭、玉佩碎裂、师父降临……

他讲得很详细,没有隐瞒,也没有刻意渲染。说到危险处,语气平静;说到收获时,也未见太多欣喜;说到玄真子嘱托和“镇岳”仙山线索时,则带着一丝郑重。

宁姜姜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啃一口灵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听到“黑风涧”、“玄真子”、“两仪清微阵”、“魔头”这些字眼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当王亦安讲到他们触动封印,魔头气息泄露,最终跳崖逃生时,宁姜姜忽然插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

“哦,黑风涧那个啊。”

王亦安一愣:“师父知道?”

“嗯,前阵子拍死一个不长眼、溜达到我地盘附近的魔物,气息阴惨惨的,好像就是从青林镇那边过来的。” 宁姜姜将果核随手一弹,精准地落入远处的草丛,“应该就是你们放出来的那只吧?还挺能跑。”

王亦安:“……”

周衍、熊烈、苏晴若是在此,恐怕会当场石化。他们视为生死大敌、玄真子前辈以生命封印、可能遗祸无穷的恐怖魔头……在师父口中,就是“不长眼”、“溜达过来”、“拍死”了?

这轻描淡写的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但王亦安很快反应过来,以师父那深不可测的修为,拍死一个被封印削弱了的魔物,似乎……也的确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态度,着实让人心情复杂。

“师父……那魔物,彻底解决了?” 王亦安还是忍不住确认。

“灰都没剩。” 宁姜姜瞥了他一眼,“怎么,还惦记着玄真子那老头的嘱托?”

王亦安老实点头:“弟子既承前辈遗泽,得其传承与嘱托,自当尽力。如今魔物已除,也算是……间接完成了前辈心愿。”

宁姜姜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示意他接着说。

王亦安便继续讲述万流城和碎星群岛的经历。当他说到自己拒绝凌霄剑君传承,选择坚守本心时,宁姜姜啃灵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里流露出赞许,随即又恢复平淡。

全部讲完,温泉池边安静了片刻,只有水汽升腾的细微声响。

“还算有点长进。” 宁姜姜终于开口,评价道,“知道量力而行是假,差点把自己玩死是真。但最后关头,剑心没歪,道没丢,算你没白在山里待那五年。”

这算是……夸奖?王亦安有些不确定。

“那个玄真子,阵法上有点意思。‘两仪清微阵’……名字起得花里胡哨,原理倒还凑合,就是理念太老了。” 宁姜姜点评起古人来也毫不客气,“至于凌霄剑君……路子走窄了,锋芒太盛,过刚易折。你不学他的道,是对的。”

王亦安默默听着,心中对师父的眼界又有了新的认识。化神剑君的传承,在她口中也只是“路子走窄了”。

“不过,” 宁姜姜话锋一转,看向王亦安,“你这次出去,最大的问题,除了不知天高地厚,还有就是——对我这个师父,到底有多‘高’,似乎一点概念都没有?”

王亦安被问得有些窘迫,低声道:“弟子……弟子只知道师父修为深不可测,具体……不敢妄加揣测。” 他之前最多觉得师父可能是元婴,甚至化神,但经过被万流城三位元婴小心翼翼的对待和今日的“境界体验”,他已经完全无法想象了。

“深不可测?” 宁姜姜笑一声,忽然来了点兴致,坐直了些,看着王亦安,“想知道?”

王亦安心中一跳,犹豫了一下,还是按捺不住好奇,点了点头:“弟子……确实好奇。” 这关乎他对自己师父的认知,也关乎他未来行走修真界时,心中那份底气的来源。

宁姜姜看着他眼中那点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的好奇,忽然觉得有点有趣。她活了这么久,早已不在意什么虚名境界,但被自己捡回来的小徒弟用这种眼神看着,问“师父你到底有多厉害”,这种感觉……似乎还不赖。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带着点漫不经心,又藏着些难以言喻的、属于绝顶强者的骄傲。

“行,告诉你也没什么。” 她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炼虚。”

两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两道惊雷,狠狠劈在王亦安心头!

炼……炼虚?!

那个只存在于古老典籍和传说中,凌驾于化神之上,真正开始触摸并掌控“道”的痕迹,一念可改易山河、神通莫测的炼虚境?!

王亦安只觉得呼吸一窒,大脑有瞬间的空白。虽然早有猜测师父境界极高,但“炼虚”二字代表的含义,还是远超他的想象!万流城那三位元婴老祖,已是需要他仰望的存在;化神更是传说中的大能;而炼虚…已不是他能妄加推测的存在了。

看着徒弟那副震惊到失语、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傻样,宁姜姜眼中的得意之色更浓了些。她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吧,你师父我就是这么厉害”的炫耀:

“而且,如果那些老不死的家伙们没骗我的话……”

她顿了顿,似乎很享受这种揭露谜底的时刻,才慢悠悠地补充道:

“我大概……是现今修真界,已知的、最年轻的炼虚境道尊。”

最年轻的炼虚境道尊!

王亦安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了。震撼、自豪、茫然、还有一丝丝的不真实感。自己这个看起来总是懒洋洋、爱睡觉、有时候脾气还不太好的师父……竟然是站在修真界金字塔最顶端的那一小撮人之一?还是最年轻的那个?

“怎么?吓傻了?” 宁姜姜看着他那呆样,心情更好了,难得有耐心地多解释了几句,“修行之路,境界划分你应该知道。炼虚之前,无非是积累灵力、感悟天地、凝聚元神。而炼虚,则需初步将自身之道与天地法则相合,元神进一步蜕变,可称‘道尊’。到了这一步,才算真正脱离了‘凡修’的范畴,有了追寻大道的资格。”

“你师父我,天赋嘛……马马虎虎。” 她嘴上说着马马虎虎,眼神里的得意却藏不住,“运气也还行,没在半路被人打死。所以,就成了现在这样咯。”

王亦安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着师父那看似随意、实则眉眼间都透着“快夸我厉害”的细微表情,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对师父强大的敬畏,有与有荣焉的自豪,更有一种沉甸甸的、想要努力追赶、不辜负这份师承的责任感。

“师父……真厉害。” 他由衷地说道,声音还有些干涩。

“那是自然。” 宁姜姜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这句赞美,顺手又摸出一个灵果啃了起来,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件“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小事。

但王亦安知道,从今天起,他对“师父”二字的理解,将完全不同。

炼虚境道尊。

最年轻的炼虚境道尊。

他的师父,是宁姜姜。

这个认知,如同最坚实的基石,将深深嵌入他的道心之中。

温泉的热气依旧袅袅,阳光透过水汽,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王亦安泡在温暖的泉水中,看着池边那个慵懒啃着果子、却仿佛与整个天地都隐隐相合的月白身影,心中一片宁静,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很长。

但有这样一位师父在前方,哪怕只是远远望着她的背影,也足以让他有勇气,去面对未来的一切风雨与挑战。

而宁姜姜,则在徒弟那充满崇拜的目光中,惬意地眯起了眼,觉得今天的灵果,似乎格外的甜。

嗯,偶尔显摆一下,感觉还不错。

至于“最年轻炼虚”背后的那些艰辛、孤独、凶险与不为外人道的秘密……就不必让这傻小子知道了。

他只需要知道,他的师父很厉害,会护着他,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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