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探险吧！”他说。

2009年夏天的太阳，比任何一年都要炽烈。

一

我叫夏月萤，今年8岁。

昨天我还是7岁，今天就变成8岁了，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以前以为岁数是过年的时候长的，但谢老师说，过生日才是真的长大了一岁。

谢老师是我的数学老师，我很喜欢她。

她说生日长的岁数叫周岁，过年长的岁数叫虚岁。

周岁是真的，虚岁是假的。

如果长的岁数是假的，那人不也变成假的了？

我当然要做真的。

这是我的第八个生日，所以我是8岁。

去年生日，爸爸妈妈给我买了个水果蛋糕。

上面有一种水果，甜甜糯糯的很好吃，妈妈说那个叫榴莲。

我想让妈妈买榴莲给我吃，但她说榴莲不能多吃。

后来，我惹妈妈生气了，她一直到现在还在生气，所以一次都没给我买过。

我也没敢让爸爸给我买。

因为我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才惹妈妈生气的。

我怕把爸爸也惹生气了。

今年春天的时候，妈妈就惹爸爸生气了，所以我不能再惹他生气。

但是，他也不告诉我妈妈怎么了。

我只能看见妈妈肚子越来越大。

我问她，我是不是要有弟弟妹妹了？

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可怕，可怕得不像妈妈。

她打了我。

那是她第一次打我。

爸爸知道之后，和她大吵了一架。

爸爸叫我不要再问妈妈那个问题。

但是，我不再问了，妈妈还是打我。

只要爸爸不在家，她就会打我。

她没有再露出过那时的表情，也不说话。

只是打我。

然后，爸爸回来，就会和她吵架。

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是个讨人厌的孩子吗？

学校里的老师，我最喜欢的是谢老师，最讨厌的是何老师。

谢老师的年纪和妈妈差不多，因为妈妈最近总是打我，所以现在比起妈妈，我更喜欢谢老师。

何老师的年纪比妈妈大，她很凶。

虽然她不会打我，但她会骂我。

上学期，我的成绩退步了很多。

作业也经常不完成。

我也想好好做作业，但有时候，妈妈打得我太痛了。

有时候，爸爸妈妈吵架又太凶，我在房间里很害怕。

是因为我成绩退步，所以爸爸妈妈才这样吗？

还是反过来呢？

我不清楚。

期末的时候，试卷要给家长签字。

但那天他们在客厅砸东西，我不敢出去。

所以我自己签了。

我签了妈妈的名字：李沐，因为她的名字笔划比较少。

但是一下子就被何老师看出来了。

她把我叫到讲台上，把试卷扔到我脸上，问我是不是孤儿。

我不是孤儿。

我有爸爸妈妈。

但是，我感觉到，也许就快要没了。

二

爸爸早起去上班了。

妈妈还在睡觉。

她最近不上班了。

我给自己泡了一包蛋奶星星。

吃完后，我独自出门，步行到少年宫。

给我们上书法课的老师说今天休息，但我还是来了。

因为我不想和妈妈两个人在家。

我是不是讨厌妈妈了？

我不想讨厌妈妈。

但是，我不想让妈妈生气，她还是生气；我不想让爸爸妈妈吵架，他们还是吵架；我不想让何老师骂我，她还是骂我。

所以，我不想讨厌妈妈，最终也还是会变得讨厌妈妈的吧？

我到了书法教室，门关着。

我在窗子外踮起脚，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我走出教学楼，在少年宫里闲逛。

我看到花丛里好像有个人。

“你在干什么呀？”我朝他叫道。

他抬起头，钻出来，是个和我差不多高的男孩子。

“我在捉蝴蝶。”

“为什么要捉蝴蝶？”

“因为我要送给雨降妹妹。”

“妹妹……你有妹妹啊？”

“也不算，只是她叫我哥哥，我就叫她妹妹了。”

“真好啊，我也想有个弟弟或者妹妹。”

“你几岁？”

“我今天八岁了。”

“那你也可以让雨降叫你哥哥啊，她才六岁。”

“我是，我是女的！”

“啊，那你怎么是短发啊？”

“因为，妈妈说我这样漂亮，不让我留长。”

“怎么会呢，我觉得你肯定扎辫子好看。”

“是……是吗？”

“是啊，你回去和她说一下。”

“嗯……”

“既然你是女孩子，那应该让雨降叫你姐姐。”

“可是，我都不认识她。”

“去见了不就认识了，我本来也不认识啊。”

“真的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对了，你怎么没在上课啊？”

“我是书法班的，老师今天有事，所以休息。”

“那你怎么还是来了？”

“因为……我不想待在家里。”

“和我一样，家里太无聊了。”

“你的班也休息吗？”

“不是，我没报班，呆在教室比在家里还无聊呢。只是我妈妈在这里上课，我偶尔来玩玩。”

“你的妈妈是老师啊？”

“对啊。”

“好厉害！”

“有什么厉害的？”

“比我妈妈厉害，我的妈妈，都没在上班。”

“肯定是不上班的人更厉害啊！”

“是吗？”

“当然是了，上班的人不就是为了能不上班才上班的吗？”

“……我不知道，好复杂啊。”

“无所谓啦，反正和我们没关系。你等一等，我找到最漂亮的蝴蝶，送给你。”

“你不是要送给你妹妹吗？”

“我改主意了，雨降的明天再说吧。”

他又钻进了花丛中。

过了一会儿，他两手并拢着，钻了出来。

他缓缓地摊开手，手掌中趴着一只色彩鲜艳的蝴蝶，他两手的拇指和食指各捏着蝴蝶的一边翅膀。

“这只蝴蝶的翅膀花纹符合黄金分割比，所以是最漂亮的。”

“什么是黄金分割比啊？”

“就是二分之根号五减一，约等于0.618。”

“我听不懂……”

“没事，你只要知道它漂亮就行。”

“是很漂亮，但是，蝴蝶好可怜。”

“嗯……那你再多看两眼。”他把手伸过来。

我又多看了两眼蝴蝶，对他说：“看好了。”

他松开手，蝴蝶扇动翅膀，飞上了天空。

我突然有些伤心。

因为我知道，我不会再看见这只蝴蝶了。

“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

“这个最漂亮的蝴蝶，是不是很稀有？你好不容易找到的。”

“不会啊，还有最漂亮的树叶、最漂亮的花瓣、最漂亮的贝壳……黄金分割在自然界到处都是。”

“真的吗？”

“对啊！我上个月还认识了最漂亮的人呢。”

“人……人也要分割掉吗？”

“嗯？不是啦，黄金分割是一种比例。”

我不知道比例是什么。

他说的话，都好难懂。

但是，我第一次感觉，听到这么多不懂的东西——

好开心。