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突然将雪音按低，艾莉亚紧贴岩壁。前方谷口火光冲天，几具人类身躯被钉在木柱上焚烧，焦尸在风中晃荡，早已无声。

黑影攒动，凭肉眼几乎无法分辨轮廓。但烬知道那是兽人和角魔——身形粗壮如岩，步态迅捷，篝火旁散落的骨器与残肢，这些四处流窜的魔界匪寇，是边境佣兵最熟悉的噩梦。

“别动。”他声音极轻，“它们没看见我们。”

三人屏息，连呼吸都压成细线。可风向突变，卷起艾莉亚衣袍间的人类气息。那味道对人而言几不可察，但对谷地中的掠食者，却是黑夜中的号角。

远处，一头兽人猛然抬头，鼻孔剧烈翕张。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十几头兽人齐齐转头，獠牙外露，眼中燃起猩红兴奋。

它们看不见三人，却已锁定了气味源头。

“准备接敌。”烬瞬间察觉了不对。

话音未落，兽人群已爆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嘶吼，如黑色潮水般漫过荒原。

兽人狂笑，角魔毒角滴绿。杀戮，不需要宣言。

雪音指尖微动，无形的气流骤然压缩，化作无数看不见的利刃横扫远方。最前头的几头兽人甚至没看清攻击来源，肢体便已在空中解体，血雾炸开。

艾莉亚双手合十，柔弱的圣光凝聚成球，接连砸向兽群。圣光所过之处，皮肉焦烂，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

然而，敌人太多了。远程的轰炸未能阻挡潮水般的冲锋。残存的兽人顶着风刃与圣光，悍不畏死地撞入防线。

雪音深吸一口气，银发无风自舞。她双手高举，指尖跃动着耀眼的蓝紫电弧。

轰隆——！

一道粗大的雷柱从天而降，精准劈中最密集的兽人群。电流顺着它们身上的铁质护甲、骨饰疯狂窜导，瞬间贯穿每一具躯体。

蓝光爆裂，焦糊味弥漫。十几头兽人甚至在奔跑中就被炸得四分五裂，断肢残臂如雨点般落下。

但这雷霆一击并未吓退剩下的怪物，反而激起了更疯狂的嗜血欲望。

几只幸存的角魔借着烟雾掩护，猛地撞入近身范围，毒角直取雪音咽喉！

烬飞身挡在雪音身前，匕首格开一根粗大的毒角，火星四溅。另一头角魔从侧翼撞来，甲壳如墙，将他狠狠掀翻！

雪音藤蔓绞缚甩出，缠住角魔后腿猛力一扯。角魔踉跄，反手甩尾，骨刺擦过她腰侧，衣裂血现。

一头兽人趁机扑上，手中生锈的巨型砍刀带着恶风，狠狠劈向雪音头颅！雪音掌心风刃爆发，近距离剖开其胸膛，刀锋偏转，擦着她的发梢斩入地面，碎石飞溅。

就在这一瞬——

她小腹的魔蔷薇印记因魔力激荡，骤然亮起粉色的幽光。

时间仿佛一滞。所有掠夺者动作齐停。那头被剖开的兽人临死前竟咧嘴笑了，爪尖指向她腹部："魔女……"

“吼——！！！”

兽人群爆发出比刚才更狂野的咆哮！角魔毒角齐竖，眼中不再是猎食，而是贪婪与快意！

“魔法少女！”一头角魔嘶声低吼，“血……剥皮……慢点……”

它们不再急于杀死，而是围成半圆，步步逼近，眼中闪烁着虐杀的期待。

“糟了。”烬咬牙，抹去嘴角血迹，“它们知道身份了。”

可兽人已挥舞骨棒砸地，震得三人立足不稳；角魔毒角齐射，如暴雨倾泻！

一头角魔毒角贯穿艾莉亚肩胛，将她死死钉在岩壁！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衣。

“艾莉亚！”雪音瞳孔骤缩，心底最后一丝顾虑彻底粉碎。

她不再隐藏。那一刻，一股古老而浩瀚的气息从她体内苏醒，仿佛沉睡的自然意志在此刻睁开了双眼。她双手虚握于胸前，指尖流淌出璀璨的银辉，无数银光如暴雨倾泻！那不是普通的风刃，而是裹挟着高等精灵创生之力的高压气流。角魔坚硬的甲壳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纸糊般崩裂，兽人的肢体在接触瞬间便被绞成碎片。

可中央，一道巨影缓缓站起。

疤面·格鲁克，三脊椎融合的兽人王。他拖着熔岩巨斧，每一步都在焦土上留下火痕。他本在远处啃食俘虏，此刻独眼盯着雪音，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高等精灵？留给我剥皮。”

他举起骨哨，吹出长鸣。远处，更多火光亮起——魔界流窜的匪寇援军来了。

烬拔出匕首，挡在雪音与艾莉亚身前，声音沙哑：“跑不掉了。”

“艾莉亚，守御！”雪音高呼。

艾莉亚单手将半透明屏障勉强升起，挡住第一波冲锋。雪音双手一挥，地面骤然崩裂，三头角魔坠入深缝。她指尖凌空一引，远处洼地水汽升腾，凝成冰矛如雨倾泻，刺穿角魔甲壳接缝。

烬如鬼魅突进，匕首贯入一头角魔要害，猛力一绞，雪音风刃紧随其后命中身躯。

战斗进入白热。

但疤面未动。他一直在等，等雪音魔力耗尽。

当雪音第七次召出冰矛时，动作明显迟滞，身上银晕消退。那股浩瀚的气息开始紊乱，她的脸色苍白如纸。

“就是现在！”疤面暴起，熔岩巨斧带着灼热的气浪劈向雪音！

“不！”烬飞身扑来，却慢了半步。

雪音心中大骇，急喝：“艾莉亚，护住烬！”

她撕开衣襟，露出小腹那朵粉红的魔蔷薇，双手在胸前猛然交叠，决绝低喝。

不是疗愈，而是抽取自身生命力，强行催动高等精灵血脉！雪音知道，这是榨干自己也要打出的最后一击，若压不住疤面，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银晕炸开，月色般的光流涌入战场，焦土生出嫩芽，烬的伤口血流暂缓。

紧接着，天地变色。

狂风骤起，卷起沙石形成百米龙卷，将残余兽人如枯叶般抛向天际；洼地水汽瞬间凝结成无数巨大的冰矛，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钉穿角魔眼窝；大地震颤，数根粗壮的岩柱拔地而起，将疤面死死困于中央。

风、水、土三色光流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毁灭的大网，将整个战场笼罩其中。这是高等精灵倾尽全力的审判，壮丽而残酷。

疤面怒吼，熔岩巨斧劈碎岩柱，却已被风刃削去左臂，冰矛贯穿右腿。他轰然跪地，四肢瘫软，唯独那只握着巨斧的右臂还能动弹，眼中燃着最后的杀意。

“魔法少女……”他喘息如风箱，“你耗尽了……而我……还能杀。”

疤面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仅存的右臂肌肉暴涨，青筋扭曲如虬龙。他拖着残躯，将全身仅剩的生命力与怨毒全部灌注进熔岩巨斧。斧身瞬间由暗红转为刺目的白炽，周围的空气被高温扭曲，脚下的焦土瞬间气化，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熔沟。

这一击是纯粹毁灭意志的具象化。斧锋未至，恐怖的热压已将雪音的护体气流强行撕碎，艾莉亚的圣光屏障如薄冰般瞬间蒸发。死亡的热浪扑面而来，连灵魂都仿佛要被这股高温烤焦。

雪音强行催动血脉，却已提不起一丝力气；艾莉亚圣光熄灭，绝望地闭上了眼。

烬知道，再藏不住了。没有什么比眼前的人更重要。

“师匠……”他声音沙哑，“闭眼。”

下一瞬，他转身，直面那带着毁灭气浪的熔岩巨斧。

体内封印轰然崩裂。

黑布化灰，赤金纹路如活蛇窜上脊背。撕裂声响起，漆黑羽翼自他背后轰然展开！

左翼完整如夜穹垂落，右翼虽残缺，但无数黑色羽毛自翼尖飘零，在雾中划出冷冽弧线，如星屑坠落。

熔岩巨斧带着足以融化山岳的滚烫气浪，狠狠劈在羽翼之上！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山谷，竟盖过了所有的风声与惨叫。那足以劈开大地的一击，竟被那双漆黑的羽翼稳稳挡住。白炽的红光与狂暴的热气撞上羽翼，如怒涛拍打神山，能量被尽数吸收、偏转，化作细碎的光尘消散在夜风中。

热气散尽，烬缓缓收拢双翼。

焦土中央，他立如孤峰，黑发飞扬，暗红瞳孔已转为熔金赤色。黑色羽毛如雪飘落，每一片都带着灼热余温。

疤面瘫在坑底，全力一击失败，只剩半口气喘。他抬头，看见那对残缺的羽翼，原本弱小的少年，瞬间化作遮蔽月光的黑色梦魇，那股威压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疤面瞳孔骤缩："堕……堕天使？！”

烬甚至没看他一眼。

他抬手，一片黑羽飘落，轻轻刺入疤面眉心。

疤面身体一僵，眼中光芒熄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烬双翼缓缓收敛，赤金瞳孔褪回暗红。可就在羽翼消散的刹那，他身形猛地一晃，整个人如绷紧的弓弦般剧烈颤抖。

一股难以名状的黑暗冲动在他血管中疯狂叫嚣。他死死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硬生生将那即将冲破理智的野兽关回笼中。他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直到指甲刺破皮肤，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明。

“师匠……”他转身，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裂，“安全了。”

话音未落，他向前栽倒。

雪音冲出来时，正接住他下坠的身体。

她几乎是本能地将手掌按上他心口，小腹魔蔷薇印记骤然亮起粉光！尽管魔力枯竭，高等精灵血脉仍被强烈情绪激发，一缕微弱却纯净的生机之力涌入烬体内。

“别死，求你别死！”她声音颤抖，语无伦次，往日里的冷静从容此刻荡然无存。艾莉亚明明在旁劝慰，可她听不见，她只感觉到怀中人那双刚刚挡下灭世一击后的手此刻冰凉得可怕。

艾莉亚跪在一旁，双手轻按烬后背，低声祷念：“心宁恩典，守御祝祷。雪音，冷静，他只是神志暂闭，没有性命之忧的！”

雪音跪在焦土上，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手指颤抖地抚过他苍白的脸、染血的唇、焦黑的衣襟。眼泪如决堤洪水，滚烫地砸在他脸上。

“你这个傻徒弟……”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破碎不堪，“谁准你这样？！我算什么师匠，第一次收徒却连你都护不住……”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精心换着花样用简陋的食材为自己做饭，火候刚好；赤漠的深夜，他背对着风口守了一整夜，等候自己醒来；每一次战斗，他总是沉默地走在最后，为她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背后残留的黑羽在空气中一点点消散，像是从未存在过。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片虚无，指尖却只触碰到他冰冷且沾满血污的脸颊。

怀中的少年呼吸微弱，却真实地起伏着。

“在这世上，明明一直都是我独自一个人的……”滚烫的泪珠砸落，滑过他焦黑的衣襟，也滑过她自己颤抖的唇角。雪音在那一瞬间惊愕地发现，原来心脏被攥紧的疼痛是这样的滋味。

夜色深沉，她的银发沾满泪与灰，却在微弱的星光下亮得惊人。

远处，最后一片黑羽静静燃烧，化作灰烬，随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