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在庄园外的校场举行。
“罗德里克……不……不是好人。”管家低着头,像是温驯的绵羊那样小声描述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天,管家在罗德里克和其他骑士的护送下,抵达了秃木镇准备去钱庄用汇票。
五百金币啊!足够重建被蝎尾狮毁灭的广场和几条街道,还有赔偿伤亡……
布里昂伯爵是个还算讲道理的好伯爵。
所以,这笔钱,可不能在半路上出什么岔子。
但还是出现了。
按照管家的说法,罗德里克表面上还算是个人模狗样的人,但几杯酒下肚就管不住自己了,说什么自己生活过得惨,蝎尾狮是他孙儿杀得,那五百金币就该归他所有的胡话。
于是在临时休息的秃木镇酒馆里,发生了一场令领主大人丢脸的斗殴……
“不要脸的小偷!”卡塔琳娜夫人打开折扇,遮住自己恼火的一半面容。
作为贵族妇人,时刻都要保持优雅……
“这种害群之马,就不该留在庄园里,及早滚蛋吧!”她断言,瞪了雪拉的父亲,卡塔琳娜的丈夫,布里昂伯爵一眼。
“不是这样的!”雪拉看向父亲。
但说不出口——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者,知道罗德里克是个无辜的退休士兵,他的孙子罗伊真的是未来的勇者吧?
她旋即又看向管家。
“真相果真如此吗?”她质问低头不语的管家。
“是这样的是这样的……”管家捂着脸,不敢直视雪拉。
妈的,一看就知道有诈。
但是雪拉没有办法发作——
罗伊,这个可怜的孩子,已经被林德家的骑士们乖乖押在了一旁。
“别乱动,你这个臭小鬼,贱民种就是贱民种!”凯洛斯,这位事先曾经因为抢功和罗伊结下梁子的骑士终于找到了一丝出恶气的机会,他命令其他骑士爪牙死死压制住罗伊,然后一抬脚。
把罗伊的脸,踩在地下!
这才是自古以来的真理!贵族和骑士高高在上,佃农家的小鬼,从来就没有翻身的可能!
“放开他!”雪拉顾不上质问管家,只能迈着步子,挥舞着带着蕾丝的喇叭袖手臂,吵着说,“凯洛斯爵士,请你不要落井下石!”
“这是一个罪犯的孙子应得的待遇!”凯洛斯仰着脖子,一副大仇得报的小人嘴脸。
争执不下,还是布里昂伯爵开口了。
“把脚挪开吧。”他说,“所以,罗德里克去哪里了?”
“在秃木镇的监狱里。”夫人呵呵一笑,“过不了几天就要判刑——亲爱的,这得重判……最好株连三族,一个不留。”
连罗伊也要死掉吗?
毕竟,夫人看待他的眼神,更像是狮子对待老鼠。
“凡事要讲证据……”布里昂摇头,“还有判处刑罚,这需要……”
过于强势的母亲,还有老好人父亲……
雪拉明白了很多。
母亲一直在掌握局势,因为她希望自己的女儿是在王都做女仆为家族牟利的棋子——而不是一个留在乡下傻乐的村姑。
为此,消灭掉那些会让女儿分心的东西,何错之有?
“够了,母亲大人!”雪拉开口,却明显带着一丝哭腔,“我听您的……”
罗伊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他想要保护的女孩。
也是救治了她的女孩。
一起采摘过香草和黑松露,在山林里冒险的女孩。
如今更是为了他的安危,主动和母亲讨价还价——
“请不要杀死罗伊,还有可怜的罗德里克……他们都是无辜的——我知道。”雪拉抽泣道,“我……我会听您的,乖乖去修道院……维护贞洁。未来才有……才有机会进王都做女仆。”
“请您放过罗伊祖孙吧!”
雪拉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为此感到伤心和悲哀?
到底是因为自己上一世是地球人,严重看不惯林德家夫人的霸道举动?
还是因为这一世的自己变成了姑娘,容易伤春悲秋,为一切不公落泪呢?
她不知道。
也没必要知道。
自己总是在感性和理性之间,走不到平衡。
又或者是,自己单纯地,挂念着罗伊?
那个在原游戏世界线里会成为勇者,并残酷向林德家族复仇的人?
首先是那个间谍女仆……
但如今回想一下,恐怕还有一位傲慢的夫人……
有什么种子,就会结出什么果子。
“准了。”夫人收起折扇,“那我现在就叫人给你准备行李,三日内出发……”
这就是交易,残酷的交易。
“请把罗伊放开,他是无辜的。”
夫人瞪了一眼凯洛斯,后者知趣地放下了那只靴子。
雪拉扑向了罗伊。
“疼吗?”她小心翼翼地摸着罗伊的脸,“要不要包扎……”
“离我……远点!”
她的心,拔凉拔凉的。
“我已经是罪人的孙子了,不配和小姐您在一起。”罗伊沮丧道。
他是真心的,没有一丝嘲讽的含义。
也对,因为罗伊本质上是个传统的热血无脑笨蛋——《史诗幻想传奇》的游戏策划在这一点上还是创造了一个极其正派的传统勇者角色。
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只是……自己母亲犯下的过错,能不能由自己偿还呢?
雪拉不知道。
她只能安抚罗伊,叫人给他上药……
……
“夫人……只是在乎她的女儿。”卡尔冈带着罗伊,最终兜兜转转地来到了秃木镇的监牢之中。
作为罗德里克曾经的朋友,卡尔冈在忠诚和友谊之间选择了后者。
而且,雪拉小姐也托付给了他很多东西。
不仅仅是罗伊脸上的擦伤——已经被包扎好了,只是留下了一块白色的纱布,贴在脸蛋上而已。
还有的,是一件小包裹。
最外面一层是雪拉小姐的手帕,带着女孩子特有的香气。
里面包裹的东西不多。
一根用油纸包裹的蝎尾狮香肠,他和她奋力作战的痕迹,永远的念想。
以及罗伊未来和罗德里克流浪期间的口粮……
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一件事情,祖孙俩已经被除名了,别说留在庄园当教头,现在连回到地里种麦子放羊的机会都没有了!
然后是大大小小的钱币,有金币——是大小姐雪拉攒的私房钱。
女仆奥薇莉娅亲眼见到她把小猪存钱罐打碎了。
有银币,是卡尔冈自己的一点心意。
不能亏待了当年的战友啊,这点钱是珍贵的路费。
还有铜板……管家的心意。
他知道他是屈服在夫人的淫威下,不得不撒谎的。
那头凶猛的母狮子啊!
他只能暗地里捐点钱,对得住自己的良心。
但真的能对得住吗?
秃木镇的牢头直说了——
“送来的那个老头子已经是遍体鳞伤地进来了,这几天在发霉的牢房里待着,缺衣少食,还没有医生来治。”
恐怕凶多吉少啊!
罗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卡尔冈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果不其然,他们最终在一间昏暗的牢房里,看到的,只是一个面容枯槁,被威胁被伤害的可怜老人。
“罗伊……罗伊……”罗德里克口齿不清……
牢房大门刚一打开,罗伊就扑了上去。
“爷爷!”他的声音响彻了整个监牢长廊,久久不散,像是离群索居的孤狼。
苍老的大手再度摸住了罗伊的脸。
老人勉强挤出了微笑。
“你来了?真好……”
卡尔冈追上了罗伊:“老伙计……您……”
罗德里克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卡尔冈……我也对不起你——未来的日子,麻烦你了。”
“麻烦我?”卡尔冈不愿意接受这个结局,难道说?
“不会麻烦你照顾罗伊的——他有他的未来!”罗德里克说,像是最后一丝回光返照。
“把他带到老将军巴利赛赫那里。”
罗德里克笑了,看着罗伊:“你不是一直以巴利赛赫老将军为榜样的吗?现在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和他见面,他会……把你培养成,最好的勇者……”
“我不要什么巴利赛赫!我要我爷爷!”罗伊泣不成声……
“他会好好待你的,因为你的父亲……咳咳……死在当年的战场——为了守护帝国的元帅而英勇牺牲……”罗德里克说,“他记得这笔债……”
“但巴利赛赫已经不是……”卡尔冈提醒,“我也可以担负。”
“您也是骑士,莱昂科特家的,您不必在个人的忠诚和友谊之间选边站……”罗德里克说,“这是我家的事情,罗伊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