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音背着烬前行,脚步虚浮。烬虽已苏醒,却面色惨白如纸,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浮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急需静养。
艾莉亚快步跟上,圣徽虽黯,眼神却清亮坚定,只是肩胛处的贯穿伤让她的步伐也显得有些踉跄。“雪音,再撑一会儿,前面有废弃哨站。”
话音未落,前方雾中,金焰骤燃。
二十名角魔重骑列阵而出,鳞甲森然。中央,一头黑豹般的蚀金犼缓步上前,脊背流淌液态金焰。其上端坐一人,酒红色长发如瀑,双瞳猩红穿透雾瘴,直落三人身上。
莱恩·玛尔赛斯。
“三位。”他声音慵懒,却字字清晰,“再往前,就是阿斯莫德的领地了。你们现在的状态,是过不去的。”
雪音将背上的烬护得更紧了些,双腿因过度透支生命力而微微打颤,却仍警惕地盯着对方:“你是谁?”
“第七环琥珀回廊的领主,莱恩·玛尔赛斯。”他翻身下犼,动作轻盈如猫,琉璃单片眼镜后的双眸微闪,“昨夜战场我已去过,现场的情况,我大致清楚。”
他目光落在艾莉亚身上,猩红瞳孔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而你是月辉堡叛逃的修女,艾莉亚·瑟恩。”
艾莉亚神色一凛,下意识握紧法杖,却未退缩:“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质疑教会,却仍坚定本心。”莱恩微笑,竟从怀中取出那枚裂开的水晶十字架,递还给她,“我在战场捡到的。你很勇敢,艾莉亚。”
艾莉亚接过十字架,指尖微颤,触感温热。她挺直脊背,强作镇定:“谢谢。但我不需要怜悯。”
“不是怜悯。”莱恩凝视她,目光灼灼,竟无半分戏谑,“是心动。我八十七年没动过心,今日第一次见你,便知我要娶你。”
空气凝固。
雪音差点呛住,满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烬靠在雪音肩头,声音沙哑微弱:“还真是够直白的。”
艾莉亚整张脸烧得通红,心跳如鼓。
修女不能动情——教典第一章就写明。
可为何,他看她的眼神,不像看“工具”,不像看“叛徒”,而像看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这话若是旁人说来,定是轻浮的调笑;可从这双猩红眼眸中说出,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仿佛他在陈述一条古老的法则。
“我……我是修女!”她声音急促,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十字架的裂痕,“侍奉神明的人,怎能……怎能谈婚论嫁?!”
“神明早已沉寂。”莱恩语气平静,却如惊雷落地,“你比谁都清楚。王庭用你当工具,教会视你为叛徒——而我,只想给你一个家。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他望向三人,目光扫过烬背后尚未散去的黑色余韵、雪音枯竭到几乎透明的魔力波动、艾莉亚强撑的镇定:
“你们刚经历大战,魔力枯竭,伤势未愈;被人界三方通缉,无处可去。而我,有领地、有兵力、有实力,你们没得选。”
雪音咬牙,却因体力不支而显得色厉内荏:“凭什么信你?”
“凭我能现在就上报魔界中枢,说有人界通缉人员在我辖区现身。”莱恩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也凭我本可让前面阿斯莫德领地上的‘猎狗们’先咬你们一口,再出手救援,博取你们的信任。”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看向艾莉亚,声音低了下来:
“但我没那么做。
因为我不想用手段得到你。
我要你心甘情愿走进我的茶馆,喝一杯我亲手泡的茶,然后告诉我——
‘莱恩,今天阳光真好。’"
艾莉亚眼眶微红。眼前这个人,狂妄又霸道,却说:“我来守护你。”
“我不能答应……”她声音哽咽,泪水在眼眶打转,“信仰不允许……”
“信仰若真存在,怎会容你受辱?”莱恩轻声反问,“若它沉默,那便由我来守护你。”
雪音忽然开口,打破了僵局:"你真打算娶她?”
“嗯。”莱恩点头,神色认真,“等她愿意。”
他转身挥手,角魔重骑让出道路。其中一名身材魁梧的角魔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将缰绳牵到雪音身旁,自己则沉默地退到队列后方步行。
“上来吧。”莱恩翻身上犼后向艾莉亚伸出手,眼神真挚,“我的领土上,有热水、干净床铺,和永远不会背叛你的茶。”
艾莉亚犹豫着,手指紧攥十字架。
违背信仰,是罪。
但拒绝真心,是否也是另一种残忍?
她终于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入他掌心。
就在接触的瞬间,莱恩的指尖无意中划过她手腕处的脉搏,感受到那剧烈跳动下的虚弱。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克制,随即动作变得格外轻柔,稳稳地将她拉上了蚀金犼的前鞍,刻意保持着绅士的距离,不触碰她受伤的肩膀。
“冷吗?”莱恩低声问。
艾莉亚摇头,却悄悄攥紧裙角,不敢回头,怕看见他眼中的认真;又忍不住想回头,怕这温柔只是幻梦。
另一边,雪音扶着烬走向那匹让出的战驹。烬的意识在混沌中漂浮,双腿像灌了铅,刚迈出一步便踉跄欲倒。
雪音咬紧牙关,不顾自己同样枯竭的体力,硬是将他架到马镫旁。她从未骑过马,手忙脚乱地抓着缰绳,脚刚踩上马镫,却因为重心不稳,整个人带着烬向一侧歪去。
“小心!”雪音惊呼,死死抱住烬的腰,两人狼狈地撞在马身上。
就在即将摔落的瞬间,烬凭借着本能,颤抖的手指扣住了马鞍边缘,用尽最后一丝爆发力将自己甩了上去。他趴在马背上剧烈喘息,冷汗浸透了鬓角,随后才艰难地俯身,向下面的雪音伸出一只仍在微微发抖的手。
“上来,师匠。”他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烛火,“这次,换我拉你。”
雪音抓住他的手,借力有些狼狈地爬了上去,身体僵硬地坐在前面,双手死死抓着鬃毛,整个人都在发抖,甚至因为紧张抓错了位置,引得马匹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你……你还能行吗?”她回头担心地问,声音里满是焦急,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你那么虚弱,我们慢点走,千万别颠簸,我怕你摔下去。”
“能。”烬低声道,勉强稳住身形。
随即,他从背后轻轻环住雪音的腰身,额头抵在她背脊上,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的依赖,“别乱动,我怕摔下去。”
雪音浑身僵硬。
他的手臂滚烫,赤金纹路隔着衣料灼烧她的皮肤;他的呼吸拂过她耳尖。
她从未与人如此贴近,更别说是这个总默默跟在她身后、替她挡风挡刀的徒弟。
那一刻,师匠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少女的慌乱。
就在黑马起步的前一刻,烬忽然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极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师匠刚才,你是不是哭了?”
雪音身子一僵,立刻矢口否认,语气硬邦邦的:“你……你肯定看错了!”
烬没有拆穿,只是将她腰身收得更紧了些,低声道:“嗯,是我当时不太清醒。”
顿了顿,他又问,声音里藏着一丝不安:“刚才那个样子,我差点失控,你不害怕吗?堕天使的名声可不怎么好。”
雪音沉默了一瞬,随即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说道:“我相信自己没有选错人。堕天使的名声如何,与我的判断有何关系?我只看到你现在脸色白得像鬼,急需休息!记住,不管你是什么,你现在只是我的徒弟。只要我还活着,就没人能把你当怪物看。保持警惕,虽然我对莱恩目前观感还不错,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烬怔了怔,眼底涌起一股暖流,原本躁动的黑暗冲动竟奇迹般地平复了几分。哪怕此刻坠入地狱,只要师匠的手还抓着他,便是天堂。
“好的,师匠。”他轻声应道。
此时,莱恩与艾莉亚正共乘那头蚀金犼,他刻意放慢速度,让她靠在自己身前。
而莱恩握着缰绳,猩红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渴望——
他想吸她的血。
不是为了力量,而是想尝一尝,那被信仰与谎言反复淬炼过的灵魂,是否仍如初生般纯净。
但他忍住了。
因为真心,值得等待。
队伍没入迷雾,向着第七环“琥珀回廊”疾驰而去。远处风中隐约传来几声阿斯莫德领地内那些巡逻兵的躁动,却很快被迅速抛在身后。
在这奉行血统与掠夺的世界里,有人以真心为聘,不求占有,只求同行;有人以师徒为名,却在生死之间,悄然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