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海·余烬

江时衍再次有意识时,是被一阵刺骨的寒冷冻醒的。

他躺在忘川河畔的渡魂楼里,身上盖着的锦被早已冰冷,窗外的忘川水依旧泛着暗绿色的浪涛,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心口处的灼痛感还在,那朵烬海莲却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个浅浅的莲花印记,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他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渡魂楼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苏晚雕的小玩意儿还摆在案几上,只是落了一层薄灰;窗台上的藤条花环早已干枯,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角落里的灶台还残留着她煮过幽冥草汤的痕迹,锅沿上结着一层深褐色的垢。

“苏晚……”他喃喃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回应他的只有忘川河的风声。

江时衍踉跄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忘川河畔的浓雾比以前更浓了,几步之外便什么都看不见。他想起苏晚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浓雾,她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笑着对他说:“等我回来。”

可她再也没回来。

他跌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黑色的血珠。凶兽的煞气还在他体内肆虐,咒印碎裂的疼痛让他几乎窒息。但这些都比不上心口的痛,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空寂,像被人掏空了五脏六腑,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江时衍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罗盘,正皱着眉头打量着他。

“你就是江时衍?”老者的声音苍老却有力。

江时衍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认得这个老者,是三界的活字典玄机子,据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看透过去未来。

“你身上的煞气很重,魂魄也碎裂得厉害,”玄机子走进来,蹲下身,伸出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我要找苏晚,”江时衍抓住他的手,眼睛里充满了恳求,“你能告诉我她在哪里吗?她的魂魄融进了烬海莲里,我找不到她了。”

玄机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烬海莲是天地间至阴至邪的仙草,能吞噬魂魄,也能孕育魂魄。苏晚姑娘的魂魄融进莲心,要么被彻底吞噬,要么就会在莲心深处沉睡,等待着契机苏醒。”

“什么契机?”江时衍急切地问。

“需要一个和她魂魄同源的人,用自己的心头血浇灌烬海莲,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唤醒她的魂魄。”玄机子顿了顿,看着他,“但你是引渡者,你的魂魄里带着咒印的残毒,你的血不仅救不了她,还会加速她魂魄的消散。”

江时衍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他松开玄机子的手,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玄机子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玉瓶,放在他面前:“这里面是‘忘忧水’,喝了它,你就能忘了所有的痛苦,忘了苏晚姑娘,重新做你的引渡者。”

江时衍看着那个玉瓶,里面的水漆黑如墨,像极了忘川河的水。他想起苏晚的笑,想起她握着他的手说“我们有以后就够了”,想起她在焚海的业火里,笑着对他说“我拿到了”。

“我不要忘,”他猛地推开玉瓶,玉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忘忧水洒在地上,瞬间就被地面吸收了,“就算痛苦,我也要记得她。”

玄机子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江时衍的语气异常坚定。

玄机子叹了口气,转身走向门口:“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地方,或许能找到唤醒苏晚姑娘的办法。”

江时衍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哪里?”

“归墟。”玄机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归墟是三界的尽头,那里藏着天地间最原始的力量。但归墟凶险万分,进去的人十死无生,你好自为之。”

说完,玄机子的身影便隐藏了起来,越走越远。

烬海·余烬

说完,玄机子的身影便消失在浓雾里,只留下江时衍独自坐在满地狼藉中。心口的莲花印记突然发烫,像是苏晚在隔着时空回应他的执念。他猛地站起身,将案几上苏晚雕的小兔子木雕揣进怀里,握紧了那柄早已布满裂痕的渡魂剑。

忘川河畔的风卷着浓雾扑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江时衍一步一步踏过泥泞的河岸,每走一步,体内的煞气便翻涌一次,黑色的血珠从他的指缝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小坑。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咒印碎裂的疼痛像一把钝刀,在他的魂魄上来回拉锯,但只要想到苏晚,想到她在焚海业火中递出烬海莲的模样,他便觉得所有的痛苦都成了支撑他走下去的力量。

归墟在三界最东边的混沌之境,那里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呼啸的罡风。江时衍刚踏入归墟的地界,便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仿佛要将他的魂魄从躯壳里撕扯出来。他咬着牙,将渡魂剑插在地上,以剑为锚,一步步朝着混沌深处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点微光。那微光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片巨大的光门,光门内传来熟悉的歌声,清润又带着点甜,正是苏晚的声音。江时衍心头一震,不顾罡风的撕扯,朝着光门狂奔而去。

光门内是一片开满白色曼陀罗的花海,苏晚坐在花海中央,穿着那件他熟悉的月白裙,正低头编织着藤条花环。她的背影纤细而单薄,阳光洒在她的发梢,像镀了一层金边。

“苏晚!”江时衍冲过去,想要抱住她,却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他的手扑了个空,重重地摔在地上。

苏晚转过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江时衍,你来了。”

“你……”江时衍看着她,喉咙哽咽,“你不是在烬海莲里吗?怎么会在这里?”

苏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却没有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里是归墟的幻镜,是你心里最想见到的场景。我确实在烬海莲里,但我的魂魄太弱,只能通过幻镜和你见一面。”

江时衍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却依旧穿过了她的身体。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找了你好久,玄机子说需要魂魄同源的人用心头血浇灌你七七四十九天,可我……”

“我知道,”苏晚打断他,眼神里满是心疼,“你的血里有咒印的残毒,不能碰我。江时衍,别再找我了,忘了我吧,好好活下去。”

“我做不到!”江时衍嘶吼着,“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苏晚的眼神黯淡下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的双手:“可我已经不是完整的我了。烬海莲吞噬了我大半的魂魄,就算你找到办法唤醒我,我也记不起你,记不起我们的过去。那样的我,对你来说还有意义吗?”

“有!”江时衍坚定地说,“就算你记不起我,我也会陪着你,重新认识你,重新和你在一起。我们还有好多事没做,我们要去看江南的烟雨,塞北的落雪,还要在忘川河畔种满你喜欢的花。”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周围的曼陀罗花也渐渐枯萎。“时间到了,我该走了。”她看着江时衍,眼神里充满了不舍,“江时衍,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别再为我冒险了。”

“不要走!”江时衍想要抓住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化作光点,消散在花海中。周围的幻镜开始崩塌,曼陀罗花纷纷凋零,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江时衍跌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花海,心脏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他想起玄机子说的话,想起归墟藏着天地间最原始的力量,他猛地站起身,朝着混沌深处走去。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在混沌的中心看到了一株巨大的黑色莲花。莲花的花瓣紧闭,散发着冰冷的气息,正是烬海莲。莲花周围缠绕着无数条黑色的锁链,锁链上布满了符文,散发着强大的威压。

江时衍知道,这就是困住苏晚魂魄的地方。他拔出渡魂剑,朝着锁链砍去。渡魂剑与锁链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江时衍被震得后退几步,嘴角溢出黑色的血。

他没有放弃,一次又一次地朝着锁链砍去。每砍一次,他的魂魄便碎裂一分,体内的煞气便翻涌一次。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手脚也渐渐失去了知觉,但他的眼神依旧坚定,死死地盯着那株烬海莲。

不知砍了多少次,锁链终于出现了裂痕。江时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渡魂剑插进裂痕里,猛地一拧。锁链轰然断裂,烬海莲的花瓣缓缓张开,露出了莲心深处那缕微弱的白色魂魄。

“苏晚!”江时衍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缕魂魄,却突然感觉到心口一阵剧痛。咒印的残毒彻底爆发,他的身体开始化作光点,一点点消散。

他看着莲心深处的苏晚,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笑。“苏晚,我做到了……”

他的身体彻底消散,只剩下那柄渡魂剑,插在烬海莲的旁边。烬海莲的花瓣缓缓闭合,将苏晚的魂魄紧紧包裹在莲心深处。而在渡魂剑的剑柄上,那只小兔子木雕静静地躺着,仿佛在诉说着一段跨越生死的爱恋。

混沌之境的风依旧呼啸,归墟的黑暗依旧无边无际。但那株烬海莲,却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微光,像是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等待着下一个契机,等待着一场跨越千年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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