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房门隔绝了大半声音。
但仍有一部分,模糊地渗透进来。
落入了那只紧贴在门板上的耳朵里。
房间里。
莱维娅那张如瓷似玉的脸,已经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先前是意外,现在呢?
她很好奇。
如果她现在打开门,门外的两人还有什么话说?
莱维娅原本侧躺在长椅上,已经闭上了眼准备休息。
房门外却不时传来细微的动静。
她睡得很浅,很快便被那些声音吵醒。
起初,她只以为是哪位不懂规矩的女仆在门口逗留,已经在心里想好了要怎么斥责对方。
却没想到——
她听见了哈维的声音。
莱维娅微微闭上眼。
下一刻,她便清楚地感知到那枚印在哈维手臂上的印记。
是哈维没错,此刻他就在她的房门外。
隔着这扇厚重的门。
她甚至能隐约想象出那副紧张局促的模样。
那是她还未曾见到的。
就隔着一扇门,还偏偏是她寝室的房门。
这两人,当她睡死了是吗?
“怪不得……”
莱维娅低声喃喃。
怪不得。
怪不得刚才伊薇会那样不遗余力地劝阻她。
怪不得当她提起要带他一起前往学院的时候——哈维会露出那一瞬间的迟疑。
原来并不是她的错觉。
不是她想多了。
是她。
是他。
这两个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莱维娅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澄澈的蓝色眼睛,此刻已然覆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指尖扣在了门板上,还在感受着门外的动静。
门外。
那两个人应该还在说话,只是声音太小,彻底听不见了。
就在她的房门前。
这是故意的?故意站在她的寝室门外,做出这种事情。
她是不是在家表现得太过温柔了。
莱维娅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没有半点温度。
“真有意思……”她低声说道。
她感到了十足的愤怒,属于自己的私人物品竟
出现了被她人触碰的痕迹。
不可理喻,不能接受。
但优秀的教养让她没有选择推开房门,出去直接质问两人。
她需要保持贵族的沉稳。
事情也没有到,完全不能接受的程度。
少女慢慢直起身,朝着自己的床铺走了过去。
水蓝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柔顺地垂散在背后。
步伐依旧优雅从容,只是缺乏一定的礼仪。
她赤足踩在厚实的天鹅绒地毯上。
微微垫起的后跟让她的脚踝显得过分纤细,白皙的脚背宛如细腻的象牙,淡青色的血管在肌肤下若隐若现。
修长匀称的脚趾陷进柔软的绒面之中,看起来是在无意识地用力。
——不过是年少时的迷惘与慕恋。
很正常。
这并不奇怪。
莱维娅在心底一遍遍地这样告诉自己。
哈维只是一时没有看清楚罢了。
这并不能算是他的背叛,是她——对,是她没有一直陪在他身边。
因为她要去学院,之前离开了三个月。
肯定让哈维感觉到寂寞了,正好伊薇跟他一起负责整理她的寝室,两人交集变多了些。
谁都没有错,只是出现了一点小状况。
她只需要纠正掉这个错误就好。
倒在床上,莱维娅一言不发。
布料柔顺地抚过她娇嫩的肌肤,发出沙沙的细腻声响。
莱维娅捂着胸口,感受着其下的跳动。
“是吗……你也这样认为吧。”不然它怎么会跳动得这么快呢。
精致的脸上,所有情绪消失得干干净净。
“既然两人这么想在一起……”
莱维娅轻声地自言自语着,“那就让我看看——”
“他们能走多远吧。”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第二天。
清晨的公爵府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厨房早早升起了炉火,面包的香味很快便飘散了出来。
花园内,园丁正在修剪灌木丛,剪去多余的枝叶。
远处的喷泉发出规律的水声。
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
几名年轻女仆抱着需要清洗的床单和衣物,前往洗衣房。
她们正低声交谈着。
“你们昨晚……听见了吗?”
小女仆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旁边立刻有人点头。
“听见了。”
“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吗?”
“声音可大了,我还以为是谁从屋顶掉下来了。”
说到这里,几个人忽然互相对视了一眼。
“我差点就出去看了……”
其中一个女仆忍不住小声嘀咕,“不过我刚把窗子推开一点点,就看见女仆长从窗外走过。”
“脸色可吓人了。”
几人一时都安静了下来。
公爵府的佣人并不会住在主堡之中。
在府邸的外围,有一排专门为她们修建的小楼。
房间结构更接**民的住宅,和主堡里那些高挑宽阔的大厅完全不同,不过空间很大。
出于安全和规矩的考虑,女仆们的寝室都是两人一间。
夜里若是有什么动静,很难不被人注意到。
脑海里稍微想象了一下不近人情的女仆长“教育”犯错女仆的画面,几个人顿时打了个寒颤。
昨晚肯定发生了什么。
而且——多半和女仆长有关。
伊芙琳负责整个公爵府女仆的管理与教养。
她平日里总是那副冷淡严肃的模样,说话不多,做事却极其严谨。
府里的女仆几乎没有人不怕她。
先前开口的小女仆忍不住小声说道:“应该……不至于吧?”
她来自乡下一个小男爵的家庭。
来公爵府的时间还不算长,这份工作更多是为了学习贵族的礼仪。
是家里给她争取的机会。
在宣布正式进入社交界之前,很多小贵族家的女儿都会被送到大贵族府邸里待上几年。
学习礼仪,见识场面。
若是运气好,还能认识一些不错的青年骑士或贵族子弟,对未来的婚事多少有些帮助。
在她的印象里,伊芙琳小姐虽然总是冷着脸,但从未真的对谁动过手。
反而对独自前来王都的她有很多照顾。
有女仆犯了错,她也只是让人站在走廊里反省。
旁边年纪稍大的女仆立刻摇了摇头。
“你那是没见过以前的事。”
她压低声音说道,“听说几年前,有个女仆偷了公爵家的饰品拿出去变卖。”
“结果当晚就被送走了。”
“没人再见过她。”
抱着衣物的几人都沉默了下来。
奴仆偷偷变卖主人家的财宝这种事,她们也曾被警告过。
或许是因为家里无力支付她们在王都的生活,又或者是被金钱迷惑了双眼。
但不管是什么理由,偷窃这种事都是不被容忍的。
清晨的风从走廊尽头吹进来,带着一点花园里湿润的泥土气味。
不知为什么,让人心里有些发冷。
像是底下埋藏着尸体。
走廊另一头忽然响起清晰而规律的脚步声。
——哒。
——哒。
——哒。
几名女仆的脸色一变。
她们条件反射地让开了空间,低着头,恭敬地站在走廊的一侧。
下一刻。
黑色的长裙随着步伐摆动,伊芙琳从走廊的尽头走了过来。
冷漠的表情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目光淡淡扫过那几名女仆,她平静地提醒道:“工作时间。”
几名女仆将头埋得更低,“我们明白,女仆长。”
伊芙琳没有停留多久,便继续向前走去。
等到她走远了些,几人才敢重新抬头。
看着那道挺直的背影,每个人的脸上都心有戚戚。
还好,女仆长没有听见她们的交谈。
几人立马快步前往了洗衣房,不敢再继续讨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