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念可低头看着那只手炉。

没有捡。

许晚棠愣在那里。

渡劫期大能,怎么可能握不住手炉?

她放下扫帚,走过去。

蹲下来。

把炭火一颗一颗捡回去。把炉盖盖好。把手炉捧起来。

然后站起来,递到风念可面前。

“师尊。”

风念可抬起头。

看着她。

看着她手里的手炉。看着她手指上沾的炭灰。看着她眼睛里的担心。

风念可伸出手,接过手炉。

指尖碰到许晚棠的手背。

很凉。

比平时凉多了。凉得像冰。凉得像……

许晚棠站在那里,握着那只手,忘了松开。

风念可也没有抽回去。

两人就这样站着。

一个握着手,一个被握着。

很久。

久到许晚棠反应过来,赶紧松开手。

“对、对不起——”

风念可摇了摇头。

许晚棠退后一步,拿起扫帚。

开始扫地。

沙沙沙。从东窗扫到书案。从书案扫到凭几边。

她扫得很慢。很慢。很慢。

扫完地,她走到茶案边,拎起执壶。

往风念可的杯子里添了七分满。

然后她站在那里,没有走。

风念可看着她。

许晚棠也看着她。

沉默了很久。

然后许晚棠说:

“师尊,我……再待一会儿?”

风念可的耳朵轻轻抖了一下。

粉色比刚才深了一点。

她点了点头。

许晚棠就在殿里坐下了。

坐在蒲团上。抱着那只旧手炉——她自己那只。

风念可坐在凭几边。握着那只旧手炉——许晚棠送的那只。

两个人,隔着三丈距离。

谁都没说话。

但谁都没觉得尴尬。

一个时辰后,许晚棠站起来。

“师尊,我明天再来。”

风念可看着她。

三息。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比平时软。

“……明日还来。”

许晚棠点头。

“来。”

她走了。

走出殿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风念可还坐在那里。望着她的方向。

耳朵粉粉的。比之前深了一点。

许晚棠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很小声地说:

“明天早点来。”

许晚棠是被吵醒的。

不是声音。是某种……感觉。

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出事了”的感觉。

她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

但她披上外袍,推开门。

然后她愣住。

太上殿的方向,被暗红色的光芒笼罩。

那光芒像火焰一样跳动,把半边天都染成暗红色。灵力从那里四溢开来,隔着这么远,她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不是真的热,是某种从心底升起的、让人发慌的灼热。

许晚棠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她跑出去。

往太上殿的方向跑去。

她没有犹豫。没有想“我去干嘛”。没有想“我又不会治病”。

她只是在跑。

因为那是师尊。

因为昨天她的手那么凉。

因为她说“明日还来”。

因为——

她不能让她一个人。

她跑到太上殿山脚,被结界挡住了。

暗红色的光芒像火焰一样跳动,把整座殿宇笼罩在里面。那光芒烫得她皮肤发疼——只是靠近,就感觉像被火烧一样。

她伸手碰了一下。

疼。

但她没有缩回去。

她把手贴在结界上。

“师尊。”

结界没有反应。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师尊,是我。”

结界轻轻抖了一下。

许晚棠看见了。

她把掌心贴得更紧,说:

“师尊,是我。许晚棠。杂役院那个,每天来扫地的那个。”

“您还记得吗?我每天来扫地,从东窗扫到书案,从书案扫到凭几边。我扫地的时候,您就坐在那里,握着那只旧手炉,看着我。”

“您送我的手炉我一直用着,就是这只——”

她把怀里的旧手炉举起来,贴在结界上。

“用了两个月了,边角都磨旧了,炉盖上的缠枝莲纹都快看不清了。但我舍不得换。”

“那扇草帘还挂着,是我编的。其实编得不好,歪歪扭扭的,有几处还漏光。但您一直挂着。”

“桂花香囊我也系着,很香。您闻到了吗?”

“白露的圆子很好吃,每天早上我都吃。师姐的剑穗很好看,两条并排系着。”

“我以前养过一只猫,叫需求。它怕打雷,每次打雷都往我怀里钻。”

“您要怕,也往我怀里钻。”

“我虽然不会什么法术,但我能抱着您。我手挺暖的,您摸过,您知道的。”

“所以您别怕。”

“我在。”

结界裂开一道缝。

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许晚棠没有犹豫。

她钻了进去。

林清寒站在太上殿东侧。

她是从剑峰直接过来的。没有回东厢,没有换衣服,没有带任何东西。只带了那柄剑——霜华。

月白剑穗在夜风里轻轻晃——不是送出去的那条,是她后来配的那条。

她站在那里,望着殿门。

殿门紧闭。但透过门缝,可以看见里面暗红色的光在跳动。

灵力波动从殿内传来,一圈一圈往外荡。那波动越来越强,越来越不稳。

她什么都做不了。

渡劫期的结界,她破不开。

但她没有离开。

她站在那里,守着。

白露站在太上殿西侧。

她是跑过来的。从丹房一路跑上来,气还没喘匀。手里攥着那包糖,还有一瓶刚炼好的护心丹。

她站在殿外,望着那扇门。

灵力波动传来的时候,她的心揪了一下。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丹药,送不进去。

但她也没有离开。

她站在那里,守着。

两个人,隔着整座殿宇,谁也看不见谁。

但她们都知道对方在。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斜。

殿内的灵力波动还在持续。暗红色的光芒从门缝里透出来,把殿外的地面染成淡淡的红色。

林清寒站在东侧,一动不动。

白露站在西侧,也一动不动。

然后林清寒开口。

声音很轻。但夜风把它送到另一边。

“……你来了。”

白露愣了一下。然后她很小声地说:

“嗯。”

沉默了很久。

白露问:

“她……还在里面吗?”

林清寒侧耳听了一会儿。她听不见许晚棠的心声——被结界隔绝了。但她知道那个人在。

“在。”她说,“她进去了。”

白露低下头,攥紧手里的糖包。

又沉默了很久。

林清寒忽然问:

“……冷吗?”

白露摇头。然后意识到她看不见,小声说:

“不冷。”

“嗯。”

又是沉默。

寅时三刻。月亮快要落下去了。

白露小声说:

“她会没事的,对吧?”

林清寒没有回答。

但她握着剑柄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说:

“她在。”

“那就够了。”

白露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很轻。很小声。

“嗯。她在。那就够了。”

两人继续站着。

从寅时站到卯时,从卯时站到天亮。

谁都没走。

天边开始泛白。

暗红色的光芒渐渐淡去。

结界消失了。

殿门没有开。

但她们知道——那个人还在里面。

还在握着那只手。

还在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还在说“我在”。

林清寒转身。

走出三步,停下。

没有回头。

“……明日。”

白露也转身。

走出三步,也停下。

没有回头。

“明日。”

然后各自散去。

走进晨光里。

走进新的一天。

走进那个人还在的一天。

远处,山门外。

石狮子脚下,那枚玉符静静地躺着。

里面那根银白色的狐毛,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亮了一下。

又暗下去了。

像在等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等。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山门依旧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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