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突然感觉时间过得好快。”

回到宋府,马车刚停稳,宋幼怡扶着宋宁下车,忽然这样说道,温声细语。

宋宁微微侧过头,听出那语气里的异样。

“总感觉我来宋府没多久,哥就要离开了。”宋幼怡又说,脸上泛着一抹苦涩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藏不住正在碎裂的情绪。

宋幼怡以前总觉得有无限的时间。

总觉得日子还长,可以慢慢来,慢慢靠近,慢慢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

她可以在他身边一点点渗透,一点点占据,一点点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挤出去。

在幻想里,哥哥应该因为各种意外跟齐楚瑶闹掰。

齐楚瑶那个傲慢的女人,迟早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她会嫌弃哥哥是盲人,会在人前给他难堪,会做出让两家都无法挽回的事。

然后婚约取消,永不相见。

再然后呢?

宋母左右为难。

两个女儿,一个远在边关,一个病弱在家。

哥哥的未来该托付给谁?思来想去,最终只能在她和长姐之间选一个。

长姐远在边关,怎么选都是鞭长莫及。

最后的位置,自然会落到她身上。

她会跟哥哥喜结连理,从此一起操持宋家,日日夜夜,岁岁年年。

多好。

可今天在齐府,齐母那轻描淡写的一句“婚期就定在后天”,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砸得她心思晃动,情绪摇摆,在内心不停嘶吼却发不出声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猛地回过神来,现实里,哥哥后天就要成婚了。

不是跟她,是跟那个从未正眼看过他的齐楚瑶。

她站在马车旁,扶着宋宁的手微微发颤。

宋宁听得出少女的不舍,笑了笑,腾出手揉了揉她的头。

“我又不是要出远门。”他轻声道,“依旧待在京城啊,你要是想来看我,随时都可以来。”

“而且我没事也会回宋府来住的。”

宋幼怡听了这话,不仅没有觉得开心,反而越发忧愁起来。

绝美病弱的小白脸上,满是郁郁之气。

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确定成婚之后不待在宋府了呗?

就是以后要住进齐府,跟那个齐楚瑶朝夕相处了呗?

就是她想见他的时候,要提前递帖子,要等人通报,要看齐家人的脸色了呗?

她抿着唇,没有应声。

夏灵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直到宋宁和宋幼怡分道扬镳。

宋宁往自己的院子走,宋幼怡往相反的方向去。

夏灵连忙上前,接过宋幼怡的位置,扶住宋宁的胳膊。

粉裙飘摇,在阳光下漾开一圈浅浅的影。

夏霜偷偷瞥了一眼宋幼怡,便抱着剑跟在宋宁的身后离开。

些许风吹草动和细微的脚步声,她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好似利剑出鞘,小手下意识地按在剑柄之上,面如寒霜。

可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好似刚才是她的错觉。

夏霜奇怪地歪了歪脑袋,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错觉,便就继续抱着剑跟在宋宁的不远处。

——————

宋幼怡站在原地,看着那三道背影渐渐远去。

看着夏灵扶着宋宁的手臂,看着夏灵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看着宋宁微微侧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她的眼神暗了暗。

哥怎么好像对谁都是这样的?真讨厌。

要是只这样对待自己该有多好?

然后她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一路上,不断有侍女向她行礼。

“二小姐好。”

“二小姐回来了。”

宋幼怡脚步不停,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应过。

她的步子不快,缓缓而过。

那些侍女们行礼过后,便自动让到一旁,低着头,等她的裙摆从面前掠过,才敢继续做自己的事。

在这宋府里,谁都知道二小姐的厉害。

虽然体弱,虽然常年吃药,可她说的话,却十分管用。

仿佛是宋母有意将她培养成未来主内掌管宋府的自家人。

穿过最后一道门,宋幼怡终于走进自己的小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极精致。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

再往里,是一排花架,上面摆满了各种花草,有些开了花,有些只是绿叶,都是些需要精心伺候的品种。

宋幼怡穿过院子,踏上台阶,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一股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

那是她熟悉的味道,熟悉到几乎察觉不到。

可若是外人进来,一定会被那股苦涩的气息熏得微微皱眉。

房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

紫檀书案,笔墨纸砚,还有几本翻开的书。

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清秀端正,是她的笔迹。

书案旁边是一个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书籍,诗词、话本、医书、杂记,什么都有。

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雕花大床,床帐是淡青色的,轻薄柔软,垂落下来遮住了床上的光景。

角落里还有一张梳妆台,台上摆着镜子、梳篦、胭脂水粉。

可那些东西都用得很少,她常年病着,脸上总是带着病态的苍白,擦什么胭脂都遮不住。

宋幼怡关上门,走到床边,弯下腰,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箱子,还挂着一把小锁。

她从袖中摸出钥匙,打开锁。

掀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的,全是白色的衣物。

各式各样的白。

月白的、素白的、银白的、霜白的,深深浅浅的白,叠在一起,像一捧掬起来的雪。

最上面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料子柔软,衣襟上绣着淡淡的竹叶纹。

那是宋宁的,前些日子夏灵送过来洗的,被她扣下了。

下面是一件素白的寝衣,薄薄的,软软的,叠得方方正正。那也是宋宁的。

再下面是一件外衫,同样是白的,衣摆处沾了一点墨渍。

那是宋宁练字时不小心溅上去的,她也留下了。

还有帕子、发带、袜套.......全是他的。

全是她这些日子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宋幼怡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衣物。

然后她拿起最上面那件中衣,抱进怀里。

深深埋下脸去。

那衣物上残留着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丝属于他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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