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走向门口，还没能止住压低的啜泣声。
莱维娅静静地看着她们的背影。
直到房门合上，会客厅重新恢复了安静。
方才确实把这两个女孩吓得不轻，她的目光里短暂掠过一丝的愧意。
不过很快，莱维娅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温热的红茶入口，苦味在舌尖缓缓散开。
处理完自己制造的小麻烦，莱维娅神色也放松了些。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她的安排，不能出现任何纰漏。
上午，她已经让人送出了信件。
以她的名义，邀请一位远房亲戚的小姐来到王城入学。
低阶的贵族原本没有这样的待遇，不过由她开口便另当别论。
她的姓氏——阿斯塔雷亚。
鲁恩王国最尊贵的公爵家族之一。
历代家主都拥有着上位魔法师的实力，是王国真正的中流砥柱。
因此，那封盖着她印章的信件，就是一份正式的入学邀请。
不会有人提出异议。
唯一令莱维娅感到麻烦的是，入学就在下一周。
信使从王城出发，即使一路换马，也至少需要几天时间才能抵达。
等对方收到了消息再启程前往王城，时间只会更长。
更何况，贵族小姐的出行总是伴随着各种繁琐的准备。
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等待。
既然人迟早要来，那不如由她这边先派人去接。
唯一会委屈的，就是这两个娇滴滴的女孩了。
她们必须得前往那片陌生的领地，将那位小姐接回王城。
莱维娅知道她们刚成年，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把这件事交给她们。
长途跋涉本就充满风险，若换作旁人，她更加无法放心。
出于安全考量，她会安排府邸的侍卫护送。
但即使如此依然不太够。
“艾琳。”
站在身后的女仆立刻回应道：“大小姐，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吗？”
莱维娅背对着她吩咐道：“等她们出发的时候，记得为她们准备一笔充足的路费。”
“即使她们只是暂时离开公爵府，但依然代表着我的名字。”
“我不希望任何人认为——我会让自己的侍从寒酸地出门。”
女仆微微一怔，很快低头应道。
“是。”
莱维娅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庭院。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房间的四周。
“伊薇呢，她怎么不在？去做什么了？”
那名女仆连忙回答道：“大小姐，女仆长暂时先去休息了，您有什么吩咐可以交给我。”
因为莱维娅每日需要处理的课程与事务繁多，负责照料她的女仆们都有着明确的轮值安排。
负责管理的人就是女仆长，伊芙琳。
莱维娅皱起了眉。
伊薇……不会是去找哈维了吧。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便在她心里迅速生长起来。
“去叫她过来。”
她抿了抿唇，“我忽然想起来，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告诉她。”
原本明亮的蓝色眼眸，平添一丝阴霾。
“是，我马上去。”
那名女仆连忙行礼，快步离开了会客厅。
另一名女仆在她身后轻声提醒道：“大小姐，您现在应该休息了。”
莱维娅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点难掩的疲惫。
“等伊薇来了再说吧。”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先把窗帘拉上，阳光有些刺眼。”
“好的。”
——
就如莱维娅预料的那样，她仅仅一会儿没有盯住，两人便见面了。
哈维茫然地看着伊芙琳端着托盘，未经他允许，直接走进了他这个男性仆人独居的房间。
他感觉不太对，却没有去细想，而是盯着她手里的托盘。
托盘上摆着两片刚烤好的黑麦面包，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浓汤，还有几片切下来的熏肉。
伊芙琳竟然带来了一份午餐。
香味很快在房间里散开，哈维的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伊芙琳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把托盘放在了屋内唯一的方桌上。
“食堂已经过了供餐时间。”
她语气平静地说道，“大小姐让人准备了一份给你。”
哈维愣了一下。
“给我准备的？”
这是什么愚蠢的问题，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伊芙琳同样没有解释的兴趣，沉默着让出了桌前的身位。
哈维也不再多问。
他坐起身，把托盘拖到自己面前。
黑麦面包还带着一点温度，浓汤的热气在碗口慢慢往上飘。
香味很简单，却让人难以忽视。
看见食物，哈维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饿。
他抓起一片面包浸进浓汤里，等它吸饱了汤汁，拿起来咬了一口。
失去温度的黑麦面包，硬得能崩断门牙，但泡进汤里就会截然不同。
温热的汤汁混着麦香在嘴里散开，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他狼吞虎咽的声音。
伊芙琳站在稍远的地方，没有离开。
她在看着他用餐。
哈维吃了好一阵后才意识到这一点。
他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你……女仆长您还有事吗？”
伊芙琳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房间别处。
凌乱的床铺旁丢着执事服的外套，窗户半开着，春天微凉的风正慢慢吹进来。
“是你向大小姐请求的吗？”她语气淡淡地问道。
哈维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他的嘴角还沾着面包屑，看得伊芙琳眉头都皱了起来。
“大小姐安排你去一同学院这件事。”
哈维如梦初醒，连连摇头。
“不是我，我也做不到这种事。”
他虽然做着佣人的工作，但终究与她们不同。
府邸内的佣人很多，但只有他是奴隶。
奴隶是没有资格提要求的。
得到了他的答复，伊芙琳点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哈维喊住了她。
“女仆长，你为什么会认为是我呢？”
他确实很好奇。
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原来女仆长亲自给他送午餐，只是为了质问他？
哈维忽然想起早上遇到的那些“同僚”。
在那一瞬间，女仆长的身影似乎与他们重叠在了一起。
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一样。
他说过想和她成为朋友。
她不愿意也没关系。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意起了她对自己的看法。
偏偏这样一个令他在意的人，在怀疑自己。
哈维感觉胸口有些发闷。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没有人声，只有静谧的午后阳光落进屋内，刚好停在她的身前。
伊芙琳慢慢转过身。
阳光勾勒出她冷淡的侧脸。
那双深色的眼睛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水。
“你一直表现出对学院的兴趣。”
“而大小姐又十分纵容你。”
她语气平静地回答道，“我能想到的只有你，别人没有动机。”
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怀疑。
哈维怔住了，嘴角浮起一丝苦涩。
“原来只是这样吗，那为什么是我呢。”
奇怪的反问。
甚至听不懂他在问什么。
伊芙琳看着他，沉默了下来。
房间里一时没有人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好吧。”
哈维先打破了沉默。
他转过头，继续吃她带来的面包，没有再跟她对上视线。
“女仆长这么想，也不算错。”
“谢谢您送来的午餐，我会记在心里的。”
“……”
伊芙琳的眼底泛着一丝淡淡的紫意。
原本圆形的瞳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紧成细长的菱形。
她以为哈维要为自己辩解，又或者打算撒谎哄骗自己。
但她似乎又误解了。
她能感知到他低落的情绪。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眼睛也恢复成了正常的模样。
她离开了房间。
房门拉上，阳光再次被拒之门外。
伊芙琳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长廊里，高大的石柱把阳光切成一块块规整的碎影。
不知道为什么。
脑海里，始终浮现着哈维刚才的背影。
伊芙琳轻轻吸了口气。
将心底那一点说不清的烦躁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