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五十分。四个狙击小组,已经全部进入预定位置。

爱蜜莉雅带着格奥尔格,趴在指挥部西北三百米的一处雪丘上。这里地势最高。

她的步枪裹着白布,只露出机械瞄具的缺口和准星,还有枪口。枪身下面垫着松枝和雪块。她脸上涂着油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另外三个狙击小组,也各就各位。

七点五十八分。爱蜜莉雅的通讯器里,传来三个小组就位的信号。她按下通讯器,回了两下敲击声。

格奥尔格趴在她身侧,观测镜始终贴在眼前,用气声给她同步目标:

“团部正门两个,掩体顶部一个,东侧营房门口两个,西侧通信站门口三个。暗哨三个,在北侧柴堆后、南侧雪沟里、铁丝网拐角处。”

爱蜜莉雅的机械瞄具缺口和准星,稳稳套住掩体顶部的哨兵。对方正举着望远镜,往正面的方向看。

“第一爆破组已进入出发位置,距炮兵阵地一百五十米。”格奥尔格的声音平稳,“第二突击组已抵达公路桥西侧林地,正在等。”

爱蜜莉雅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搭在扳机上。

八点整。

瓦季姆带领的第一爆破组,已经摸到炮兵阵地外围。铁丝网就在眼前,里面的哨兵抱着枪,来回走,耳朵里全是正面的炮声。

瓦季姆对着身后打了一串手势。两个工兵猫着腰摸上去,把铁丝网剪出一个口子。整个过程没发出一点声响。剪下的铁丝网被轻轻放在雪地上。

队伍从口子悄无声息地渗进去,分成三个小队。一队奔弹药库,一队炸炮位,一队压制营房。

所有人都弯着腰,踩着积雪,在炮位之间穿插。洛连军的炮手们,有的躲在掩蔽部里烤火,有的趴在炮位上,盯着正面的方向。

带队冲在最前面的爆破手,摸到了一号弹药库门口。两个哨兵背对着他,凑在一起抽烟。

爆破手对着身后打了个手势。两个人同时扑上去,捂住哨兵的嘴,匕首刺进去。两个哨兵软倒在雪地里。

几乎在同一时间,各个方向的突击队员,都清除了沿途的哨兵。

八点零二分。第一爆破组所有小队,全部抵达预定位置。

瓦季姆蹲在弹药库旁边,看一眼表,对着通讯器按下了攻击信号,给了两下短促的敲击声。

下一秒,安装在弹药库铁门上的炸药包,被同时引爆。

轰——!

沉闷的爆炸声,撕裂了寂静。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炸药包接连炸开。铁门被炸飞,墙壁炸出豁口。

真正毁灭性的爆炸,在两秒后。

炸药的火星,引燃了弹药库里的炮弹。接着,就是整库的殉爆。

轰——!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像无数个雷在同一个地方炸开。

火光冲天而起,把灰蒙蒙的天空映红。气浪向四周扩散,把积雪掀起,碎冰、冻土、炮管碎片、扭曲的钢筋,向四周飞溅。

整个炮兵阵地,被殉爆撕碎。

十几吨重的炮,被气浪掀翻,炮管弯了。掩蔽部被炸塌。营房被掀飞。

离炮兵阵地两公里外的指挥部里,洛连军的团长猛地站起来,看向东北方向。那里的火光染红了天。

“怎么回事?!哪里炸了?!”他冲着通信兵吼道,“给炮兵营打电话!”

通信兵手忙脚乱地去摇电话。听筒里只有忙音。线路被剪断了。

就在团长心神大乱的同时,爱蜜莉雅扣下扳机。

噗。

枪声很轻,被殉爆声盖住。子弹穿过指挥部的观察窗,命中里面的观察哨。

接着,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

爱蜜莉雅拉动枪栓、上膛、瞄准、击发。机械瞄具的缺口和准星始终连成一条线,每一枪都稳稳套住目标。

指挥部正门的几个哨兵,中弹倒下。

与此同时,另外三个狙击小组,也发起攻击。通信站门口的三个守卫被放倒;炮兵阵地的军官刚探出头就被击毙;公路桥附近的哨兵也倒了。

团指挥部里的洛连军团长,还在对着通信兵怒吼。

列昂诺夫带着第三突击组,冲到了指挥部外围的铁丝网前。

“爆破手!铁丝网!”列昂诺夫压低声音喊。身后的工兵冲上去,用爆破筒炸开缺口。

“一组跟我突指挥部!二组清西侧营房!三组端通信站!快!”列昂诺夫端着冲锋枪,第一个冲过去。身后的突击队员分成三路,朝各自的目标扑去。

直到手榴弹砸在门上,里面的洛连军才反应过来。

“敌人!敌人在后面!”有人尖叫着喊起来。话音未落,手榴弹炸开。

轰轰!

两声巨响,铁门被炸飞,破片和冲击波灌满掩体。惨叫声、枪声混成一团。

“冲进去!清剿!”列昂诺夫喊了一声,率先冲进去,冲锋枪对着角落扫出一个短点射。

掩体里一片狼藉。桌子被掀翻,地图和文件散了一地。

那个洛连军的团长,刚掏出手枪,就被冲进来的突击队员一梭子打中胸口,倒在地上。

整个突入、清剿的过程,不到三分钟。

列昂诺夫踩着碎玻璃和文件,走到掩体最里面,扯下墙上的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他对着通讯器问:“通信站怎么样了?”

“报告队长!通信站拿下了!电台全炸了!线路全剪了!”三组组长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守军清除,我们的人轻伤两个,没人牺牲!”

“好!留下两个人守着通信站,其他人跟我汇合,清剿营地!”列昂诺夫转身冲出去。

营房里,还有零星的洛连士兵在抵抗。

突击队员们分成两人一组,逐屋清剿。

偶尔有几个冲出来想要反抗的,刚露头,就被远处的狙击枪放倒。

八点零八分。团指挥部和通信站被摧毁,整个洛连军第17步兵团,没了指挥。

就在团指挥部被端掉的同时,东南方向的公路桥,也响了枪。

费奥多带领的第二突击组,在听到炮兵阵地第一声爆炸时,就发起了突袭。

公路桥西侧的桥头堡里,洛连军的守军正扒着射击孔,往东北方向看火光。

两个爆破手抱着炸药包,借着桥体的阴影,摸到射击孔旁边。几乎在同一时间,把手榴弹塞进去,同时把炸药包贴在墙上。

轰轰!

接连的爆炸声,把西侧的桥头堡炸塌一半。重机枪哑了。

“冲!上桥!快!”费奥多喊了一声,带着突击队员们冲上桥。

东侧桥头堡里的洛连守军,这才反应过来。重机枪朝着桥面扫射,子弹打在桥面上,溅起水泥碎屑。

重机枪刚响了不到三秒,一发子弹从射击孔钻进去。机枪手毙命。

趁着机枪哑火,突击队员们冲过桥面,分成两队。一队扑向东侧桥头堡,一队沿着桥体搜索。

“桥腹下面有炸药!主线在东侧桥头的接线盒里!”一个工兵趴在桥栏杆上喊。

“快拆!”费奥多喊着,带着人朝东侧桥头堡冲去。

手榴弹扔进射击孔和门窗里,爆炸声此起彼伏。里面的守军很快失去抵抗能力。

八点十二分。公路桥被拿下。工兵拆除了爆破装置,剪断了起爆主线,把二十公斤炸药拆下来。

费奥多站在桥东侧,看着手里的起爆器,啐了一口。

“一组守东侧桥头,二组守西侧,重机枪架起来,构建防御!工兵再检查一遍桥体!”费奥多下达命令。

八点十五分。三路突击组的战报,陆续汇总到列昂诺夫这里。

第一爆破组:炮兵阵地摧毁,十二门炮报废,两个弹药库殉爆,守军大部被歼。我方阵亡三人,轻伤七人。

第二突击组:公路桥已夺取,爆破装置拆除,桥头堡守军被全歼。我方阵亡二人,轻伤四人。

第三突击组:团指挥部、通信站摧毁,敌团长及指挥部人员被击毙,通信全部瘫痪。我方阵亡一人,轻伤三人。

整个突袭行动,从发起攻击到瘫痪洛连军后方,用了十五分钟。

列昂诺夫蹲在指挥部旁边的雪坑里,听着各组的战报。

他抬起头,看向正面阵地的方向。

他掏出信号枪,站起身,对着灰蒙蒙的天空,扣动扳机。

咻——

一发红色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风雪弥漫的天空。

十二公里外,阿斯特拉军的前沿观察哨,观察兵看到了那发红色信号弹。抓起电话,对着师部喊:“报告少校!红色信号弹!穿插分队成功了!”

师部里,米哈伊尔站在地图前。听到这句话,他攥着铅笔的手指,松了松。

他转过身,看着围在电台和电话旁的参谋们,只说了一句话:

“命令:全线总攻,开始。”

…………

八点二十分。

整个阿斯特拉军阵地,瞬间爆发出震天的轰鸣。

之前佯攻时留有余地的炮火,此刻掀开了伪装,变成了狂轰滥炸。三百多门炮,同时发出怒吼,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向洛连军的正面防线。

第一轮炮火,死死钉在洛连军的第一道堑壕前沿。铁丝网被炸成废铁,雷区被引爆,火力点被炸塌,堑壕被削平。

两分钟后,炮火向前延伸一百五十米。

就在炮火延伸的瞬间,突击步兵从阵地里跃出来,端着枪,紧紧跟在弹幕后面,朝洛连军阵地冲过去。

他们和弹幕之间,只隔着不到一百米。

“冲啊——!”

喊杀声震彻雪原。第一波步兵,呈散兵线,在雪地里跃进。

洛连军的阵地里,彻底乱了。

躲在掩蔽部里的士兵,耳朵里全是轰鸣。军官们喊着“进入阵地”。可刚推开掩蔽部的门,阿斯特拉的步兵已经冲到堑壕跟前。

“敌人冲上来了!开火!”有人喊着。话音未落,手榴弹扔进堑壕里。

爆炸声,枪声,刺刀碰撞声,嘶吼声,惨叫声,瞬间填满前沿阵地。

阿斯特拉的突击步兵,冲进洛连军的第一道堑壕,两人一组,沿着堑壕清剿。

后方的爆炸声,他们听见了。冲天的火光,他们看见了。指挥部的电台,联系不上了。电话全是忙音。

他们只知道,身后出事了。

有的洛连士兵还在抵抗。可打不了几分钟,就发现左右两翼的战友已经投降了,或者跑了。

有的军官还在喊不许退,刚喊半句,就被冲过来的阿斯特拉士兵打倒。

更多的士兵,看着冲过来的部队,直接扔掉枪,举起双手,蹲在堑壕里。

八点四十分。洛连军的第一道防线,被撕开了。

索科洛夫带领的“铁砧-3”团,第一个撕开突破口,冲进洛连军纵深。他脸上沾着硝烟和雪泥,手里端着冲锋枪,冲在最前面。

“不要停!往纵深冲!往两翼卷!扩大突破口!”他挥着胳膊吼着,“二营往左,三营往右,一营跟我往前冲!”

部队从突破口涌进去,绕过还在抵抗的火力点,向洛连军的二线阵地冲去。

同时,两翼的部队沿着堑壕向两侧卷击,清除残余,扩大突破口。

洛连军的二线阵地,本来就没多少兵力。看着从正面溃退下来的士兵,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他们组织不起抵抗。

九点整。突破口已经扩大。阿斯特拉军的主力部队,源源不断地涌进去。

洛连军的整条防线,已经撑不住了。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北翼的预备队,回不来了。

之前被北翼佯攻吸引过去的两个营预备队,在听到后方的爆炸声后,指挥官下令回撤。

可他们刚从阵地的方向出来,就发现麻烦大了。

通往后方的唯一公路,被公路桥卡住了。阿斯特拉的第二突击组,已经守住了桥头。

更要命的是,他们刚一动,阿斯特拉北翼牵制的部队,就跟了上来。

更绝望的是,正面防线被突破后,米哈伊尔下令,让一支突击营向东南穿插,和守在桥头的第二突击组汇合。

这支洛连军最后的兵力,陷入了前后夹击的绝境。

指挥官几次组织部队冲击公路桥,可都被守在桥头的费奥多部队打了回来。

桥头堡的重机枪,还有两侧高地上的狙击枪,组成了交叉火力。冲上来的洛连士兵,成片倒下。

两个小时后,这支预备队,被围歼在了公路桥北侧。

洛连军,没了希望。

中午十二点。

灰蒙蒙的天光下,洛连军的整条防线,全线崩溃。

正面的两个主力师,一个被分割包围,一个被打散。

团指挥部没了,炮兵阵地没了,预备队没了,通信断了。整条防线变成了一盘散沙。

有的连队还在抵抗,躲在工事里。有的成建制举枪投降,从堑壕里走出来。更多的散兵,丢了武器,往东边的密林里跑。

阿斯特拉的部队,分成无数个突击分队,在整个战场里穿插、分割、围歼。

整个战场,到处都是枪声、爆炸声。

下午两点。天光渐渐暗下来。

持续了六个多小时的战斗,进入收尾。

米哈伊尔的师部,从十二公里外的农场,推进到洛连军团指挥部旧址。

参谋们忙着在新的地图上标注位置。电台里全是各部队的战报。

老参谋拿着刚汇总的战报,走到米哈伊尔面前:“少校!战果统计出来了!”

米哈伊尔转过身,接过战报。

“截至下午两点,我师已击溃洛连军两个步兵师,全线推进二十二公里。”

“击毙敌军两千七百余人,俘虏三千四百余人。缴获火炮一百二十三门,弹药库四个,物资足够一个师用三个月。”

米哈伊尔看着战报上的数字。他点了点头,把战报放在桌上,问:“我们的伤亡情况,统计出来了吗?”

老参谋脸上的振奋收敛了一些,低声说:“阵亡四百零七人,重伤五百三十一人,轻伤八百余人。”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阵亡名单,今天晚上之前统计出来。姓名、籍贯、入伍时间、所属部队,一个都不能错。”

老参谋愣了一下:“是。只是师长,各部队还在清剿残敌,需要时间,而且有些牺牲的士兵,身份牌可能遗失了……”

“不管多难,今天晚上必须统计出来。”米哈伊尔的语气很平静。“明天,要给他们家人写信。”

老参谋看着他,敬了个礼:“是!今晚十二点之前,把阵亡名单,放到您桌上!”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米哈伊尔转过身,看向墙上的地图。

地图上,红色箭头向东推进,撕碎了洛连军的蓝色防线。

他的目光,停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战斗标记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烟,点燃,烟雾在他面前散开。

他抬起头,对着参谋们下达命令:

“命令各部队,加快清剿,收拢俘虏,清点缴获。天黑之前,完成占领区布防。”

“命令医疗队,加快转运伤员,重伤员优先。”

“命令后勤,向前线补充弹药、口粮、防冻物资,同时收拢阵亡士兵遗体,集中安置。”

“是!”参谋们齐声应答,拿起电话和电台,传达命令。

指挥部里,又忙碌起来。

夜幕开始笼罩这片刚刚经历过血战的雪原。零星的枪声,还在远处响着。

…………

入夜。

卡累利阿的深冬,下午四点多,天就黑了。

零下三十度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刮过被炸得支离破碎的战场。

战场上的大规模战斗,已经基本结束了。零星的枪声,始终没停。

溃散的洛连军残兵,有的躲在密林里,有的藏在炸塌的工事里,有的钻进废弃的农舍,还在抵抗。

阿斯特拉军的搜剿分队,分成十几人一组的小队,带着军犬,在占领区里清剿。

雪地里,到处是手电筒的光柱。时不时响起几声枪响,然后又静下来。

“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投降!否则就扔手榴弹了!”一个班长带着士兵,围在一处半塌的农舍前,对着里面喊。

里面没有回应。

班长对着身边的人打了个手势。两个士兵绕到后墙,一个工兵抱着炸药包,贴在木门旁边。

“最后警告!投降!”班长又喊了一声。

里面还是没动静。传来枪栓拉动的声响。

班长往后退了两步,挥了挥手。工兵拉响导火索,几个人躲到掩体后面。

轰的一声巨响,木门被炸碎。不等烟尘散去,士兵们端着枪冲进去。里面传来几声枪响和惨叫。十几秒后,安静了。

“报告班长,里面三个洛连兵,两个击毙,一个重伤。”士兵探出头喊。

班长点了点头,挥了挥手:“把俘虏押下去,检查一下,然后撤。”

这样的场景,到处都在发生。

与搜剿行动同步的,是俘虏的押送。

公路上,长长的俘虏队伍,在阿斯特拉士兵的押送下,往后方的战俘营走。

队伍一眼望不到头,足足三千多人。一个个垂着头,拖着脚步,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们大多穿着单薄的军装。有的大衣丢了,裹着破毯子,冻得发抖。

有些伤兵被同伴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着。

押送的阿斯特拉士兵,端着枪,跟在队伍两侧和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警惕地盯着队伍。

队伍里,偶尔有人体力不支,倒在雪地里。旁边的同伴把他扶起来,架着继续走。

押送的士兵也会过来,检查一下。要是还有气,就让卫生兵过来给点热水,让他跟着队伍继续走。

没有人说话。整个队伍里,只有脚步声、喘息声,还有风雪刮过的声音。

公路的另一边,是往前线送补给、往后线送缴获物资的车队。

卡车一辆接着一辆,车斗里装满了缴获的弹药、粮食、罐头、被装,还有还能用的火炮。

后勤部门的军官,带着士兵,在各个缴获点之间来回跑,指挥着清点、登记、装车。

“这边的弹药箱,标清楚型号和数量,登记好了再装车!”

“食品和药品优先装车,送到师部,冻伤的士兵等着用!”

“这边的火炮,先拖到路边,用篷布盖好!”

“都动作快点!天黑之前把露天物资盖好!”

仓库里,灯火通明。士兵们拿着手电筒和登记本,一箱一箱核对物资。

比物资清点更让人心头沉重的,是伤员的救治和阵亡士兵的收拢。

师部的野战医疗所,设在洛连军的兵营里。几间营房被改造成手术室和病房。

整个医疗所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外面的空地上,担架排了长长的一队。受伤的士兵躺在上面,有的低声呻吟,有的咬着牙发抖。

医护兵们来回奔跑,给重伤员做紧急处理,优先把生命垂危的伤员送进手术室。

手术室里,汽灯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医生和护士们,穿着沾血的手术服,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止血钳!快!”

“纱布!”

“伤员失血过多,准备输血!”

“腿保不住了,必须截肢!”

喊声、器械声、麻醉机声,混在一起。

病房里,挤满了伤员。床上、地上,都躺着人。轻伤员互相包扎伤口,重伤员躺在床上哼着。

护士们端着药盘,来回穿梭,换药、打针、喂水。

一个刚满十八岁的新兵,胳膊被子弹打穿了。护士给他换药,他咬着牙,疼得冒汗,硬是没哭。只是问护士:“我们是不是打赢了?”

护士点了点头:“是,我们打赢了。”

新兵笑了笑:“那就好。我同村的兄弟,上个月被洛连的一个狙击手打死了。我给他报仇了。”

护士看着他年轻的脸,别过头,没说话。

医疗所的角落里,停尸房门口,盖着白布的尸体,一排一排放着。

负责登记的文书,拿着本子,一具一具核对身份牌,登记姓名、籍贯、部队番号。

在战场的各个角落,收拢阵亡士兵遗体的队伍,也在冒着风雪忙碌。

士兵们抬着担架,在堑壕里、雪地里、炸塌的工事里,搜寻着战友的遗体,抬到担架上,用雨布盖好,集中运到后方的临时安葬点。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担架的雨布上。

抬担架的士兵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地走着。

晚上八点多,穿插分队的人,从纵深撤了回来。

三百多人出去,回来两百七十三个。二十七个人,永远留在了那边。

列昂诺夫走在队伍最前面。左臂上缠着绷带,身上沾满了硝烟和泥雪,油彩花了,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

他先安排人把受伤的士兵送到医疗所,又清点了剩下的人,把缴获的文件送到师部。

忙完了,他才找了个墙角,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

烟盒里只剩下最后两支烟。他抖出一支,叼在嘴里,点燃。

烟雾吸进肺里,又吐出来。

列昂诺夫吸了一口烟。烟呛得他咳嗽两声。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医疗所的灯光。

他把烟蒂摁灭,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朝医疗所方向走去。

在营地的另一角,爱蜜莉雅带着四个狙击小组的人,也撤了回来。

八个人出去,八个人回来。

格奥尔格跟在爱蜜莉雅身后,背着观测镜和枪,身上沾满雪和泥。脸冻得通红,睫毛上结着霜。

他给爱蜜莉雅找了个能避风的卡车驾驶室,从后勤那里领了两杯热水,递一杯给她。

爱蜜莉雅靠在卡车的座椅上,闭上眼睛。她的步枪放在腿边,手指搭在枪身上。

她没说话,接过热水,握在手里。

“师部问,要不要给我们报战功。”格奥尔格坐在她旁边,低声说。

“今天四个小组,清除了三十多个哨兵,打掉七个火力点,端了半个观察所。师部说,这是首功。”

爱蜜莉雅摇了摇头,没说话。

格奥尔格看着她,没再多说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两块饼干,还有一小罐果酱,递过去:“后勤领的,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吃点吧。”

爱蜜莉雅睁开眼,看一眼,接过饼干,放在旁边。

她的目光,透过车窗,看向外面漆黑的营地。

她又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没再说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风雪刮过的声音,还有远处营地传来的模糊人声。

格奥尔格没再说话。他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然后坐在旁边。

…………

师部的指挥部里,依旧灯火通明。

参谋们还在忙碌。

电话铃声和电台的滴滴声,此起彼伏。

米哈伊尔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他在等,等那份阵亡名单。

老参谋带着几个人,熬了一夜,终于在凌晨一点,把阵亡名单打印出来。

厚厚一叠纸,十几页。上面印着四百零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籍贯、出生年月、所属部队。

老参谋拿着名单,走到米哈伊尔面前,声音沙哑:“少校,阵亡名单统计出来了。四百零七人。”

米哈伊尔抬起头,接过那叠纸。

他一页一页翻着,目光扫过每一个名字。

翻到某一页,他的指尖停顿了一下。那是一个刚满十七岁的新兵,入伍不到一个月。籍贯那一栏,和他妻子的家乡,同一个小镇。

他继续往下翻,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整个指挥部里,仿佛都安静下来。

十几页的名单,他翻了半个小时。

翻完最后一页,他把名单放在桌上,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漆黑一片。雪还在下。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低:“明天一早,安排文书,给每一个牺牲士兵的家里写信。抚恤金的申请,同步提交上去。”

“是。”老参谋应声。

“还有,”米哈伊尔说,“牺牲士兵的遗体,妥善安置好。等后续局势稳定了,统一修建墓地。”

“明白。”

米哈伊尔点了点头。他挥了挥手,让老参谋先去忙。自己重新拿起那份阵亡名单。

直到凌晨两点多,远处的零星枪声,渐渐停了。

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队的口令声,还有哨位上的灯光。

米哈伊尔放下手里的阵亡名单,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向东南方向。

窗外的风雪,还在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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